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
落霞峰頂,三角崖上。
一座古亭矗立崖邊,亭中坐人,案上燒酒,爐火徐徐,酒香溢溢。
此亭,名曰聽雲亭。
亭中人,乃一青衫老者,盤膝而坐。
他一手撐住眉梢,頭顱微垂,面容隱在散亂的白發中,雙眼似闔非闔,任由身後酒霧騰騰,前方雲浪翻湧,也不為所動,仿佛陷入酣睡之中。
四周雖有風雲變動,亭內卻是平靜異常。
半刻過後,天邊的旭日終於掙脫雲霧的束縛,從地平線的另一端緩緩升起,火紅的渾圓一角散發出道道霞光,刺透雲霄,晨光越過茫茫雲海灑落此處,將這裡鍍上了一層金光。
隨著時間流逝,某一刻,這樣的寧靜終被打破,老者突然開口,聲音輕緩,不帶暮氣:“來了?”
不似詢問,語氣篤定。
聽雲亭後,乃是五裡桃林,正值陽春三月,萬千桃花盛放,朵朵爭豔,瓣瓣如霞,隱在山霧之間,如同一朵緋色的雲,伏在山頂。
“來了。”
桃花林內傳出一道聲音回應,隨後一青年踏出林霧,正是這老者的得意弟子,楚嶠。
揮了揮眼前的霧氣,楚嶠來到亭外,抬手相敬:“不知師尊這麽早喚弟子前來,可是有何吩咐?”
“不急,進來坐吧。”
回答之際,許東鈞也睜開了眼睛,一縷精光從眼中一閃而過,渾濁的眼神立馬變得分外清明。
他轉過身來,親自動手斟酒,給這個徒弟添了一杯,自己卻滴酒未斟。
“嘗嘗?”
楚嶠坐下以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如喉中,一路入腹,煙燒火撩。
這味道…多少年了,竟是一點沒變。
咳…咳咳…
烈酒如火,讓他忍不住掩住口鼻,一陣輕咳。
這酒剛剛喝下,他的面色已是紅騰一片,等緩過這陣酒勁,臉色才恢復如常,只是全身仍是一陣發熱,似在火中炙烤。
他放下手中酒杯,看向許東鈞:“徒兒不勝酒力,讓師尊見笑了,只是這酒…”
“酒如何?”
“很烈。”
“有多烈?”
“十成烈。”
楚嶠想了一想,望了一眼案幾上的酒爐,才這麽回了一句。
聽見這樣的回答,許東鈞不由搖頭失笑。
眼見如此,楚嶠也知應是自己哪裡答錯,才令得師尊發笑,因此特意解釋道:
“徒兒平日修行,飲酒甚少,對於品酒一道更是一竅不通,師尊讓我來評酒,屬實是高看我了。若是有哪裡說得不對,師尊盡管批評指正就是,徒兒定會受教。”
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態。
許東鈞看著這個徒弟,收了自己的笑聲:
“不,你說得很對。”
“這酒啊,的確是烈性十足,至少在這中州地界,無出其右者。”
一邊說著,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仰頭飲盡,面色如常,如飲山間清泉,接著,他又問:“你可知,這酒何名?”
“徒兒怎會知曉。”
“當真不知?”
