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陽市
早上八點,電梯門打開,昏暗的走廊亮了起來。
“韓師傅,真是麻煩您了,大清早的就把您喊來!”
張有仁走出電梯,身後跟著一名拎著工具箱的中年男子,走到1709門前,“今天開這間!”
“不麻煩不麻煩。你每次一回來,就照顧我的生意,我都不知道怎麽感謝你好了!”
韓師傅笑容滿面,熟練得從工具箱取出開鎖針,捅入鎖口,指尖用力,門鎖發出“哢”的一聲,鎖針隨即抽了出來。
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從屋內傳出,韓師傅掩住口鼻,“這是這周第四次了吧,給你打個九五折,給我九十五好了!”
張有仁鼻子抽動兩下,倒沒聞見什麽味道。
上周期末考試完,坐飛機返回豫陽,上機短袖下機襖,自然而然就有些感冒。
看韓師傅這副表情,屋內什麽情況,他隱約能夠猜到。
環顧四周,如果不出所料的話,至少還有十間等著韓師傅開鎖,不舍得從兜裡抽出一張紅票子,“韓師傅,那幾戶合同也到期了,到時候估計還得您跑幾趟,您這兒有批發價嘛?”
“小張啊,我這個人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公事公辦,一碼歸一碼!”韓師傅臉上笑容消失,一本正經說道。
說著,韓師傅摸了摸上衣口袋,一拍腦門道:“哎呀,今天出門走得急,忘帶錢了,你看著......”
張有仁打開手機,“支付寶、微信都可以,花唄收款我也有,要不我直接給您轉95?”
身前一道勁風閃過,當他抬頭時,韓師傅已經走到電梯前。
“小張啊,我還有個客戶,就不喝茶了,我自己買好了,下次記得還找我!”
“......”
張有仁嘴角抽動,還沒等他開口,韓師傅便已經進了電梯。
我是那種在乎五塊的人麽?
我在學校的時候,連一毛都要找零的好吧!
不過此時,張有仁也懶得和韓師傅計較,倒不是這附近開鎖的隻他一個,而是今早有租客來看房,他的趁早將房間收拾妥當。
“是垃圾發酵還是馬桶堆肥?”
對於房屋內可能出現的畫面,張有仁已經見怪不怪,不過這名租客連押金都不要,極有可能已經將房屋內值錢的東西搬空了。
房門推開,凌亂的房間一如張有仁所料想,廢棄的食品包裝袋、飲料瓶、飯盒灑滿滿整個地面,讓他無從下腳。
櫃台前的冰箱被窗外襲來的寒風吹得不斷開合,張有仁心頭一松,至少不用重新購置了。
“血!”
白色牆壁上暗紅色痕跡讓張有仁瞳孔一吸,心中出現不安。
“咚!”
一道寒風灌入,將屋門猛然關上。
張有仁深吸口氣,舒緩心中緊張的情緒,自我安慰道:“應該是在家裡殺魚殺雞,不小心濺上去了,或者是——姨媽血?”
張有仁連連搖頭,這間房的租客是個大叔!
原木書桌上放著放著一本攤開的書,書頁泛黃且略帶光澤,極具年代感,材質看起來不像是紙張,似乎是皮質的。
書頁上有著幾行規整的毛筆字,下方則是畫著小人。
寒風襲來,書頁翻動。
其中一頁上的血色痕跡,讓張有仁感覺身體過電,心中愈發不安。
視線順著牆面、書頁上的血跡方向看去,在地面的垃圾下,似乎有著發黑的濃稠液體,
塑料袋從隆起處滑落,高挺的鼻梁下,是一雙深陷、渙散的眸子。 “殺,殺,殺人了!”
張有仁雙腿酥軟,坐倒在地,面露驚恐,朝著門外爬去,“來,來人啊,殺,殺人了,報,報警......”
半小時後,數輛防暴車出現在紫荊大廈。
“夏隊,他就是現場第一目擊者!”
