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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起荒原》二.第1次清醒夢
  故事還要從一個月以前講起。

  放下手機,脫下眼鏡,故意把臉在枕頭上一來一回蹭上一遍,享受無鏡限制的眼圈與枕巾廝磨的感覺,聞著蕎麥皮散發的乾草香氣。肖晨一天中僅有的、最自由的時刻是決定入睡之時。每次似睡非睡快要沉浸之時,腦海中都會一閃而過一塊肉色的荒原,怎麽描繪呢?打開淺肉色的粉底蓋,未使用過的平整的粉底和這塊夢境荒原極其類似,讓人極為舒服,但好景不長,平整的荒原總是瞬間龜裂。

  正常人在夢中經歷了一連串的事情,醒來一刻已經忘記大半,愣怔一會兒,在床上伸個懶腰,然後又忘記了九成九,剩下一點吃個早飯就全忘記了。肖晨和他人不一樣,他可以清楚地記得自己做過的每一個夢。比如,肖晨做了一個關於冒險的夢,醒來後只要稍加回憶作為鞏固,就能清楚地想起和長相奇特的人一起冒險、想起第三道門鎖的密碼是多少、想起洪水在身後窮追猛趕的感覺。

  所以他僅剩的自由,就是期盼著做一個驚世駭俗的夢。有一次他正常入睡,荒原再次進入腦海,但這次荒原並沒有裂開,而是在一段時間、進入深睡眠後再次顯現出來。

  肖晨漫步在荒原之中,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沙塵,唯有右手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斑點,便小心翼翼地向著它走去。走了好久,膝蓋逐漸地疼了起來,於是走走停停,直到看清楚那塊斑點是一處街道。街道是斷裂的,像一截車廂,裡面的人和物都靜止不動。賣油條的中年漢子夾起兩根油條正要往濾網上放,油點在空中靜止著,從豆大到微小,淅淅瀝瀝地滴落下來,形成一條藕斷絲連的線條。三三兩兩的中學生打趣著排列在街道上,個別學生還站起來蹬著騎車,年輕的輕狂顯露無疑。靜止的柳絮在天空中紛揚,拿手拍打一下,雪國的天空就出現一塊撥雲見日般的空隙。

  這些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景象,如果靜止,就極易在視覺中促成一系列美好的瞬間,讓人仿佛漫步於3D相片之中。在這片天地中並非只有肖晨能移動,走了不遠,就看見一個大爺悠哉悠哉地沉醉於自己的世界裡。

  如果將此時的世界當作現實世界,那個大爺就是肖晨見過最自由的人,每時每刻是自由的。

  大爺穿著破爛的衣裳,光著腳坐在髒兮兮的被子上,被子正好覆蓋住白色的共享單車提示方格線的一個角,被子的寬度和方格寬度一致,重度強迫症患者也許會糾正他不應該把被子壓住角而是放在方格之中。放大視野,發現他坐著的被子左邊是一輛麵包車,不由得擔心他有被汽車啟動時的視野盲區碾壓的風險;被子右邊是燒烤攤,整齊的夜市桌群在他這裡拐了個彎,應該是他先來的,店家不願與乞丐模樣者計較,否則店家必定會不客氣地讓他滾蛋;被子前方是道路邊的排水口,被角被擠壓進了柵欄孔中;被子後方不遠處就是牆面和柱子,如果背靠牆躺著是不是更舒服一點?肖晨看著大爺頭低腳高、起身困難的景象,感覺很難受。

  如果在現實世界中,大爺應該以乞討為生,但又不像。他衣服雖破舊,但身體上沒有一絲汙垢,健康的黑麥色皮膚下,結實的豐滿肌肉隨著他的動作時隱時現。即使是最能藏汙納垢的腳也是乾淨的,他的腳像一塊大木頭,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腳嵌入大地、喊著號子拉纖的美好華北漢子。

  毫無邏輯的被子選址可以代表他的內心是粗獷不羈的嗎?肖晨不清楚,

只是呆住看著他有規律地扣下玉米然後滿足地咀嚼。吃完玉米後,大爺拿起旁邊的水壺喝了一大半,把剩下的澆在頭上,夏入夜前夕的微風先是吹過柳條,再吹過他半白的頭髮。風吹得他旁邊的塑料袋嘎嘎作響,他便將袋子裡的瑞士卷掏出,隨手扔在一邊,嘴巴叼起袋子的手提部分。  他視野中應該有個紅色的熱氣球飄在天空。

  肖晨記下了他的模樣,因為呆立住看了他好一會兒,他也轉過頭看見了肖晨,嘴唇想動,但喃喃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倆人的第一次見面就在手機滴滴答答的鈴聲中戛然而止。關於肖晨昨夜夢到的這個畫面,他沒太放在心上。

  肖晨這個人必須刻意去忘記一些夢境,否則按照能記住每一個夢的特性,腦袋早就被撐爆炸了。

  隨後的白天依舊是千篇一律的上班生活,機關裡的工作不算很苦,很多工作感覺都是人為硬扯出來的工作,沒有實際作用。處理一些文件,到各科室跑一跑,發會呆,該吃中午飯了,食堂用過餐,睡一覺,下午處理一些工作,然後呆著到下班,下班打一會兒遊戲,還沒過癮,就11點了,該睡覺啦!