許東鈞盯著楚嶠,眼中帶笑。
雖然師尊一臉笑吟吟的樣子,面色柔和,但楚嶠心中卻生出一種肅穆之意,許東鈞的眼睛,似乎能夠洞察人心。
“當真不知。”
楚嶠回望著師尊,回答的非常肯定,神色認真。
許東鈞沒在此處深究,移開目光,
拿起酒壺又給楚嶠添了一杯,再給自己也滿上,邊斟酒邊說話: “這酒呢,它有一個好名字,世人稱之為‘烈火焚身’,可謂是酒如其名,入口辛烈,過後焚身。”
他端起酒杯,注視著平靜無波的酒面:“一般人只知道此酒入口辛烈無比,入腹後引起全身燒灼之感,顧以為這就是此酒取‘烈火焚身’之意的緣由。”
停頓片刻,他看向楚嶠,歎道:“只可惜啊,他們卻不知這‘烈火焚身’還有一層更深的含義在。俗話說,是藥三分毒,世間藥物,尚存一絲毒性,何況這俗塵之酒呢。”
此話說完,許東鈞又是一口飲下。
喝完之後,他掃了一眼楚嶠,複又看著手中的空杯,續道:“這酒裡面,蘊含了微弱的劇毒,常人偶爾喝一喝倒是無礙,一點兩點也算不得什麽,雖說無法化解,卻也不會要人性命。”
“可對於那些性喜烈酒的人來說,碰了它,無疑就是碰上了毒藥。尋常人一旦喝多了,再去嘗別的酒都會寡淡無味,回過頭來喝上癮之後,就步入了取死之道。”
“這些毒素會在人體內逐漸積累,一旦到達了某一個頂點,就是爆發的時候。到時正如烈火焚身,殺人無血。”
說至最後一句,許東鈞的語氣竟在不覺中加重了許多。
他的眼光重新落在楚嶠的臉上,似乎能穿透重重迷霧,看穿一切,洞徹人心。
楚嶠一直默默聽著師尊的點評,聽到最後一句時不禁抬頭看向師尊,兩人的目光於空中交匯,眼神之中仿佛各含心思。
一老一少就這麽靜靜地對視著,四周的所有聲音都在此刻歸於沉寂,聽海亭內,空氣似乎凝固,唯有亭外仍雲霧嫋嫋,霞光映照。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似只是一瞬,最後還是楚嶠先挪開了目光,轉向了面前的杯子。
他端起酒來,視線越過杯沿,與酒中的倒影彼此互望,臉色平靜,一切如常。
一張年輕平凡的面孔,倒映杯中,眉毛細長,鼻梁高挺,整張臉上唯一好看一點的地方,估計就只剩下眼睛了。
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只有眼睛,沒變。
空氣中安安靜靜,許東鈞開口打破了這沉悶的氣氛:“故而此酒雖好,最忌貪杯!”
他的話語堪堪落下,楚嶠便一口飲盡了杯中之酒。
這次他的面龐只是潮紅了一下,就立馬消退下去,雖說他並不習慣也並不喜歡喝這樣的烈酒,然而此時,他卻是生生地憋住了胸腔中泛起的難受感覺。
沒再咳嗽。
許東鈞在一旁默默注視著,不言不語,心思仿佛落在別處,稍過一會,他見楚嶠已經緩過勁來,於是起身來到亭外的空地上。
他轉過身來,望向亭中的楚嶠:“來,讓為師考驗一下你的功力。”
聞聽此言,楚嶠也來到了古亭外。
兩人相隔不過五六米遠,四周的霧氣比之前淡了一些,許東鈞看了一眼楚嶠的手:“劍呢?”
一把劍憑空出現在楚嶠手中。
“不必留手。”
楚嶠沒有拖遝,利落非常,許東鈞此話剛落,他就當先動手了。
一步踏出,腳力迸發,轉眼他就來到了許東鈞面前,一劍橫掃。
落空。
劍氣掃蕩而出,清空了一片煙霧。
許東鈞的身影出現在左方不遠處:“太慢。”
楚嶠身形如電,許東鈞的身影剛剛出現,他就追到了面前,又是一劍。
身影消逝,此劍落空。
他再次緊追而上。
“太慢。”
“太慢。”
“太慢。”
……
兩人的速度很快,常人只能看見道道殘影,相繼消失出現,卻看不到兩人真正的本體所在。
楚嶠跟著師尊的身影,一路追上去,一連十多劍,劍劍如此,劍劍落空。
雖然他已經將速度提升到了極致,但許東鈞的身影卻如同鬼魅,飄乎來去,不可捉摸。
“還是太慢。”
老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近。
楚嶠聽到師尊的話語在耳邊想起,心生凜然,立馬回身一劍。
許東鈞飄然退開,落在兩丈之外。
楚嶠見無論如何都摸不到師尊的一片衣角,索性也不再出劍,停在原地不動。
繼續追上去,也是徒勞無功,沒必要白白浪費自己的體力。
“怎麽,放棄了?”
