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用發紅的眼睛不解地看著老三。“一起長大的兄弟,你還不清楚嗎,怎麽突然間問起我來。”
“我當然清楚,只是想聽聽你的看法。”秋雨喝得最多,但他酒量好,還清醒得很。
寒雨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哼。“窩囊、膽小。”
“還有呢?”
“愚笨,只知道節儉、出死力氣。”
“在你眼裡,老二就那麽一文不值?”秋雨搖搖頭。“昨天我去四叔公家玩,我和四叔公聊了很多,但聊得最多的是老二。”
“這個人也值得聊?”
“你先別下結論。大哥,我問你,如果樟樹不及時拉倒,你能不能順利當選?”
“估計夠嗆。”
“不是夠嗆,是根本不可能,因為候選人名單裡不可能有你。即便有,也不可能順利當選。你我都知道,清除樟樹對我們倆非常有利,可因為懶惰,我們並沒有付諸行動,但老二做到了!那天上午,你在眾人面前的話成就了你,也成就了我和朵芬。可老二呢,忙了半夜,除了父親賞給他的一個巴掌,他什麽也沒得到。他這麽做,完全是為了我們,為了被堵在裡面的村民!”
“沒這麽高尚吧?”
“有!不但高尚,他還很聰明。他看上去沒有主見,說話輕聲細語,也不跟人爭高下,但如果你往深裡想就會發現,他非常細心、慎密,很少出錯。”
“這是四叔公的說的?”寒雨疑惑地問道。值得褒獎的應該是他和秋雨呀,什麽時候輪到老二了。
“是。你不妨想想,從勸阻我砸酒壇,到大樹拉倒,他的行為可有一點偏差!更絕的是,為了讓我們倆充當好人,直到今天,他也沒有吐露半點風聲。”
“恐怕是怕父親打罵,不敢承認吧?”
秋雨喝了口酒,笑道:“打都打了,有什麽不敢的。”
“倒也是。可之前你怎麽不說。”
“若不是四叔公點破,我哪會看得這麽透徹。正如老人所說,我們從來沒有關心過他,他對我們卻細心周到、無微不至。剛才的事就是最好的例證。”
“昨天夜裡,他還給紅葉送衣裳和雨披了。你說,他是不是太關心了?”
秋雨沒聽出話中的酸味,但他不予理會。“他把我們當成真正的親人,可我們呢?”
春雨走下樓梯,見兄弟二人還在推杯換盞,就回了上去。他是來收拾桌子的。
“如果爹把他當親兒子,我們就不會這樣待他。”
“這叫落井下石!但親也好,不親也罷,以後以後得對他好一點,不然,總有一天會良心不安的。”
寒雨的思路依舊停留在血緣關系上。“爹一直認為媽背叛了他,說老二是豐茂叔生的,你覺得是真的嗎?”
“你說呢?”
“無風不起浪,也許是真的。”
“一句無風不起浪,讓多少人含冤受屈!老大,別總是人雲亦雲,動動腦子,分析一下好不好!我聽好多人說起,母親作風正派,不可能和豐茂叔乾那苟且之事。而且,老二和豐茂叔也不像。爹太過份了,僅憑奶奶的三言兩語,就把媽逼向死路。唉,不說了,還是換個話題吧。老大,爹說過,婚姻要自上而下,一個個來,輪到老二時,卻被我插了隊。他的事現在還沒眉目,我們得留意一下,若有合適的姑娘,就給他撮合撮合。爹那邊還得經常吹吹風,多說些老二的好話。”
“爹不是想讓他出門招贅嗎?”
“娶也好,
當上門女婿也罷,都得抓緊。如果入贅他家,一定得找個忠厚人家。到今天為止,他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今後,我可不想看到他再被人欺負。” 寒雨發現,秋雨的眼睛紅紅的,似噙有淚水。老三的變化讓他深感詫異。
“老大,剛才你說,老二木訥、窩囊、愚笨。其實,他的智商並不在你我之下。他的聰明才智不是用在誇誇其談、偷奸耍滑上,而是用在了對家庭的付出上。他總是變著法子讓有限的食材做出最好的味道,並盡可能地兼顧我們的口味;母親去世後,我們的衣裳都是他在洗,他把容易褪色的深色衣裳和淺色的分開來洗,把好的衣裳燙挺、疊好,放回我們各自的房間。我得說,就這兩點,你我根本做不到。”
“這點我不否認,但你要說他的智商不在你我之下,我不認同。”
“父親的打壓抑製了他的天性,所以,他只能選擇沉默。老大,因為父親的打壓,讓我們忽視了他的聰慧。”
“聰慧?你太高看他了吧!”
