夜已深,街上空無一人,或許有些黑暗的角落裡蜷縮著各種各樣的影子,因為沒有陽光,那些影子不被人們看見。
囂張的寒風裹著風衣大腹便便地走過,卷起了地上被遺棄的塑料袋把它們送到空中的任意一個角落,最終落進了世界的陰溝裡。
漾漾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著大大的眼睛,他沒有睡著,手裡握著那一枚硬幣,在想著今天的那個小男孩。
漾漾這麽小的孩子,就得承受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同情,憂鬱和深沉。
但漾漾怎麽也沒有想到,在黑暗的那一頭,那個小男孩坐在一個漆黑的草棚裡。
那裡沒有燈,沒有床,沒有桌子和椅子,只有他和他手裡握著的另一枚硬幣,他也在承受著不是他這個年齡該經受的人情冷暖和世間百態。
每年的9月1日,對中國而言,都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它承載了很多家長和孩子的“喜怒哀樂”,寫著每一個老師滿心期待和微微搖頭的無奈,裝著很多畢業生或畢業了很多年的“社會人”萬花筒般的回憶。
“真是太好了蔣老師,我真的沒有想到我孩子升初二是你來帶他。”馬加明的母親站在蔣老師的面前,肥胖的臉蛋堆起了大大的笑容。
“馬媽媽,你不用太驚訝,現在學校都有規定了,每個班主任會連帶同一個班級到畢業。
所以啊,馬加明他們這個班到初三了應該是我來帶。”
蔣潔雅帶著微笑平和地對馬加明的母親說。
“噢噢,是嘛,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我們馬加明就得要你來帶,其他老師帶還真不行,我也不放心,主要是我怕把其他老師給氣了。”
說到馬加明把其他老師給氣到的時候,馬媽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她把目光從蔣老師的眼睛移到了別處,帶著圓圓的金色大耳環的耳朵也紅了起來。
蔣老師嘴裡說著:“沒事沒事,都過去了。”
可是平靜之下波瀾興起,往往一個人表面越平靜內心就越波濤洶湧。
本來不提要當馬加明的老師這件事情還好。
蔣潔雅在開學前收到通知說要任教初二(六)班的班主任,這個消息簡直是晴天霹靂,因為這個班級不止一個馬加明。
潔雅花了幾天,反反覆複地給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設。比如,
老師的職責就是教導學生成為更好的人,指導學生走上一條正確的道路。
如果世界上都沒有了壞學生,那哪裡來的好學生呢。
教一個好學生固然省心,但是把一個淘氣調皮的學生教導成為一個善良上進的學生,期間所得到的成就感遠遠比前者多得多……
有時候話雖如此,道理也是這般,但是把這幾個“馬加明”變成“安高航”真的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簡直就是任重而道遠啊。
馬加明在學校是出了名的校霸,而安高航是出了名的學霸。
蔣老師微笑的背後卻是發涼的脊背,馬加明們真是太難管了。
馬媽媽一直在旁邊列舉馬加明暑期裡種種良好的表現,就希望蔣潔雅一如既往地多花些時間和精力在馬加明的身上。
其實馬加明就沒有“改過自新”的時候過,但蔣老師還是在旁邊不停地微笑點頭。
等到馬媽媽終於匯報完畢,填完馬加明的報名信息走後,蔣潔雅終於松了一口氣,臉都笑僵了。
此時也已經是中午了,
學生陸陸續續地報完名回家吃飯了,沒報名的就等著下午來。 蔣潔雅走出教室,校園裡稀稀拉拉有幾個家長和學生。
她抬頭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陽很高,也很刺眼。
她反射性地抽回了腦袋,然後用一隻手擋住頭頂的陽光順著學校的林蔭小道快步走到飯堂。