師尊的話語如往常一樣令人生氣,楚嶠並不回話,待呼吸平緩下來,他閉上雙眼,從此眼中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山崖上,有風吹,有雲湧,有霧動。
有古亭,千年如昨日,屹立不倒。
時靜,時不靜。
有微風,拂過耳邊。
楚嶠睜眼,眼中有光,一閃而逝。
“劍域,啟!”
隨著他心念升起,一股無形的力量擴散而開,五丈之內,霎時風停,雲駐,霧止。
楚嶠出劍。
這一劍,很快。
一道劍光在空氣中閃逝,眨眼間便越過了空間的阻礙,刺向許東鈞的眉心。
這一次,透過霧氣可以看見許東鈞的身影停留原地,沒有再繼續躲閃。
清風帶著霧氣很快就遮掩了二人的身形,無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不過很快,霧氣就自行散開,露出了裡面的場景。
這一劍,是楚嶠這麽多年下來,最接近許東鈞的一劍。
這一劍,最終還是停在了許東鈞的眉心,與皮膚毫厘之隔,卻不得寸進。
許東鈞的神色平平靜靜,仿佛眼前這差點傷到他的一劍,並不能掀起他內心的波瀾。
一步未退。
他的目光越過這把劍,看向楚嶠,臉上終於帶了點笑意,誇獎道:“這一劍,不錯。”
緊接著,他又補了一刀:“只可惜,力道不夠。”
他放下手來,回到亭內原先的位置坐下,又斟了一杯“烈火焚身”,看了一眼保持持劍姿勢不動的徒弟:“好了,過來吧,現在給你說正事。”
楚嶠並無動靜。
“還不進來?”
見徒弟不為所動,許東鈞皺了皺眉,不得不再喊他一遍。
聽見師尊再次傳喚,楚嶠終於回過神來,將劍收起,回到亭中坐下。
許東鈞端起酒來,仍是一口飲盡,仿佛這樣的烈酒對他來說如同家常便飯。
楚嶠在一旁看了師尊一眼,對此早已見怪不怪,沒有一點勸止他喝酒的想法,只等著師尊吩咐。
剛拜入門下的那一年,他還曾天真地勸過一次,後來他就再不管這破事了。
在整個劍宗裡,酒瘋子許東鈞的名號早已傳遍,無論是誰提起他來,首先想到的,必定不是劍,而是酒。
乃至外界,亦是如此。
他的事跡,甚為人知。
有些事情,楚嶠也是從別處聽來,對於事件的真實性,他原先並不清楚,不過經過這些年來與師尊的相處,在他看來,多半是真的。
據說三十年前,許東鈞自認嘗遍世間酒類無數,哪怕是農村鄉野間的酒也盡入喉中,可卻無一能入他眼。
因此,他開辟了另一條道路。
嘗毒。
從那以後,世間毒酒就進入了他的視野裡。
初始之時,許東鈞也不敢喝得太猛,還是比較珍惜自己的性命,每次喝完之後都會將身體內的毒素清理乾淨,然後才會進行下一次的品酒。
可晃眼十年過去,他的膽子也愈發大了起來。
於是,二十年前,他做了一件大事,為整個劍宗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跑去偷喝了毒王辛辛苦苦釀造十多年的藥酒,差點把自己毒死。
最後還是劍宗的一群高層費了好大勁兒,才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但是人家毒王也在後知後覺中查到了這裡。
因為此事,他鬧來了劍宗,守了山門一個多月,非要討一個說法,在這過程中,毒王說了不少難聽的話,甚至偶有一些威脅之語。