說話的是個年輕姑娘,身高有172cm,五官深邃,立體感十足,一襲淡金色波浪卷發,水汪汪的棕色瞳孔非常靈動,紅色過膝風衣下,貼身黑色線衣勾勒出纖細腰肢和高挺的胸脯。
若不是出現在這裡,很難相信這禦......姑娘竟然是治安官。
張有仁抬頭朝著女治安官身前的男治安官看去。
這名夏長官也沒有穿著治安服,白襯衫灰馬甲黑風衣,183的身高加上消瘦的體質,顯得格外頎長;細長的鷹鉤鼻子,下顎方正而突出。
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右手拿著一隻精致的煙鬥。
這濃濃的英倫風,讓張有仁不得不對二人的真實身份有所懷疑,“長官,你是叫夏洛克麽?”
女治安官水汪汪的眸子眯起,嘴角上揚,強忍住笑意。
“說對一半!”
夏長官眼睛微微眯起,閃爍著精光,粗略打量著張有仁,“認識一下,我叫夏恪,是本次案情的調查隊隊長!”
調查隊?
張有仁感覺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我叫張有仁,是1709的房東。”
“你上頭有人?”女治安官笑吟吟問道。
張有仁一愣,回頭朝女治安官看去,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
“咳!”
夏隊長清咳一聲,瞪了眼女治安官,說道:“嗯,你先帶著他去做個口供!”
“走吧,有人!”
女治安官收斂了許多,正色道:“這裡說話不方便,去車裡說!”
“車裡?”
張有仁背後一涼,雖然沒吃過豬肉,但也見過豬跑,這問話哪有在車裡的?不都是應該帶回治安所麽?
“要不然你想去哪裡?”女治安官反問道。
“可以在這裡麽?”
張有仁道:“一會我還有幾個租客過來看房呢!”
女治安官白眼一翻道:“不過我覺得你最好還是改天再約,這死了人房子,應該沒人想租!”
“這一層都是我的!”
張有仁朝著1704/1706等幾個房間指了指,“這些房是我上學前租出去的,合同都到期了,那幾間房我已經收拾好了,就等租戶來簽合同了!”
“呦,真看不出,你還是個小土豪!”
女治安官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張有仁,“行吧,你找個屋子!”
“去排頭那間吧,我一般住那裡!”張有仁朝著1701指去。
房屋朝南,推門而入,陽光照入,豁然開朗。
玄關處擺放兩盆青柏,後面是一副雙龍戲珠浮雕,玄關向左是開放式廚房。屋內陳設簡單,兩尺高的根雕茶桌居於中央,上有弈子一副,茶具一副,東面靠牆擺著兩隻太師椅,西面則是兩個寢臥。
廳內設有三尺香案一台,背靠玄關,朝南而望,上面擺放著一個檀木骨灰盒,前有香爐,其中焚著三隻香,已經燒了大半。
“挺講......”
女治安官話剛開口,看見香案上的骨灰盒,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張有仁引著女治安官坐下,“喝什麽?”
“可樂!”
“沒有!”
“那橙汁吧!”
“也沒有!”
張有仁說著,走到冰櫃,櫃門打開,櫃門四行擺著罐裝六個核桃或者杏仁露,“只有這兩種,你喝什麽?”
“那你給我來點白開水吧!”女治安官嘴角抽動,面露古怪。
“也沒有!”
張有仁指了指水龍頭,“今天停電了,只有自來水!”
“不用了,我不是太渴!”女治安官擺手婉拒道。
張有仁坐到治安官對面,“長官,你問吧!”
女治安官清咳一聲,從身上掏出小笨笨和筆,摘下筆帽,“我叫沐晴,是調查隊的隊員。你先自我介紹一下,描述你發現案發現場的過程!”
“我叫張有仁,弓長張,真假的有,道德的仁。
我是1709的房東,去年九月初,我去南海省上學前,將17樓除了1701以外的房間,全部租了出去。
其中1709的租約為期五個月,也就是到大前天2月1日。1月28日我返回豫陽,1月29日開始,我就和租戶們聯系,看他們是續租還是退租。
1709的租戶沒有回我消息,我當時也就沒在意......”