準備到飯堂門口時,加快速度,最後三步並作兩步一躍到飯堂走廊,終於進入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了。
潔雅深呼一口氣,真是解放了。
她緩過勁來,稍作調整便進入飯堂門口左轉走上樓梯,到了飯堂二樓。
二樓的餐桌前都坐著其他老師,大家都是扎推坐在一起吃飯的。
就像學生一樣,聊得來的人、關系好的人,有事情商量的人都會坐在一起,剩下的就是三三兩兩散落在角落、默默地吃飯,吃完飯就走的人。
就像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裡寫的——“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從不參與喧嘩,安靜地做一個“不合群”的人,有時候不是討厭那些人,而是自己喜歡一個人的獨處時光。
“蔣老師,怎麽現在才過來啊。”
一團人中間冒出了一個像熊貓一樣圓圓的腦袋,他興致勃勃地朝蔣潔雅打招呼。
“沒辦法呀,馬加明的媽媽也太能聊了,陪著她耽擱了一些時間。”
蔣潔雅邊朝打飯窗口走去邊回應“熊貓老師”。
這個熊貓老師本名叫仇千寶,是學校的教導主任兼生物老師。
幽默詼諧的性格背後卻是讓很多壞學生都聞風喪膽的“冷面殺手”。
因為職位的需要,常年和各種各樣的學生打交道,鬥智鬥勇,很多淘氣調皮的學生違反了校規或是做錯了事情都逃不過仇老師的“五指山”。
仇老師的原則是:任何時候我都可以和你開玩笑,可以和你做朋友,但是如果你違反了校紀校規,那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底線。
碰到了那根線,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很多學生敢怒不敢言,上一秒還是“晴空萬裡”,下一秒就是“暴風驟雨”,在女同學的眼裡,呵,真是一個多變的男人。
大家束手無策只能在背後給他取一個花名——阿寶大熊貓。
不過,從這個外號就可以看出來,同學們對仇老師的愛依然在,而這個花名經歷歲月的洗禮,也成為仇老師教學生涯的一枚勳章。
蔣潔雅打飯過來,在仇老師的旁邊坐下,對面是一個新來的女老師,是剛剛畢業出來的學生。
她長著一張瓜子臉,皮膚白暫,眼睛大大的,身材嬌小,遠看就像一朵纖細的水仙花。
“蔣老師您好,我叫張木楠,剛來的老師,這個學期教初二五班和六班的數學,也就是您帶的班級。 ”
女老師看見蔣潔雅坐下,趕忙放下手中的筷子,然後站起來朝蔣潔雅伸出了右手。
蔣潔雅被眼前的舉動稍稍地嚇到了,愣了兩秒,趕緊站起來,伸出又粗又黃的手握上了纖細白嫩的手。
“幹嘛啊,在我面前搞得跟領導會面似的,木楠你下次不用這麽客氣,蔣老師很隨意的,你剛剛正經的樣子都把她給嚇到了。”
仇老師在旁邊目睹了這個有點小滑稽的場面,笑著朝兩個人“潑去一盆冷水”。
下午回家的路上,蔣老師的腦海裡一直是張木楠年輕纖瘦的身影,青春動人的臉龐。
她不得不感歎時間過得可真快,當年的自己也是這般年輕、有活力。
面對比自己年紀大,經驗豐富的老師們也是畢恭畢敬,稍有拘謹,生怕一句話或者一堂課就讓他們否認自己不是做老師的料子,或者不會成為一個好老師。
並對接下來自己的職業生涯寄予厚望,希望可以教育好每一個學生,每一個學生都喜歡自己……
也是張木楠的出現,讓蔣潔雅想起了自己當初想成為一名教師的初心。
雖然每一個年輕的“張木楠”最後都會變成“蔣潔雅”,但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每一個老師就是這一隻隻春蠶、一根根蠟炬,她們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奉獻給每一顆等待澆灌和培育的種子。
這些種子終有一天會發芽、成長,壯大,最後成為建設祖國的棟梁,這是教師的職責和使命,這也是蔣潔雅的“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