當時整個劍宗上下怒不可遏,恨不得誅殺此人,只可惜自家不佔理字,不好動手欺人敗壞了名聲,於是隻好忍而不發。
一月下來,兩邊一直協商不下,最後聽說還是掌門親自出面,才將此事擺平。
此事過後,許東鈞一直在某地躺了三個多月,才蘇醒過來,又過一年,他的身體才徹底好轉,由此可見毒王的毒酒之毒。
恢復之後,或是因禍得福,他的體質頗有百毒不侵之意。
從此以後,許東鈞在“飲毒”的道路上,可謂越走越遠。
只是這幾年來,卻是苦了楚嶠。
每次他去往其他山頭,聽到那些前輩們對於師尊的談論,都尷尬得想扣腳趾,因為經過那事的弟子,多半不會說什麽好話。
走不能走,留不該留,偶爾還得插嘴為自家師尊說幾句好話,屬實難受。
不過雖說如此,他還是打心眼裡佩服師傅他老人家的,連人家毒王精心釀製的毒酒都不能將他毒死,反而還能覺醒百毒不侵的體質。
喝酒能夠喝到這份上,也是天下獨一份了,他怎能不服。
毒王的名頭應該安在師尊頭上才對。
“拿著!”
正在楚嶠神遊之際,一個卷軸被扔到他的面前。
“這是什麽?”
他拿起來看了一陣,卷軸通體透紅,看起來有些喜慶,他沒有冒然打開。
“一個好東西。”
許東鈞瞥他一眼,神色難以捉摸:“你把它送到小劍宗去。”
“術宗?”
“對,半個月內送到。”
許東鈞看著楚嶠,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須,特意強調一遍:“千萬不要超時,不然於我的顏面有損。”
師尊還有顏面?
想是如此想,這話楚嶠可不敢說,不然可沒什麽好果子吃。
“你把它送到之後,也不必急著回來,這次下山,全當入世修行了。只是你的修為雖在年輕一輩中尚可,但是想和老一輩的高手較量,無異於以卵擊石。”
“要是實在不小心招惹了什麽老怪物,你就趕緊逃命吧。”
許東鈞一邊斟酒喝酒,一邊囑咐弟子, 只是話到這裡,拿杯的手卻是一頓,他看向楚嶠,一臉戲謔之意:“真要逃不掉,那就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咯。”
說完此話,他不禁笑了幾聲。
楚嶠無言。
既然知道,難道不該給一些保命的東西嗎?
這師傅當的也是沒誰了。
“總之,等到了你覺得應該回來的時候,你再回來吧。”
最後一句說完,許東鈞放緩了喝酒的速度,一杯入肚,閉上眼睛,似在體味,又似入睡。
楚嶠一直默默旁聽,不再插話,等許東鈞講完一切,不見有別的囑托,他看著師尊,神色沉凝:
“弟子楚嶠…謹遵師命!”
臨走之時,楚嶠在亭外拜別,一跪三扣之後,起身,進入了桃花林中,身影被林霧遮掩,消失不見。
沒有了人語,山崖上又寂靜了下來。
待楚嶠離開後,過了一刻,許東鈞好似睡醒過來,他不再飲酒,慢慢站起身來,轉向崖外,背負雙手,看向天邊的朝陽。
時間流逝,不知過去多久,某一刻,他發出了一句感歎:
“年輕,真好啊…”
太陽仍在升起,這時已經脫離了雲霧,像是懸浮在海面上的火球,發光發熱。
身前,雲海如江流般奔湧,衝刷岩壁,滾滾不休,從高空上俯瞰,就好似一條通透的白色玉帶,將整座山峰纏繞。
玉帶的邊緣,峭壁之上,四五蒼松倒掛而出,為這條純淨無暇的白玉帶增添了點點新綠,雖枝葉寥寥,葉子卻根根似劍,插入滔滔雲霧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