“不,是你我太高看自己了!小時候他讀書成績誰最好,總把滿分試卷命回家,請問,你我有嗎?如今,即便我們有高中畢業證書,而他只是個小學生,我敢說,你我的文化水平遠在他之下。”
“那又怎樣!再聰明能乾,恐怕也只是個出苦力的。我敢說,這輩子他已擺脫不了粗重低端的工作。孔夫子說:勞力者治人,勞心者治於人。難道他還會出人頭地,超越你我?”
“如果我們拉他一把,讓他走出土地,我敢說,他一定大有作為。”秋雨端起酒杯,和老大碰了後一飲而盡。“我們對老二的關心太少了。大哥,聽我一句,對他好點。”
老大勉強地哦了一聲,仰起脖子將酒灌進喉嚨。
九
從這天起,春雨發現三弟變客氣了,去收髒衣服時,他會說,有勞二哥了,謝謝!
突如其來的改變讓春雨感到既驚訝又陌生,但更多的是興奮。他們是兄弟,就得這樣親親熱熱。
春節前,秋雨給春雨買了一件羊毛衫,一套純棉內衣,紅葉則帶著他去裁縫鋪定做了一套西裝,一件茄克衫。在鋪子裡試穿時,面對鏡子,春雨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他長得並不難看,雖然黑了點,但五官端正,臉型也很好看。
這個春節,春雨過得特別開心。初二一早,他穿著嶄新的西裝去給四叔公和叔叔們拜年。四叔公打量一番,道:“有道是人靠衣衫馬靠鞍,穿上合身的新衣裳,看上去多精神啊!”
去舅舅家,比他小五六歲的表弟們也不再取笑他了。
去年井台對話時,大嫂的一句“怎麽會沒錢呢?”被春雨牢牢地記在了心裡,從那天開始,他開始利用農閑和雨天時間做臨工、給拖拉機主國慶裝卸貨物。兩套衣裳花了大嫂一年年終獎,這錢得給她。
過完春節,錢籌夠了,但大嫂死活不肯收。“這衣裳是送給你的,怎麽能收錢呢?再說了,你為寒雨洗了這麽多年衣裳、做了這麽多年飯,我表示一下感謝還不行嗎!”
推讓不過,春雨隻好作罷。
老二一離開,寒雨把妻子拉進房裡,關上房門,冷著臉問道:“花了這麽多錢,為啥不收?”
“兄弟三個,只有二弟還沒對象。你們都穿新的,憑什麽他沒有?破破爛爛的,難道你想讓他打光棍,讓我們的兒女給他養老?”
“穿好點我沒意見,憑啥要你出錢?”
“他的所有收入都在爹那裡,如果爹不肯在他身上花錢,他根本就沒得用,這點你比我更清楚。再說,三弟也送衣裳了。”
“秋雨的衣裳能跟你比嗎,他花了幾塊錢?你一出手就是一年的獎金,可真夠大方的!”
“這是我自己的錢,又沒有花你的,這麽小氣乾嗎?”
“這不是小氣不小氣的問題,是你對他好得過頭了。”
“我隻覺得我們是一家人,他對我們好,我們也理應對他好。”
“是他對你好吧?下雨天給你送雨披,燒菜照顧你的口味。”
“還好意思說!大冷的天,又是風又是雨的,居然還睡得著?你心裡還有我嗎?”
“我心裡沒你不要緊,只要他有就可以了。”
“什麽意思,吃醋了嗎?我倒想夜裡上下班天天有你接送,可結婚以來你接送過一次嗎?”
寒雨板著臉,對接送的事避而不談,卻來一句:“你和他這麽好,你覺得正常嗎?”
紅葉生氣道:“不正常?我們做什麽了!不正常的是你和爹,不然,有我什麽事!”
