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森林,金黃的陽光,青脆的草地,以及一個迷茫的男子,這四種東西合在一處便組成了一副絕美的畫卷。
唯一的遺憾便是那男子看起來似乎有些呆愣愣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其實他在思索。
他為何會在這裡?
周圍的一切是那麽陌生,他沉思了許久卻一無所得,隻感覺心頭似乎殘留著一絲罪惡和悔恨的感覺,緊緊地捏住他的心臟,讓他難以喘息,久久不能消除。
我又是誰?
他想不起來了,他的腦海裡幾乎空白一片,於是他翻找了全身,試圖能夠找到什麽線索。
一件有些破爛的粗外衣,一條帶著補丁的麻製外褲,口袋裡只有一捧泥土,腳上倒是穿著一雙乾淨的白布鞋,這是全身上下看起來最為正常的東西了,內襯服飾還算完整,領口上用金絲刻著一個‘六’的字樣,不知意義。
只有這些了,唔,袖兜裡似乎有什麽東西,硬邦邦的,他費力地掏了出來,卻讓人很是失望,只不過是一塊灰白色的石頭而已。
他將其放在陽光下端詳了許久,又傻乎乎地放進嘴裡撕咬著,但他又怎麽能咬動?折騰了半天也沒什麽收獲,他實在沒看出什麽門道,留著又佔地方,於是隨手便將其丟了。
神情專注間,耳邊忽然冒出一聲‘郎師弟’,也不知是誰的聲音,他下意識應了一聲,但隨即便反應過來了,環顧四周,卻是風輕雲淡,靜謐無聲,此處僅有他一人而已。
原來我是郎字姓氏麽,思索之間,卻再無所得,只有這一聲無源之姓印在了心頭。
他看了看自己內襯上的繡字,既然想不起來,那不如就暫叫‘郎六’吧,究竟是何名字,待日後想起再改吧。
總要有個稱呼。
想到這裡,他決定不再停留在這裡,單手撐地,他站起身來,正想舒服地伸個懶腰,忽然注意到了自己左手手背上有一塊黑色的汙痕,隨手一抹,卻抹了個空,那汙痕還是汙痕,他這才仔細看去,原來是一個黑色的爪狀花紋,並不是什麽汙痕,不過,這是什麽東西?
再看看右手,手背上相同的位置,同樣有著一個黑色的爪狀花紋,郎六用力搓了搓,周遭的血肉很快變得紅彤彤,只有黑色的花紋依舊是黑色,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是刻在血肉上的一般。
“唉~”郎六歎了口氣,忽然感覺毫無興致,他放下了這個問題,這花紋不痛不癢,若是不去專門注意它,對於己身倒是也沒什麽影響,況且,弄掉了怎樣,留著又怎樣,橫豎並沒有什麽區別。
那麽現在,他該做什麽?
環視四周,風輕雲淡,寂靜無聲,只有森林在淡漠地看著他,但森林只是沉默,天地如此的廣闊,郎六孑然一身,卻毫無前進的方向,也不知如何是好,一時之間無比茫然。
但總而言之,留在原地只會白白浪費時間,即便是失去了一切,但活著就有創造未來的希望,所以,不如先走一走,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到一些人家,說不定還能了解到他的過去,至於下一步,沒有下一步了,之後再說吧。
郎六不再停留在這片空地,抬頭望去,日頭正盛,樹蔭遮蔽,辨不得方向,他摸了摸附近大樹的樹皮,向著較為粗糙的一面走了出去,這是他印象中大致確定方向的辦法,只是不知是北是南。
走進樹林裡,周遭的環境入眼可見地變得陰暗,他這才恍然,
這裡的樹木比他想象的要更為高大,站在底下,抬頭望去,竟只有黑漆漆的一片重影,看不到一絲天空。 這些樹木的枝葉極為繁茂,相互之間競爭著這一點點的空間,幾乎填滿了所有的縫隙,大部分的太陽都被抵擋在外,只有偶爾隨風晃蕩了一下才有幾縷金光閃過,地面隨樹影搖動,顯得影影綽綽的,如同爬滿了毒蟲怪獸一般,直讓人不寒而栗,行走在這森林中,郎六隻覺得一股涼意漸漸上湧,難以祛除。
真是奇怪的感覺。
隨著郎六的深入,他的心頭漸漸湧起一種奇妙的憋屈感,他停下來環顧四周,什麽都沒有發生,他說不上到底是怎麽樣,就是感覺這裡似乎…有點詭異的違和。
就像是有什麽不應該出現在這種環境的東西一直存在,但是明明看起來一切都是那麽的正常。
啪~郎六行走之時忽然絆到了一根藤條,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他下意識撐地保護住自己的腦袋,身體倒下,壓倒了一片植物,下一秒,手臂上劇烈的疼痛感湧上腦海,他倒吸一口涼氣,抬起來一看,竟有一根堅硬的枝乾插進了他手臂上的肌肉之中,足足有一寸多長。