“停一下!”
沐晴打斷道:“這些可以跳過,我們已經確認,死者是在一個月前死亡的,你隻用說你是怎麽發現的!”
“就是今天早晨,1709的租戶已經逾期三天了,我又找不到人,就只能叫來開鎖的師傅。”
“那為什麽開鎖的師傅不在現場?”
“韓師傅開完鎖,聞見屋裡的臭味,進都沒進,拿了錢就走了。因為今天有租客來看房,所以我就進屋收拾,我就看見租客的屍體!”
“你一點都不害怕麽?”
“當時有點!”
“發現屍體後,你都幹什麽了?”
“我就離開1709了,出來上報。”
“可是根據監控你回了1701,你去1701幹什麽了?”
“我......”
張有仁低下頭,滿臉羞憤,“換褲子!”
“哦,這很正常,沒有什麽丟人的!”
沐晴轉而問道:“在你進入1709時,你都發現什麽異常了麽?”
“沒有!”
張有仁搖搖頭,“我看見滿地垃圾,往前走,我就看見牆上和書上的血跡,然後我就看見租客的屍體了!”
“等等,書,什麽書?”沐晴皺起眉。
“不知道!”
張有仁搖搖頭,“應該是街邊小攤上賣的武功秘籍,有幾行字,字兒下面畫著練功的圖!”
“你怎麽記這麽清楚?”
“因為我小時候也買過!”
張有仁一頓,補充道:“警察阿姨,正常男孩小時候都應該有想成為大俠吧!”
“我今年才二十三!”
沐晴聲音沉吟片刻問道:“在說說你吧,你現在還在上大學?”
“嗯!”張有仁點點頭。
“父母呢?”沐晴問道。
“我老子就在那兒!”
張有仁指向骨灰盒,“我爸媽常年在國外做生意,這一層是前幾年我爸媽回來買下的,當時還沒建好,我上大一的時候才交工的,我爸媽也沒工夫胡來打理,就把這兒交給我管理了,房租當做我的生活費和學費。
去年年初我爸出了車禍,就這盒骨灰回來了,我媽現在還在國外。”
“就沒有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大伯大舅什麽的?”沐晴追問道。
“這和案件有關系麽?”
張有仁一陣擠眉弄眼,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爺爺奶奶不在了,姥姥還在,有個表哥、有個表妹,還有個小姑!”
“方便讓我看下你的手機麽?”
沐晴短暫一頓,解釋道:“我想看看你和租客的聊天記錄,最好還有租房合同!”
“可以!”
張有仁短暫猶豫,將手機遞了過去,“手機上面只有聊天記錄,租房合同有電子版的和紙質版的,紙質版在書房,電子版在書房電腦上!”
“這些聊天記錄,我需要留一份!”
說著,沐晴打開微聊,添加張有仁好友,“你叫玉皇大帝?”
“額.....”
張有仁一臉尷尬,忽然又想起什麽,“我給你發吧,我相冊......”
“相冊怎麽了?”沐晴不苟言笑,將手機遞過來。
“王母娘娘?”
看見沐晴的微聊稱謂,張有仁嘴角抽動,不過見聊天記錄已發送,他松了口氣,“沒什麽,我帶你去書房!”
“這是1709的租房合同!”
張有仁將兩個租賃合同抽出,“遞到沐晴手中。”
“嚴侗?”
看見這個名字,沐晴眉毛微微蹙起,“你怎麽有兩份合同?”
“一式三份,一份在租客那裡,一份在我這裡,還有一份本該是在中介那裡,只不過我出租都是自己聯系,所以我這裡有兩份!”張有仁解釋道。
“這兩份合同也沒用了,我就帶走了!”
沐晴說著,將兩份合同收了起來,抬頭看向電腦,只有三個圖標,“我們的遊戲”“新建文件夾”以及“重要文件”,“電子版是在這個文件夾了吧!”
