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分鍾後,一位頭髮灰白的長者從西面健步走來。根生一眼就認出是來者是四叔。他可是很少出門的,走得這麽匆忙,莫非為樟樹而來?
四叔在樟樹前停下腳步,人們紛紛上前和他打招呼。老人微笑著一一點頭致意,然後指著樟樹說:“寒雨、秋雨,快去把衣裳鞋子換掉,準備乾活了,趁大家都在,一起搭把手。”
大家齊刷刷地把目光對向根生,見他並不反對,便連聲說好。
老人拿出香煙,一邊分發,一邊道辛苦,最後走向侄兒。“根生,這裡的活交給大夥好了,你陪我喝茶去吧。”
約莫一支煙功夫,叔侄兩人進了一個小整潔的小院。
在深紅色的八仙桌邊坐下,根生接過四嬸的茶杯,只等著四叔發話。他清楚,陪他喝茶只是個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接受教育。四叔比自己大十多歲,不但長輩的架子足,訓起人來也毫不含糊。他是有資格教訓他的,誰讓他的兒子們那麽爭氣,六個人,有吃國家飯的、當教師的、做生意的,隨便拉出一個來,都是紅陽鎮的翹楚。堂弟們在外面乾得風生水起,風光無限,在四叔面前卻都輕聲細語、服服帖帖。再看看自己的兒子,頂嘴、說謊、砸酒壇,在他們面前,他哪有一點父親的尊嚴可言,再這樣下去,怕是得叫他們爹了……
正想著,只聽四叔發話了。“根生,你又打春雨了?”
“是。這麽說,他又到你這裡告狀來了?”
“來是來了,但沒說挨打的事。半邊臉都腫了,鼻子裡又塞著棉花,能看不出來嗎?”
“他都向你說了什麽?”
“他怕事情鬧大,怕你和大夥吵起來,打起來,怕你觸犯眾怒!”四叔一臉的不滿,完全沒有了眾人面前的和顏悅色。
“這個慫人,倒蠻會告狀的。嘴巴這麽賤,回去得再收拾收拾。”
根生端起茶杯,喝了個底朝天。肚子裡的東西昨天就吐光了,今天又沒吃早飯,他早已餓得眼冒金星了。沒辦法,隻好以茶代飯了。
“據我所知,頂嘴、說謊、砸酒壇與春雨毫無關系,可你卻拿他出氣。看來,你心中的那個結不但沒有解開,反而越結越深了。”
根生給自己點了支煙,默默地吸了兩口後說道:“四叔公,他不是我兒子!你看他的長相,黑皮膚、塌鼻梁、厚嘴唇、下巴前突。我們史家哪有這樣的討飯相!四叔,我、我這綠帽子戴得憋屈呀!每當豐茂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每當老二在眼走動,我就會把他們聯想到一起,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你懷疑豐茂的理由主要來自你母親。對一個女人來說,換燈泡這種危險的活請豐茂幫一下忙也很正常。既然有懷疑,,你就該向你母親問清幾件件事,比如:那天房門有沒有關?豐茂和你女人在房裡待了多長時間?說了哪些話?有沒有異常響動?但你什麽也沒問,僅憑我大嫂老眼昏花的一句話就疑神疑鬼。除了換燈泡,挑糞擔水等重活豐茂要上門幫忙,平時,豐茂也不經常去你家。這一點,左鄰右舍都可以作證。再說,春雨也不像豐茂。”
“鼻子有點像……”
“根生侄兒,田豐茂的鼻子太普通了,你說春雨的鼻子像他,要我說,小龍、阿毛的倒更像一些。其實,春雨既不像豐茂,也不像蘭芳。在陳家橋,找不到一個和他相像的人,他就像他自己!你就別疑神疑鬼了,不然,對你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你有沒有想過,
如果蘭芳在,如果你能好好待她,你們家還會是這個嗎?” 根生強烈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臉一陣紅一陣青,額邊的筋也變粗了。四叔的話他不愛聽,但他不能頂撞,隻好別轉頭去,不停地吸著煙。他不想惹惱四叔,他清楚,四叔和他的兒子們是真的為他們好,有事相求總是盡力幫忙,比如,寒雨去村裡上班就靠堂弟根發打了招呼。
四叔知道侄兒不愛聽,但他並不打算停下來。“根生,你都五十多歲了,這個年紀的人大部分已做了爺爺。照理,我不該教訓你,但如果不說,我擔心你會把春雨逼瘋、逼跑、甚至逼死。你總為他木訥、窩囊、不善言詞,可你知道嗎,這種性格都是你造成的。蘭芳去世後,你把所有的氣都撒向了他,生了病不給他看醫生,天冷了,隻給幾件兄弟穿剩的舊衣裳了事。他喜歡讀書,也是兄弟三人中讀書最好的一個,可他連初中都沒讀,就被你硬生生的中斷了學業。我倒想問問,你的兒子中,還有比春雨更勤快、更吃苦耐勞的嗎?如果沒有他,每天這一大攤子事誰來乾,指望寒雨、秋雨?你說春雨不是你生的,我倒覺得他就是史家的種,他的品性像極了他的堂叔們。蘭芳品性端正,不會做那種苟且之事,豐茂也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人。退一萬步說,不是你的種又怎樣,這難道是春雨的錯?”