郎六緊咬牙關,一把將其拔了出來,突然的通透感帶來了更強烈的疼痛,溢出的鮮血浸透著破洞了的衣物清晰可見,郎六將其緊緊按壓住,慶幸的是他的體質不錯,沒一會就止住了血。
“真是倒霉!”他想著,也暫時地忽略了剛才的感覺。
他仍然在旅途中。
盡管巨大的黑暗森林遮蔽了天空,但地面的草本灌木卻出乎意料地十分茂盛,最淺的地方也足有半人深,基本遮住了地面的模樣,一腳踩下去隻覺得深淺不一,這些草木因為少有陽光的緣故,表面的顏色多呈灰紫色,但也有些綠色,銀白色,深藍色的怪異顏色植物,郎六隨手撿起一根淺藍色的草葉,用力一碾,大量的藍色汁液爆出淌了滿手,太出乎意料了!他慌忙扔掉這草葉,把手在附近的葉子上使勁擦拭,郎六的腦袋一片空白,他從未見過這些植物。
走了五步摔了兩跤,實在是防不勝防,沒有辦法,郎六隻得無奈地折了一枝尚未長成的樹苗當做木棍探路,防止自己不明不白地掉進了大坑裡。
就算如此,也僅僅是說能夠稍稍走穩而已,畢竟這裡林高草茂,什麽樣的植物都長有,總是會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情況出現,每次都弄得他手忙腳亂。
行走在其中,初始不覺得有什麽,僅僅是道路難行,但很快他就遇到了大麻煩,這裡許多植物都帶棘刺和絨毛,路過之時,一不小心就會劃傷,這些棘刺和絨毛在不經意間就沾染上他的身上,不少還都帶有毒性,只是一會兒,破皮的地方就變得麻癢難忍,有些甚至紅腫變紫,讓人十分難受。
但不管再難,他已經沒有了退路,只要不在這裡倒下,總得繼續向前行走。
待到他行至一片水潭之時,身上衣物已有多處破口,左手一截袖子耷拉下來,掉落了一***露出了半截顏色古怪的手臂。
郎六不得不在此地休息一會,在叢林之中行走既要提防腳下,還需要不斷撥開擋路的灌木,這不僅浪費時間,還十分消耗體力,這才不過一個時辰,他已經大汗淋漓,體力消耗甚多,粗略估計了一下,行路尚不到二裡地。
郎六用潭水洗了洗手,潭水清冷,能夠快速地將他過熱的身體冷卻下來,尤其是將中毒的手臂浸入其中,更是十分舒適,且這潭水似乎對這些毒性有些許壓製作用,傷口處的麻癢感迅速減輕,郎六用另一隻手互相洗了洗,待到舒緩一些,他便將那半截耷拉的袖子徹底扯了下來,用潭水將其沾濕,擦了擦臉龐,雖說有些熱渴,但他卻是沒敢飲用潭水。
休息之時,他觀察過了,這裡環境幽靜,草木甚多卻沒有絲毫動物逗留的痕跡,在這片水源甚少的叢林中顯然很不正常,此處恐怕不是善地,而且手臂浸入水中時間一長,再抬起時竟有些許冰晶覆蓋其上。
這潭水冰寒刺骨,水面之上還有詭異的藍色氣霧緩緩溢出,不說有多大問題,至少也是陰寒屬性甚多,輕易飲用傷及五髒六腑,況且,此時他還不算乾渴難忍。
寒潭之水幽暗深重,照於其上卻不得其貌,只有模糊影子隨波動搖曳。
看著那散漫的人影,郎六伸出手指將其攪碎,忽然發出一聲輕笑,也不知自己做了何事罪惡滔天的壞事,竟置於此地不見天日,受此奔波之苦。
但好在自己還活著,那就還有希望。
稍作休息之後,郎六再次上路,茂密的叢林依舊極難行走,不過這一次他有了新的發現。
隻行進不到半裡,郎六的眼角忽然閃過一道紅黃相間的模糊影子,正視過去,只見草葉晃動卻不見身影,但是郎六腦海裡有一物迅速與之匹配上,他心中一動,便向著那個方向悄咪咪摸了過去。
等他到達那影子出現的地方,四周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但是眼尖的郎六還是在眾多雜草的縫隙裡發現了一根紅色的羽毛,郎六將其撿起放在手下細細觀察,正看著入神,耳邊忽然響起嘹亮的叫聲,循聲望去,卻見一隻毛色鮮豔的公雞從一處灌木之中竄出,飛到一片高高的草葉上站定,仰著脖子開始不斷啼鳴,驚奇的事情發生了,只見一道道金色的光芒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樹木照耀在它的身上,將它的羽毛渲染地格外奪目,一陣陣肉眼可見的金紅色波動從它的身上向著四周擴散,略過了周圍一圈的植被,於是它們的枝葉迅速舒展開來,在郎六的眼皮子底下猛地生長了一大截,似乎獲得了許多好處,隨著啼鳴的時間不斷增加,大多數的陽光全都融入了它的毛發之中,使得它的整體色彩看起來更加鮮豔。
這雞啼鳴了足有一刻鍾的時間,郎六看不出什麽門道,隻覺得它的毛發變得光鮮亮麗,漂亮極了,等到光芒減弱,它忽然從草葉上落下,三兩步走到了一叢緊密生長的灌木面前,抬起翅膀摘下了上面結的紅色串狀果實,送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原來那果實是能吃的嗎!