“額,不是不是,我給你找......”張有仁頓時緊張起來,連忙去奪鼠標。
不過為時已晚。
點開“重要文件”,其中是一頁rmvb格式的視頻。
“絕色雙嬌”、“禦姐無雙”、“新女治安官的故事”......張有仁當場社死,看見沐晴一副嚴肅,連忙道:“沐長官,你聽我解釋!”
“只是自己欣賞的話,不犯法!”
沐晴語氣嚴肅,起身道:“問話到此結束,稍後你把電子版發給我。如果有什麽線索,你一定要及時通知我們,千萬不要對我們有所隱瞞!明白麽?”
“明白明白!”張有仁恨不得扎進地縫,連忙點頭道。
送走沐晴,張有仁立馬回到屋裡連忙將“重要文件”改為“學習資料”,這才松了口氣。
從屋內出來,從香盒取出一根香,朝著1709的拜了三拜,“嚴大叔,你一路走好,你留在我這兒的押金,我全給你買金元寶燒給你,你可千萬別來找我啊!”
“老爹,你要是在天有靈,你可得攔住嚴大叔啊!”張有仁又從香盒取出三支,將即將燃完的靈香取下。
“砰!”
張有仁一不留神,將骨灰盒拉了下來,掉落在地。
“嘶,老爹,老爹,你別生氣,我這就把你裝起來!”
張有仁連忙取來撮箕,將灑落的骨灰掃入其中。
就在他準備將這“骨灰”裝入骨灰盒時,張有仁突然停住,眼睛睜的渾圓,盯著撮箕裡的“骨灰”,“這是骨灰?這分明是沙子!”
若是雪花礦的祖母綠,張有仁倒是不見得能分辨出真假,可就算他再眼瞎也不會將黃澄澄的砂礫認作骨灰。
張有仁心跳加速,打開手機看著微聊列表的“王母娘娘”,短暫猶豫後,卻又將手機收起。
蹲下身子,將骨灰盒抱起來,仔細打量起來。
這四方的檀木骨灰盒,做工極為精致,四面紋刻梅蘭竹菊,底部則是一隻馱碑的烏龜。
“這不對啊,骨灰盒哪有紋梅蘭竹菊的!”
張有仁皺起眉,回想起老爹曾告訴過自己,梅蘭竹菊,代表一年四季,將此紋在骨灰盒四面,難道是說其中另有乾坤?
烏龜馱碑,難道說這骨灰盒裡有東西?
想到這裡,張有仁將骨灰盒中的剩下的“骨灰”一乾倒出,指骨敲在內部,發出“咚咚咚”的響聲,“是空的!”
張有仁臉上陰晴不定,打量半天,也不知從何打開這骨灰盒的夾層。
“要不然摔開?”
張有仁連連搖頭,倘若這夾層裡有什麽重要東西, 摔壞了豈不可惜。
手探入盒內,仔細摸索,忽的他眼睛一睜,“有孔!”
打開手機燈光,骨灰盒左側有著一個小孔,似乎是個鑰匙孔。
“難不成我要把韓師傅再喊過來?”
張有仁腦袋漲疼,這種古代機關,即便韓師傅過來,恐怕也能靠蠻力。
“一定是有什麽漏了!”
張有仁打開微聊,找到和老媽的聊天。
“10000.00已收款”
“10000.00已被接收”
“在?”
“10000.00已收款”
“10000.00已被接收”
“媽!”
“10000.00已收款”
“10000.00已被接收”
“嘿嘿嘿!”
“......”
“在這裡!”
張有仁手指停止滑動。
“我把你爸的骨灰盒寄了回去,你在家裡設個靈位,香案拜在玄關後面,要三尺高......”
按照聊天記錄,張有仁將骨灰盒放回香案,黑白照片上老爹的眼睛朝著前下方看去。
張有仁順著視線,目光最終停落根雕茶幾上。
“鑰匙難道在這裡根雕上?”
張有仁蹲下身,仔細打量著根雕茶幾。
“這根虎須......”
張有仁瞳孔一吸,視線停落在一根虎須上,輕輕旋動,那根虎須隨之被拔了出來,虎須末端,赫然是一截寸許長,只有兩毫米粗細的針頭,凹凸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