這天晚上,夫妻倆第一次沒有摟在一起,而是背對著背睡到了天亮。
這天夜裡,中班回家的紅葉和往常一樣,與同車間的杏兒在距家三裡地的叉路口互道再見。
今天是農歷二十三,下弦月微弱的白光照著變得狹小的簡易公路,路的一邊是排水溝,水溝裡蘆葦在暮春的夜風中起起伏伏,似一群磕頭跪拜的信徒;青蛙在蘆葦下不知疲倦地唱著情歌,它們中有一隻叫得如訴似泣,給人以如喪考妣的感覺。另一邊的農田裡,玉米已長到了一米多高;玉米地前,搭了棚架的豆角長勢旺盛,纖細的藤蔓正一鼓足氣地向上攀升;豆角地旁有一大片竹林,竹林靠路一側曾經是大隊養豬場,如今已成為一片廢墟。廢墟邊還有兩個用磚瓦搭建的墳墓,黃鼠狼和野貓張著綠瑩瑩的眼睛在廢墟和墳墓間跳躍,有時因為爭風吃醋還大打出手。
每每經過此地,紅葉就心跳加快,林子裡的一聲鳥叫,一隻突然竄到路上的黃鼠狼都會讓她毛骨悚然。
紅葉恨路邊的高杆作物,更恨這片給她帶來恐懼的竹林,但她別無選擇。
身後傳來自行車鏈條的跳躍聲,不知什麽時候起,後面多了個人。紅葉沒有回頭,但咳嗽聲告訴她,這是個成年男人。徒然間增加的恐懼使她加快了速度,但距離並沒有拉長,紅葉隻覺得心跳到了喉嚨口。她很想唱首歌為自己壯膽,嘴巴卻像在夢中一般,怎麽也發不出聲。於奈,她隻好使出渾身力氣拚命蹬車。到了,快到了,已經看得到自己家樓頂不鏽鋼避雷針的光芒了。可就在轉彎的時候,因為速度過快,她重重地摔了一跤。
“啊!”恐懼和疼痛使紅葉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叫喊。跟蹤者也被弄得措手不及,衝過很遠才停下來回望。
紅葉摸摸膝蓋,感覺磨破了皮,但她不敢耽擱絲毫,狼狽地跨上自行車逃回家來。
一覺醒來,寒雨見寫字台上的鬧鍾已指向十二點二十八分。和往常一樣,樓下響起了開門聲,接著是妻子穿著高跟鞋踏樓梯的聲音。寒雨暗暗為自己的養成的習慣驚歎:才半年功夫,醒來的時間與紅葉的開門聲居然不超過五分鍾誤差!只是,今天她爬樓梯的聲音與往常不同,好象失去了往日的輕脆和快捷。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過後,紅葉進了房間。只見她梨花帶雨,一隻手痛苦地揉著小腿。
寒雨往外傾了傾身子。“你怎麽了?”
紅葉不吱聲,自顧解開褲子,當她脫下褲子時,見膝蓋破了一塊皮,鮮紅的血液正順著雪白的小腿往下流,大腿上還出現了一塊巴掌大的烏青。
寒雨下床,撫摸著妻子的傷處,重複道:“你怎麽了?”
“有人跟蹤我……”
“跟蹤?人呢?”寒雨似有不信,但妻子的樣貌擺在那裡,由不得他不信。
“我摔倒後過去了。”
“哦。也許是你想多了,依我看,他只是個同路人,並沒有跟蹤的意思。”
紅葉抽泣得全身抖動。“我拚命逃,他拚命追,這不是跟蹤是什麽?”
“但他對你什麽也沒做呀!我想,他只是想捉弄你一下。男人嘛,總是喜歡捉弄女人。”
“我嚇成這個樣子,你倒好,盡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每次回來都醒著,為啥不到和杏兒分開的十字路口出來接一下?你心裡還有我嗎……?”話未說完,紅葉已抽泣得渾身發抖。
寒雨並沒有因妻子的哭泣憐香惜玉,反而心生厭煩,他放棄了對她的揉搓,回到床上嘟噥道:“人家啥也沒乾,自己疑神疑鬼的,卻要我半夜起來接送。”
雖然嘴上這麽說,其實,寒雨也覺那個人並不只是捉弄這麽簡單,否則,她不可能被嚇成這個樣子。之所以這麽說,純粹是為了給她壯膽,因為他還沒有做好接送她的準備。憑心而論,他是應該去接送的,可是,每天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是需要勇氣的,而他天生就不具備這種勇氣。
在紅葉的不斷糾纏下,寒雨決定下個禮拜起開始接送。可是,有人仿佛已經掌握了消息,搶先一步把他的妻子給辦了!