郎六暗暗想到,這一路上他看到了至少四處有這種模樣的灌木,結有一樣的紅色果子,只是他完全不認識,也自然對其沒有任何想法。
若是早知道可以食用的話,說不得得采一些保存以做口糧。
想到這裡,他都有些餓了。
等等,似乎有哪裡不太對。郎六忽然露出了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
他低著頭苦苦冥思,雞…會用翅膀摘果子嗎?它的翅膀呈扁平狀,根本沒有任何自由活動的關節,這是如何摘下果子的?
真是好奇怪啊。
卻不料這雞吃食速度十分驚人,就在郎六思索的那一會兒時間裡,面前那一大片掛的滿滿當當的紅色果子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也不知道它那小小的肚皮如何裝下的。
當郎六再想觀察那隻雞的時候,抬眼看去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四處尋找,忽然在眼前填滿了紅色,郎六嚇了一跳,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那隻雞已經站在離自己的不足兩米的地方,正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地呆呆看著他。
郎六心頭一緊,怎麽回事,這是被發現了嗎?會發生什麽事情?要不要抓住這隻雞?
想著想著,也不知怎麽了,忽然一股無名怒火湧上心頭,瞬間就淹沒了他的理智。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本能地拔腿就衝向那隻雞,想要抓住它將其狠狠地揍一頓。
原本呆萌的雞也忽然‘喔~’,‘喔~’地叫了起來,然後張開兩隻翅膀,轉身慌慌張張地拔腿就跑,郎六失去理智地追逐著這隻古怪的雞,再也顧不上道路的阻礙,這樣做的後果就是他幾乎是一路摔著追過去的,很快他就遍體鱗傷,變得面目全非,不成人形。
郎六追著追著,發現自己居然追不上那隻雞,無論自己跑得多快卻總是離那隻雞有一小段距離,觸手可及卻又完全觸碰不到,這讓他更加生氣了,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似乎有火焰在跳動,這簡直要給自己氣炸了!
郎六憋的滿臉通紅,一路上破口大罵,追出不知道多遠,郎六累極,終於喘著粗氣停下了腳步,眼裡卻還看著那隻雞,沒想到那隻雞在離它不到兩米的位置也停了下來,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歪著頭,用呆呆的表情看著他。
無名怒火重新湧上心頭,甚至燃燒地愈加劇烈,郎六紅著眼睛再次拔腿直追,而雞又慌慌張張地四處逃竄。
如此連續經過了七八次,天色漸漸黯淡,太陽隱去了身影,茭白的月光開始照耀大地,郎六終於虛脫地停下了腳步,那隻雞同樣停下了腳步,還是這麽呆呆地看著他。
這一次,郎六卻是漸漸清醒了過來,燃燒的怒火迅速熄滅,渾身傳來不堪重負的劇烈酸痛,全身被浸染地濕透,下巴也在不斷地滴落著汗水。
我在幹什麽?
一輪圓月高懸天空,四周的樹影微微搖動,幾個時辰之前的事情湧上腦海,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我會這麽生氣,為什麽我會追一隻雞追了一整天!
再看不遠處那隻面貌呆呆的雞,盡管看起來有幾分呆萌與人畜無害,但此刻的他隻感覺渾身發寒,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湧上心頭,只是不知為何又迅速平複下來。
難以置信,為什麽我會去追一隻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