“昨晚的樹是他弄倒的,這總是他的錯吧?如果他不動手,另外兩個冤家才不會去幹呢。你說,這不是存心氣我、跟我作對嗎?他不但弄倒了樹,為了逃避懲罰,還讓老大和老三來頂替。”
“春雨熬了半夜,做了件對兄弟、對大家有利的大好事!尤其是寒雨和秋雨,前途和婚姻應該再無障礙。”四叔給侄子續上茶水。“說了這麽多,我倒想聽聽,你覺得三個兒子哪個最有出息?”
“老二要想有出息斷無可能,另外兩個不好說。”
“為何?”
“一個連說話都沒底氣的人,你能指望他能做大事、有出息?”
四叔笑笑:“我倒覺得,善良、勤勞、謙遜比自大更重要。春雨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呢,只是你一直邁不過心裡的坎,看不到他的好。根生,聽四叔一句勸:好好對待春雨,善待他,就是善待你自己。”
根生沒有回答,自顧點燃一支煙吸了起來。他暗自說道:讓我善待野種,可能嗎!
四叔從侄兒的反應中看到了結果。其實,他對今天的談話並不抱多大希望,類似的場景已出現過四次,但結果均以失敗告終。
不出一月,陳家橋村六組的道路拓寬工程便宣告結束。
與此同時,居委會選舉工作也落下了帷幕,寒雨當選為村民委員會副主任,分管綜合治理、民兵等工作。
秋雨和衛小龍二閨女朵芬已戀愛兩年,但姑娘的選擇遭到了父親的反對。一個寒冷的晚上,父女倆進行了一次對話。
“朵芬,我一直不同意你和秋雨相處,可是,你們卻越走走近了。”
“爸,以前你總拿樟樹說事,如今樟樹被秋雨他們弄掉了,你還有啥不滿意的?”
“秋雨不適合你。”
“我喜歡秋雨。這輩子除了他,我再也不會喜歡別人了。”朵芬用烏黑的眼睛看著父親,居然沒有一絲女孩應有的羞澀。
“秋雨很聰明,人也長得俊。但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春雨;如果是春雨來提親,我不會反對。”
“爸,你沒搞錯吧?難道秋雨還不如窩囊得連喉嚨都響不起的人有出息?跟了他,除了吃苦受窮乾農活,我還能指望啥?”
“記住,勤勞、善良、誠實、謙遜永遠是人類是寶貴的財富,它能使最親近他的人受益終生。”
“前些天,秋雨一趟生意就掙了六千多。你去問問,春雨累死累活的乾一年有沒有這點收入。爸,時代變了,在泥土裡刨食吃換不來好日子,善良、誠實、謙遜只會被人欺負。”朵芬輕皺眉頭,攏了攏新燙的波浪型長發。
“我希望你幸福,希望你每一天都過得開開心心。但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得放眼長遠。秋雨固然有膽魄,但他懶惰、好高騖遠,恐怕很難和你踏踏實實過日子。”
“我喜歡有野性、有激情的男人,他可以不拘小節、可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但他一定要敢闖敢做。有風浪、有驚險才有精彩,墨守成規、無聲無息的平靜的生活會讓我窒息的!”
“千萬不能這麽想!寧靜、淡泊、平安才是最寶貴的。”衛小龍生了五個女兒,朵芬是最聰明最漂亮的一個,這讓他更加心生疼愛。“這就是我反對的理由,要知道,搭夥過日子最要緊的是平平淡淡。”
“爸,你別勸了。我們已彼此發誓,此生非他不嫁,非我不娶!你是文化人,思想開明,總不至於做當代祝員外吧?”
