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翦影擊中的那一霎那,嚴銳心道:這次真的要完。
他非常後悔沒有帶上林哲,如果林哲在場,肯定能攔住他的衝動,即使攔不住,也定會跟著一起進來。
由此看來,這個印象裡總是恭敬溫順的副官,其實一點都也不聽話啊,奇怪地是自己還一直覺得挺正常?
林哲的神知是拿錢砸出來的水貨,如果跟著一起進來,現在應該死透了。看來不讓他跟著來很正確——媽的,現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幹什麽?!
遺囑通常該怎麽寫來著?該叮囑妻子照顧好孩子,有空的時候找隔壁老王嫁了——老子萬年光棍一條,哪裡來的老婆孩子。
好像從出生到現在,嚴銳一直在拚命往前跑。
孤兒院裡爭優秀以便得到軍校保送名額;軍校裡爭著拿全科獎學金以便得到推薦信進入軍聯部;在軍聯部打雜時爭著乾苦活累活只求能得到一封進入最好的部隊任主官的推薦信。然後從營長、團長、獨立旅旅長乾到如今艦長的位置沒有一天如現在這樣平靜安心的喘息過。
然後呢?就為了死在這裡默默腐爛嗎?
當然不行!
憑什麽?!
就因為自己出身不高,活該如此麽?像蕭俊賞那樣的將門子弟,什麽都不用做一出生就注定了前途似錦。而他必須趟過千辛萬險才能得到的職位,蕭俊賞軍校一畢業就可以成為帝國頂級艦隊副團長,幾年後就連著幾級跳輕松成為副艦長。
雖然蕭部長曾極力反對,但架不住軍聯部那幫人舉薦通過,隻為把蕭俊賞拉進了他們的陣營。
憑什麽!
在陷入昏迷前,他好像聽到熟悉的林哲聲音:“艦長?該起床了。”
這是回光返照了還是瀕死體驗?
“您要是起不來我隻好扇耳光了啊。”
看吧,果然不是真的,平時就算借林哲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說這樣的話。
“啪!”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扇得嚴銳懷疑人生。
“等等......”
“啪!啪!啪!”一套動作快得閃瞎嚴銳雙眼。
“住手!”他用盡全身力吼道。
巴掌在距離他臉頰三厘米處驟然止住。
“艦長!您終於醒了!”如果不是臉上殘存的意猶未盡沒有及時散盡,就憑這麽真情實意的呼喊,嚴銳都要對自己懷疑他公報私仇感到愧疚了。
“誰讓你來的?”嚴銳問。
“我自己偷溜進來的。”
嚴銳一聽火大,正要訓斥,就聽他說:“按您的指示,還有十分鍾這裡就要被飽和轟炸連個碎片都留不下了。現在您能走路嗎?”“呃......”嚴銳語塞,剛剛用力說話已經是極限,現在別說走路,連動一下都困難。
該不會殘疾了吧?那還不如死了。
“你別管我,趕緊出去!帶上那條手臂,我也算不負使命了。”
林哲這才發現那條翦影的斷臂。他瞳孔猛地一縮,嘴唇緊抿。
他跑過去,蹲下來死死盯著手臂。
“這時候還潔癖啊?趕緊把那玩意收起來!那東西能讓你肩膀上至少加一顆星。”
林哲眼睛濕潤了。
他聲音有些顫抖:“這是你乾的?他人呢?”
所幸他背對嚴銳,再加之嚴銳重傷,才未察覺他的異狀。
“人掉進河裡了,多半活不了。當然是老子乾的,除了我誰能這麽本事?那家夥算是我遇到過的最強對手了。
” 聽到此話,林哲悄悄松了口氣。他一絲眼神都沒拋向地下河,雙手小心將手臂放進背包。
轉身,他來到嚴銳身邊。
嚴銳剛想翻一下身,就疼得直咧嘴。“看我幹嘛!趕緊跑!跑出去催他們追授我中將!少將老子都不乾!必須比蕭俊賞高!這次犧牲太大了。”
林哲沒理他,拉住他的手臂往身上一使勁就把人背了起來。痛得嚴銳殺豬般嚎叫響徹山洞。
“林哲你敢不服從指令!放老子下來,林哲你特麽放我下來!