  奇怪的是肖晨又夢到了那位大爺,大爺換了個地方呆著,坐在店鋪門口的台階上,左手持拐杖,右手拿酒往口中猛灌。他好像沒發現肖晨,不然不會采用如此囂張幼稚的動作:在肖晨盯著他的幾分鍾裡,他先是將酒壺嘴拿在手中,手越離越遠,順滑入口的弧線也越來越長。最後將酒壺夾在腳上,雙腳高舉使得他背部彎曲,配合著攤開的兩手作為支撐輔助,他像一個嬰孩一樣來回搖晃,伴隨著的,是總能精準落入口中的酒氣飄香。

  他來回翻騰,蠕動蟲子般的身體當然能帶著他的目光看向四面八方,不一會兒就看見了肖晨。他沒感到不好意思,相反還有一點驚訝。和上次他的愛答不理不同,這次他連忙起身,還摔了一個踉蹌,快步跑到肖晨跟前,緊緊地抱住。隨後他感到緊鉗住肖晨的大手太失禮,連忙放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大喊著:“神仙!神仙!救我!救我!”

  肖晨懵了,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做夢(沒錯,這也是肖晨不同於常人的地方,即使在夢中也能清楚地分辨出自己在做夢)。既然是在做夢,那為什麽一個我在現實中沒有見過的人會跑來和我談話?而且和周圍靜止的人不同,他很明顯是具有自我意識的,他試圖用他的意志去影響我!臥槽,這什麽情況?難不成?

  對,沒錯!他是來給我托夢的!他和我求救,說明他是被困在某處的老神仙,就像千與千尋中被汙泥滿身的河神一樣,他遇到了麻煩,所以來托夢給我!我幫助了他,作為回報,中個800萬的彩票不成問題吧。

  想到這裡,肖晨內心狂喜,我平凡的社畜生活終於要結束了嗎?內心的幻想終於要成真了嗎?

  這種時候就別瞎想了,肖晨趕緊跪下,不想放棄這難得的機會。

  肖晨聲音顫抖著說道:“老神仙,老神仙!你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我可以幫你,只要你說出來。”

  “什麽老神仙,年輕神仙啊!你快別逗我了,我想離開這個地方,你快帶我走吧,千萬別拋棄我!”

  “哎呀,老神仙,你說嘛,說出來我才能幫你呀,你不說,我怎麽會知道呀。”肖晨說完這句話後,突然覺得自己想要神仙指點而中彩票的心情太強烈了,作為老神仙肯定能一眼看破自己的心思。於是我不僅跪著,還加上了磕頭,磕得越起勁兒,嘴裡的話語越高聲:“老神仙,弟子愚鈍,我承認弟子是想幫助您而得到回報,但是您看您肯定需要幫助呀,幫助完過後一點點回報很合理吧。”

  哎~呦!我在說什麽啊,把自己心裡的這點小九九全說出來了!肖晨連忙大力氣扇了自己兩下嘴巴:“老神仙,別埋怨我,人就是這樣,利益的動物......”

  “老神仙”也就是大爺此刻迸發的強烈心情終於到了頂點,在肖晨不斷磕頭、內心不斷翻湧的同時,大爺也不斷地磕頭。看見肖晨也在磕頭,大爺怒了,心想這哪裡來的傻子。不!大爺心想不對,能夠兩次來到我的面前,肯定是神仙,即使不是神仙,也是這個荒原上來去自如的創世者,現在他來到我面前求我, 正好是我幫助他解決問題、他幫我離開這裡的好機會。

  於是大爺磕頭磕得更起勁兒了。

  在漫漫大荒原某處的一座車廂式斷垣殘片上,一老一少相對而跪,互相叩頭,誰也不敢表現出一點點兒的不敬。其中一方磕頭力度變大,另一方的力度立馬快速超過對方。期間肖晨多次想要結束這場鬧劇,但咬咬牙堅持一下吧,心想也許我磕頭磕到半中間,大爺突然就會變成鶴發童顏的老者,然後笑眯眯地說:“嗯,好玩!好玩!你真好玩,來,和我說說,談談心。”

  應該對磕了將近十分鍾的樣子,大爺終於忍不了了,一把抓起肖晨的衣領,力氣之大懷疑他的蒼老外表根本是騙人的,他想要扇肖晨一巴掌,眼珠快速轉動表明他思考了一下,還是放下手來,取代的是更用力抓住。

  大爺憤憤的說道:“你沒完了是吧,磕什麽磕,逗我呢!是不是你!應該就是你,把我關在這個人不見人狗不見狗的地方!你說啊,到底是為了什麽!”

  “說啊,為了什麽。為!了!他娘的什麽!”他的臉突然開始變得極其難看,非那種影視劇中突然變猙獰的鬼怪,但也嚇人得很,肖晨被這樣一嚇,當即驚醒了過來,臨醒之時,還聽到了大爺也就是“老神仙”的慘叫:“我錯了,我錯了,回來,我錯了!”

  肖晨緩了一會兒,才慢慢看向窗外,夏季的天空亮得早,已經有一點點亮度在悄然升起。冷風從灰蒙蒙的窗外你爭我搶地衝進屋內,吹得窗簾鼓起又癟下。

  看了看手環,此時為凌晨四點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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