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福用手拍打街道兩邊的門窗,發出的聲音短暫急促,漸行漸遠,卻在寂靜的夜晚清晰地回蕩在空中。
周邊被敲門聲驚醒的鄰居睡眼惺忪,帶著驚慌疑惑的表情打開房門,左右張望,只能隱約看到王木匠家門前亮著的燈,昏黃黯淡,平靜如常。
福福敲門求助無果後,帶著顫抖的身體和滿面的淚水折返回去。
旁邊有些走出來的鄰居看見沒人,估計著又是哪家瘋子在到處亂跑,帶著被驚醒的不滿,嘴裡罵罵咧咧的又接著回去睡覺了。
黯淡的月光下,只有一對夫妻還在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們看見福福跑過來了。
男人喊了一聲:“小夥子,發生什麽事了?”
福福聽見有人出來回應就像在懸崖邊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又驚又喜。
他跑到那對夫妻面前,顧不了別人因為他“發瘋似的狀態”而感到稍有驚恐和不悅,一手把那兩個人拽著跑向王木匠家。
這對夫妻跟著福福跑了起來,在不遠處就看見倒在血泊中的王木匠,一時所有的疑惑和不悅都消失了。
突然明白發生了什麽後,女人抽開了福福的手,扭頭往回跑,嘴裡喊著:
“我回去打120。”
男人跟著福福跑到王木匠身邊。
“小夥,你扶起他”。
男人一邊讓福福扶起王木匠,一邊脫下衣服,堵住王木匠後腦杓破開的口子進行止血措施。
“等不及了,救護車來不及了,趕緊的我們自己送去。”
女人跑過來看見地上的一攤血,察覺到再不送去醫院後果就更嚴重了。
這對夫妻皺著眉頭互相對視點了點頭,兩人便將王木匠抬上大卡車,福福顧不得呆滯,匆忙躍上大卡車,車子發動了,笨重又急促地消失在了路口。
稀疏的路燈像壽命殆盡的老人一般,隔著一段黑暗便有一處光,時有蚊蟲在燈下飛舞。
建築、野草和樹林的影子在灰暗的夜空下,一叢叢一簇簇。
空曠的馬路上,一輛大卡車在上面疾馳,塵土飛揚。
從事故現場到醫院,這一路隻用了半小時。一到醫院,福福跳下車,不由分說地背起王木匠就往急診室跑。
福福身後跟著那對夫妻,男人用手捂著王木匠已經破了的後腦杓,手掌滿是凝固的血,女人白色的睡衣暈染上了片片紅色。
五分鍾後,王木匠被送進了搶救室。
夜空星星點點,月亮隱進厚厚的雲層,好像黑暗吞沒了白色的月光。
張秀麗搬完西瓜走回家的路上,掛著疲憊的臉龐下是充實和滿足。
帶著愉悅的心情走到轉角,她看見亮著昏黃燈光的家門口,心想:
“嗯?今天怎麽這麽快就卸完貨了?”
她邊往家走,看見門口的大卡車沒在,嘴裡邊喊著:
“志行,福福回去啦?”
張秀麗愉悅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響亮,話音末尾似乎帶著一絲顫抖。
聲音落下,夜空中是死一般的寂靜,屋裡沒有聲音傳出來,只有蟲子在草叢中發出簌簌聲響。
張秀麗似乎意識到什麽事情發生了,快步走回家門。
當她走近發現地上的一攤血後,似乎明白了什麽,腦袋一片空白,瞳孔睜大,雙腳無意識地止不住顫抖,嘴巴隻張著,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張秀麗跪在原地,眼神呆滯、空洞,遠處一輛電動車快速地往這邊行駛。
電瓶車的燈光打在張秀麗無力且僵直的身子上,血泊中映出了一張淚流滿面,模糊不清的臉龐。
“張嫂,怎麽了?”
騎著電動車過來的是方舟子,他剛剛從老家回來。遠遠地就看見張秀麗跪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背影,舟子就意識到有事發生了。
張秀麗似乎沒有聽到舟子的話,只是一味地流淚搖頭。
方舟子滿臉擔憂,匆忙把車停好,走到張秀麗旁邊,當視線從張秀麗身上轉移到地上的一攤血時,他的心裡咯噔了一下,眼睛看著地上的血跡,懵了,還是未乾的狀態。
他知道這樣子呆呆等著,於濟無事,於是調整好狀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後,就立馬攙扶著張秀麗起來。
“張嫂,來,我帶你去醫院,咱去醫院看看。”
方舟子把張秀麗從地上攙扶起來。看樣子,福福的卡車不在,而王志行是不會開大卡車的,這說明出事的是王志行。
“對,去醫院,去醫院。”
張秀麗空洞的目光中突然射出了一道光。
“對,醫院,我要去醫院,去醫院。”
張秀麗在方舟子的攙扶下坐上了電動車,顫抖的話語不斷在嘴巴裡呢喃。
薑席和蔣潔雅已經睡下了,聽到外面有人“砰砰砰”地大聲拍門,兩人從夢中驚醒,心有不安。
薑席急忙拉起床頭的台燈,睜著惺忪的睡眼,皺著眉頭走出臥室。
他這會兒已經慢慢清醒過來了,謹慎打開門後,福福糊滿液體的臉龐帶著痛苦和猙獰,就這樣映在薑席的瞳孔中。
薑席的心像一塊鉛石一般沉了又沉,頭腦空白了一秒後,意識到不對勁,眉頭皺的更深了。
“福福,怎麽了,來,不著急,你跟我說。”
薑席拉著福福往屋裡走。
可福福卻怎麽也冷靜不下來,一隻手扯著薑席的衣袖,一隻手指著外面,嘴巴張的很大,一直撕扯著嗓子在喊:
“王,王,王……”
薑席一臉擔憂和疑惑,福福更加著急了,用力往外攆著薑席,想讓他跟自己走,薑席心裡也很著急:
“福福,等等啊,我穿個衣服。”
福福松開了薑席,跺著雙腳,豆大的眼淚往地下砸,就像一隻破碎的玻璃杯掉到地上,晶片四處飛散。
薑席匆忙回到臥室,蔣潔雅下床打開臥室大燈,兩人四目相對,心中似乎有一塊鉛石在吊著。
潔雅看著薑席說:“我跟你一起去。”
說完便轉身去拿外套。
薑席和蔣潔雅匆匆出了門,坐上了福福的卡車,往醫院趕。
小臥室的黑夜裡,浩浩睡的正香甜。
漾漾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夜,身體禁不住顫抖,剛剛外面的慌亂把他吵醒,他聽到了福福哥痛苦的聲音,還有那一聲聲的“王,王,王……”
他知道乾爹家一定發生了什麽事,但一切似乎很遙遠,一切似乎近在眼前。
遙遠的東西是幸福,它正離他們而去,而近在咫尺的東西是苦難,正降臨在他們身上。
不過,這一切的一切,在這個難以用雙眼穿破的黑夜裡,盡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