回答他的是飛速向前的耳邊呼呼風聲,以及林哲平靜地呼吸。
帶了飛行滑板啊,林哲這小子不早說,想不到他還蔫壞......專看老子丟人,還好林哲是自己人,只要不被蕭俊賞那廝見著就行。
這是陷入昏迷前,嚴銳最後一個念頭。
所謂天不遂人願,說的就是此時此刻。
當嚴銳在昏迷三天后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蕭俊賞頂著精心打理過的髮型衣冠楚楚地正對著他笑。
“這是下地獄了?果然我殺孽太重。沒道理啊,按殺孽算排行,你憑什麽跟我一間房?”嚴銳憤憤不平,頭腦不清醒的結果,就是徹底撕下了平常的兄友弟恭的虛偽面貌。
蕭俊賞不以為意,起身按了一下床頭按鈕:“美麗的護士小姐姐,304床的豬睡醒了,他提出要馬上進行整容手術的申請,怕惡心了你們。”
嚴銳這下清醒了,要面子的人最受不了丟人。
“蕭俊賞,你怎麽在這裡?林哲呢?”
“你家童養媳去給你取最喜歡的定製礦泉水了,聽說你會喝不慣這裡的水。真嬌氣!林哲這是上輩子做了什麽孽,攤上你這麽個男人。”
“閉嘴!”受不了汙言穢語的嚴銳,再一次在蕭俊賞面前露出暴躁脾氣。“林哲是名優秀的軍人,不要拿他開玩笑。
“喲!救命恩人就是不一樣。這次你活著回來,林哲從此要在麒麟裡橫著走了吧?我早跟你說過,王磊那廝一看就是狼子野心,對你圖謀不軌,果然吧,要不是林哲拚命把你救出來,現在他就是艦長了!你知道他現在嚇尿了吧?據說一直把自己鎖著等你殺他謝罪呢。”
沉默片刻,嚴銳對蕭俊賞說:“麻煩借你旌表一用,接通王磊。”
接通後,王磊低沉顫抖地聲音傳來:“艦長......”
“你做得很好!執行軍令是每一個軍人的天職。傳我的令,以違抗軍令罪逮捕林哲,你親自去抓。不許求情,不得抗命!”
掛斷通訊,蕭俊賞搖搖頭:“果然能做大事的人,心都特別狠。林哲得多傷心,妥妥地恩將仇報啊。
嚴銳給他一個白眼:“這不正是你的意思嗎?”
蕭俊賞大驚失色狀:“我怎麽可能是這個意思?我是要你好好心疼你家林哲啊。”
“滾!”
蕭俊賞摸摸剛修剪過的頭髮:“暫時不能滾。”
“又闖什麽禍了?”
“哪能呢?我家老頭子被軍聯部那幫人搞得沒了脾氣,就回來衝我泄憤。非要我參加什麽星艦比武大賽,這不是想我死嗎?”
“一個少將參加比武是正常操作, 將軍組裡老人多,你佔優勢,如果按年齡分組,你才是死定了。”
蕭俊賞撇了撇嘴:“將軍組我也不行。所以我就逃到你這兒來了,我來侍疾。”
“饒了我吧。
“可不能饒了你,師兄,求你了。”
嚴銳歎了口氣:“你的水平,老師最清楚,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乾讓你參加比武這種自取其辱的事。一定是承受了很大壓力才做出的決定。相信老師也做了相應安排,不會讓你輸得難看。”
“做大事的人呐,心都狠。我可不敢信他。”
“要不是老師,你早死八百回了!星艦對戰通常都是集體對戰,我把林哲借你用用,他指揮技能很好。”
蕭俊賞頓時喜笑顏開:“還是師兄善解人意。”
他眼睛骨碌一轉:“不對啊,林哲不是要被抓起來了嗎??”
“所以,才需要你親自出馬去解救啊,我出面不太方便,王磊出面太丟臉,只有你出面,才合情合理大家都有台階下。”
蕭俊賞豎起大拇指:“還是師兄厲害!一石三鳥!”他也不廢話,轉身就朝門外走急衝衝要去救人。
“俊賞。”嚴銳突然喊住他。
他回頭,只聽嚴銳說:“謝謝!”
蕭俊賞愣了愣:“啥意思?謝啥呀?”
嚴銳心想,他這是裝傻呢?還真是無心之舉?
“沒事。”
蕭俊賞擺擺右手,瀟灑地走了出去,為了給門外的護士留個好身姿,還故意凹了個造型才關上門。
“希望他是真的傻。”嚴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