這天晚上,陳家橋村治保主任史寒雨一覺醒來,發現已過了十二點半,但上中班的妻仍未回家。寒雨打開電視,一邊觀看,一邊等候。
等了近二十分鍾,樓梯裡才響起妻子的腳步聲。隨著房門被打開,寒雨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妻子,只見她呆呆地走進房裡,一手拿著提包,一手緊緊地抓著褲腰,散亂的頭髮上掛著枯萎的竹葉,外套和褲子上沾滿泥土,衣裳敞開著,裡面文胸歪斜……
明擺著,妻子遭遇了歹人!寒雨跳下床來,雙手抓住妻子的肩膀,急切地問道:“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告訴我,到底怎麽了?”
妻子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屈辱和對丈夫的怨恨。“……你都看到了,還用得著問嗎?”
丈夫使勁地搖著妻子的雙肩,歇斯底裡地叫道。“誰乾的?”
女人松開提褲子的手,狠狠地拔開弄疼她的手。那條黑色的褲子慢慢滑落下去,露出了米色的內褲。一切都得到了證實:妻子被強暴了!
“嗚嗚……我這個樣子,嗚嗚……你滿意了吧?想你接送……為啥這麽難呢?嗚嗚……”
“他是誰,看清楚了嗎?”
“嗚嗚……不知道,天太黑,他又戴著口罩。嗚嗚……我不知道!”紅葉哭著,瘋狂地搖著頭,口水、眼淚、鼻涕一齊向下流淌,落在了胸前。
寒雨皺皺眉,不由得心生厭煩。“把褲子系好,帶我去事發地。”
竹林深處,有一片厚厚的竹葉被弄得十分零亂,它告訴寒雨,妻子曾在這裡拚命的反抗和掙扎。但除此以外,他一無所獲,甚至連對方的鞋印也沒找到!
“我們去派出所報警吧。”回來的路上,男人對妻子說。
“我這副樣子去嗎?”
“又不是去約會,洗乾淨、穿端正了去還叫報警嗎?這副樣子去見警察,渾身上下都是證據,他們想怎麽提取就怎麽提取。”寒雨很內行地說。
“這不是自取其辱嗎,難道你就不在呼?”紅葉抹一把眼淚。“我不去,不然,以後還怎麽見人?再說了,報案又怎樣,你能保證他們破得了案?”
“可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男人嘴上這麽說,其實心裡已同意了妻子的觀點。派出所的民警、聯防隊員沒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一旦報警,不出三天,整個紅陽鎮必定家喻戶曉,而他少不了被人指指點點。如今,寒雨算得上是個有頭有臉的人,他不想讓這種不光彩的事和自己沾上邊。
回到家裡,女人把自己脫了個精光,然後,將那條內褲扔向男人。“你要報警你去,反正我不去!”
“什麽態度!憑白無辜地被戴了綠帽子,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好不好?”
“憑白無辜?你要是花點時間來接我一下能發生這種事嗎?我求過你很多次的……”
寒雨選擇了沉默。憑心而論,這件事都是自己的僥幸心理造成的,責任在他,但他並不打算改變。這是一項長期的任務,不論風霜雨雪、不論寒暑冬秋,只要工廠不倒閉,他得長久接送下去,明明是社會治安問題,幹嘛要他來承擔,這讓他無法接受。
寒雨覺得,自己是個有主見、有個性的人,如果讓一個強奸犯來改變自己,豈不成了笑話!
紅葉走進衛生間,不斷地往身上淋著水。雖然她第一次遭到強暴,但她能感覺到,這個人並非窮凶極惡之輩,除了往嘴裡塞毛巾,強行把她按倒在地,其他動作甚至表現得很溫柔。要不是她拚命掙扎,上衣根本不會弄得這麽零亂。但她不敢肯定,如果反抗得再猛烈些,會不會被先奸後殺……。
對了,歹人的身上怎麽會有一股淡淡的狐臭味
憑心而論,紅葉對施暴者並沒有像這藝作品中那樣,表現得恨之入骨,和丈夫相比,她甚至恨丈夫更多一些。他花重金把她娶過來,就應該珍惜她,像寶貝似的愛護她,可他竟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
事發後,寒雨夫婦閉口不談那場倒霉的事,他們像沒事人似的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生活也並未因此而改變。
但這是表象,紅葉知道,他們已回不到過去了,從那天起,丈夫似乎對她失去了性趣,再也沒有碰過她。被強暴後,她一直心有余悸,正好樂得清靜,乾脆睡到了床的另一頭。
如果強暴者不再作案,紅葉的事也就無人知曉。她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將被慢慢淡忘,直至回歸正常。
但是,四天后的一個午夜,那個人再次伸出黑手,對紡織廠一位叫何靜的女工實施強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