當爹的本想提醒女兒,根生脾氣暴躁,不講道理,恐怕以後難以相處。見女兒態度堅決,便不再多說。
得到朵芬的消息後,當天晚上,秋雨要求父親托人去提親。
根生沒有理會老三,徑自離開飯桌,坐到那把專屬竹圈椅上,用指甲剔著已經殘缺的牙齒。酒壇被砸(他還不知道酒是被賣掉的)並沒有阻礙他對酒的嗜好,每頓半斤雷打不動。可是,買來的酒哪有自家純糧釀造的香!
“跟你說話呢,聽到沒有?”秋雨沒大沒小地說道。他可以不把父親放在心裡,但婚姻大事還得有他做主。
去年秋季開始,秋雨做起了建材生意。開始是本錢較輕的水泥,然後是鋼筋、瓷磚。當時,農村建房熱方興未艾,建材市場購銷兩旺。秋雨頭腦活絡,膽子大,常常棋出險招,別人不敢做的生意他也敢做。在那個膽大當將軍的時代,他的生意順風順水,不到年底,便購置了摩托車,小小年紀,穿金戴銀,腰佩傳呼機,一副成功商人的派頭。
“誰在跟我說話,寒雨嗎?”根生擦了擦發紅的眼睛,大著舌頭問道。
秋雨哼了一聲,鄙夷道:“少喝點會要你的命嗎!我是秋雨啊,你看你,連自己的兒子都弄不清了。”
“秋雨是老大嗎?”
“老三,最小的那個!”
“不對呀,老大還沒有眉目,什麽時候輪到老三娶親了?俗話說,竹竿還得分上下節。我們史家倒好,長幼不分,規矩不懂,接下去怕是要倒過來用屁眼吃飯了!”
秋雨這才發現,父親並未喝醉,他假裝糊塗,給你下套呢。
寒雨道:“我連對象都沒有,去哪兒提親呀。要不,先把老三的問題解決了?”
“不行,只要我還是你們的爹,就得從上到下來,這是規矩!”根生斬釘截鐵地說。
“什麽破規矩。”老三咕噥道,竟找不到其他反駁的詞語。他已向朵芬說過,馬上去提親的。
“倒也是,這種倒過來的事情不要說陳家橋村沒有,整個紅陽怕是也找不到一樁。老三,規矩雖然老了點,但還是要遵守的,要不然,別人還以為我不正常呢。你先別急著提親,和朵芬保持好現有關系就行。我們集中力量,把房樓造起來,我可不想在這破房子裡結婚。誰都想把終生大事辦得風光一些,體面一些,你說是吧?”寒雨的提議入情入理,老三沒有理由不同意。當上副村長以後,老大說話的水平得到了明顯提升。
秋雨把目光轉向在灶間洗碗的春雨。“老二,我們打算明年造樓房,開了春,就得置辦建材。你有錢嗎?”
“我哪來的錢?這些年,我隻管乾活,地裡的收入都交給了父親。”春雨小聲說道。一場台風使農業收入減少了三成,秋雨的生意卻做得風聲水起。可在這以前,老三的所有開銷用途都來自自己和父親。還有寒雨,任副村長以前才三十來塊錢一月工資,連抽煙穿衣都不夠,更不要說上交給父親了。兄弟三人中,他最節儉,為家庭創造的財富最多,但他說不出具體數字,不論是大宗農產品,還是幾十斤鮮花生、嫩毛豆,出售後,一分不少地全部交給了父親。
秋雨拆開一包三五牌香煙,給了老大和根生了一支,然後把目光停在了父親臉上。“造四開間的三層樓要不少錢呢,你存多少了?”
“兩萬多塊。”根生沒好氣地回答道。秋雨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
“兩個人忙忙碌碌的這麽多年,只有兩萬多塊?”
“四個人的吃穿用度、禮尚往來不要錢啊!從學校出來這麽多年了,你掙了多少?”根生沒好氣地說。看來,老三是存心要跟他過不去了。
秋雨伸出四個指頭。“四萬,起房時我能拿出四萬!”
想不到他能出這麽多,這著實讓根生吃了一驚,本以為他賺了點錢都花掉了呢。根生擺出一副笑臉,欣喜地說道:“這麽多!看來我以後不用乾得這麽苦了,說不還有福享呢。”
第二年入夏前,史家按計劃在原址上造起了樓房。
新樓既氣派又新朝,紅白相間的馬賽克外牆、平頂屋面、簷溝外圍貼了深紅色瓷磚,樓梯通向屋頂炮台上裝有用於避雷的不鏽鋼塔。按寒雨和秋雨的要求,四間樓房被隔成了兩半,有兩台樓梯、兩個客廳。也就是說,若乾年以後,這房子不作任何改動就可以成為兩個家庭。
看著巍峨的新樓屹立在夏日的陽光下,根生想起了十多年前瓦房落成時的情景,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自豪和驕傲。毫無疑問,秋雨比他更能乾、更有出息。
那把用了不到兩年的竹圈椅已被淘汰,代替它的是被漆成深紅色的木質沙發。
四間樓房,秋雨和父親居住西面兩間,寒雨和春雨住東面。東面客廳兼做餐廳。為便於描述,我們不妨把東面稱為一單元,西面為二單元。
根生的專屬位子被秋雨安排在了西客廳。木頭沙發有兩把,它們中間還放了個茶幾。這樣的布置顯示不出根生獨一無二的權力,但他沒有表示不滿,隻好挑了左邊的位子。閑來無事,根生手捧茶杯,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享受著生活,透過玻璃門,經常能看到陳寡婦牽著孫女的手在路上玩耍。根生忽然覺得,人生已無多少缺憾,只是少個說話解悶的老伴。
一個深秋的夜晚,秋雨對寒雨說:“老大,你都二十六了還沒對象,別人問起,你總說不急。但我清楚,你不是不急,是根本沒有看得上眼的。”
“看得上眼的倒是有過,只是家裡條件不允許,不敢有非分之想。唉,好看的女子就是搶手,比如朵芬,二十不到就被你看中了。”
“好色,以貌取人!”秋雨看著老大直發笑。他清楚,老大虛榮心強、愛面子,當了村幹部後,更是把臉面一詞帶在嘴上。
“彼此彼此,男人本‘色’嘛。和一個相貌平平的老婆一起生活,既便天天錦衣玉食又有什麽味道?你娶了衛家二丫頭,放在家裡看著喜歡,帶出去又倍有面子,怕是做夢都會笑醒。”
“告訴你一個消息,紅陽鎮有位絕色美女,尚待字閨中,想不想要?”
“哪個村的,姓甚名誰,芳齡幾何?”
秋雨把嘴對著寒雨耳朵,作神秘狀“楊家埠村、姚紅葉、芳齡二十三歲。怎麽樣,這人聽說過吧?”
“姚紅葉呀,紅陽鎮哪個男子不知道!但他們家還有個傻小子,他們家名聲也不太好,如果去做上門女婿,不要說是姚紅葉,即便是九天仙女,我也沒興趣。”
“那是以前。自從姚家名聲敗壞後,紅葉就不肯留在家裡了,做父母和她扛了兩年,她不但不松口,出嫁的態度倒越來越堅定,做父母的拗不過,隻好依了她。”
“姚家這個樣子, 不招個上門女婿還真不行,這個女子也夠絕情的。”
“以前倒是順著父母,但找了幾個男朋友都磕磕碰碰,家裡的變故又讓她失盡了臉面。她和母親起先倒還合得來,後來不知怎麽搞的,變成了水火不容。這麽多事情連在一起,如果換作你,家裡還待得住嗎?老大,這下有興趣了吧?”見寒雨點點頭,秋雨道:“我料想你會喜歡姚紅葉,就打聽了一下。這個女子也不能輕易娶到,對男方的條件可不低呢。”
寒雨急忙問道:“什麽條件?”
“除了男方樣貌周正、身體健康,還有兩不嫁,就是未起樓房的不嫁,種地的不嫁。”
“這些倒也不難。”
“後面那條就難了,據說已有求婚者打了退堂鼓。姚母提出三萬八千彩禮,少一分不嫁。”
“按照紅陽當下的行情,彩禮還沒有到一萬的,這也高出太多了。這個女人,分明是在賣女兒嘛。”
“姚母說,她並不指望一心要嫁出去的人來照顧娘家,不如多討點彩禮,好用來防老。”
“你是哪裡得到的消息,了解得夠全的。”
“我的初中同學是姚家鄰居,前些天遇見時聽他說起,就多問了幾句。”
“姚紅葉長的確實周正。只是我們剛起了樓房,還欠著債呢,哪裡拿得出這麽多錢。”寒雨整了整藏青色的新西裝,面露失望。
秋雨習慣地用手指往後梳著頭髮。“晚了恐怕就輪不到了。如今有錢人越來越多,但如此美貌的女子紅陽二十年也出不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