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幸好，我仍是趕上了。”一拳打倒相阻的勾欄雜役，李尋香便急急衝入了樓中，看著滿座老少，連聲幸歎。

　　“桂姐，這小子強闖，我一時攔之不住。”

　　掃了眼捂臉大叫的雜役，名為桂姐的老鴇正欲喝令樓中一眾雜役一道上前趕人，卻見眼前的年輕男子已是大笑:“你你你，都七老八十的，還來此做甚，也不怕兒孫被人恥笑。還有你你，油頭粉面，一看肚子裡壓根就沒貨，來這裡丟人現眼?都好滾了。就你倆看起來有幾分本事，但今兒本少既然來了，也就沒你倆什麽事，也都走吧。聞香樓的樂師，今兒本少定了。”

　　剛剛張開的紅唇，倏然閉上，桂姐揮手示意眾雜役暫退。

　　雖然品貌尚可，但瞅著一身廉價的粗布長衫，怎也不可能是玩世不恭的紈絝富貴子，而是一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混混，只是這份眼力勁，委實有些不凡。

　　老鴇一時心中動了好奇。她自是明白，來的這十幾人裡，老的幾個都是勉勉強強曾在各青樓茶館混了半輩子、有幾分能力卻又難堪大用的平庸之輩，至於年輕的幾個，又的確大都是來渾水摸魚的，真正有些才情的，還真是此刻眼前男子所指的兩人。

　　“豎子焉敢辱我！”

　　“毛都沒長齊，放什麽大言！”

　　“小子你莫不是找死！”

　　面對奮起的群情，李尋香不屑搖頭:“看來不先露個一手，你們這些家夥壓根就不知什麽叫望塵莫及、知恥而退。也罷，待本少先高歌一曲。”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你初妝，冉冉檀香透過窗心事我了然

　　宣紙上走筆至此擱一半，釉色渲染仕女圖韻味被私藏，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嫋嫋升起，隔江千萬裡，在瓶底書漢隸仿前朝的飄逸，就當我為遇見你伏筆，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你眼帶笑意。”

　　一曲唱罷，余音繞梁，桂姐呆呆出神，幾名老頭驚掉了下巴，只有那幾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愕然之後突起爆笑。

　　“我還以為真來了個什麽了不得的人物，卻是個街頭賣唱的。”

　　“嗯，唱的還成，若換了在街頭，爺指不定還真給個銅子。”

　　“一群孬貨。”輕蔑一笑，李尋香轉眼瞧向老鴇，“我自然不是來賣唱的，這世道，即便一個男人唱的再好，又哪如幾位姐姐檀口輕開。只是，我做的這詞曲，可能讓你滿意?可曾令上頭暗中瞧著的幾位姐姐滿意?如若滿意，我往後自可為幾位姐姐再譜更多佳曲。”

　　“當真是你做的詞曲?”桂姐眼中異色乍顯，樓上的幾扇雕窗亦是悄悄開啟，從窗縫裡探出幾雙滿是驚異好奇的媚眼來。

　　“這是當然，難不成你先前還能聽過?”

　　除了幾名胸無點墨的蠢蛋還在不屑，樓中眾人盡皆默然。

　　的確，眼前的男子唱的是不錯，但當今之世，一個男人哪怕唱得再好，也沒多少人真正在意的，會來勾欄茶館之人，可不是來聽另一男人唱曲的，所以即便李尋香方才唱得的確婉轉悅耳、余音繞梁，也不甚在意，但若這等詞曲當真是其所做，那便不一樣了。

　　沒見現今的青樓第一人李師師，當初便是靠的張先所譜之詞，一朝而紅?若眼前的男子，真有這等驚才絕豔，聞香樓裡指不定也能出個李師師。

　　可是不對，

若眼前男子當真能做出這等佳詞，又豈會在汴京城裡默默無聞?早該成了城中的名人。　　顯是看出眼前老鴇心中懷疑，李尋香微微一笑:“知你們不信，拿紙筆來。待我為你們寫下、贈你們樓中傳唱，如此若以後無人尋上門來，便知本少絕非剽竊他人詞曲。”

　　紙墨奉上，李尋香一時間筆走龍蛇，一曲《青花瓷》瞬息寫就。

　　其書雖然篇幅不大，但是精氣彌滿，盡顯排山倒海之勢。不同於現今所有的字體，這番書法，鋒芒畢現中滿蘊率真自如。一覽過後，令人直感驚歎。

　　“今兒個既是選樂師，我自也得挑件樂器再顯擺顯擺。”

　　還在驚於對方書法的桂姐，這才想起聞香樓此次真是招的樂師，而非譜詞之人，更非書法之賽，讓人趕緊將準備的樂器拿出來的同時，心中驚異越發的難以掩飾。

　　自做佳曲，一手好書，難不成還能演一手妙樂?這人，到底是哪冒出來的?難不成竟是本就天下有數的名士掩了真名來此一浪?

　　李尋香此刻自不會去猜對方心中所想，在一眾樂器中挑來選去，一時皺眉躊躇。

　　“哈，牛皮吹破，別說這裡的樂器你都不趁手，非要挑個如嗩呐般的俗物來。”

　　一旁傳來的嘲諷，令李尋香心中微惱。他之所以躊躇，本是在想， 往後要不要自個做出個不同此世的新樂器來，以更快顯其聲名，這會被一嘲諷，倒是暫有了另一主意。

　　“那便嗩呐。本少要讓你這草包明白，嗩呐並非俗物。”

　　即便心中難解，桂姐還是讓人另尋了嗩呐來。

　　嗩呐一出，誰與爭鋒。

　　吐音、滑音、花舌、指花、顫音，吞、吐、墊、打、抹、壓，舌衝音、氣衝音、反彈音、反雙吐、連彈音、氣唇同顫音、指氣同顫音，一番高難度技巧下，一曲百鳥朝鳳響徹整座青樓。

　　恍惚間，眾人隻覺的，身周仙樂飄飄，香風習習，似乎在瑞氣千條、霞光萬道中，有一華貴而神異的奇鳥輕舞空中，四周更有百鳥環繞、齊聲和鳴。

　　“我知道，我這嗩呐之曲即便神異，但並不真正適合聞香樓這等所在，故而下次再來之時，當以新的樂器為你們再獻一手新詞。我還有急事，就此別過。若真選了我，那便在門口掛七盞紅燈，三日之後我自會再臨。”

　　言畢，李尋香不待眾人回過神來，已飄然離去。

　　縱無石破也天驚。

　　李尋香這一遭，不僅震撼了聞香樓，也令整個汴京很快便知道，世間出了這等奇人。而此時此刻，李尋香自個，心中亦有石破天驚之感。那番詞曲，還能用奇異的記憶來解釋，可這一手字、這一番百鳥朝鳳的嗩呐才能，卻不是單單記憶能解釋的，唯一的解釋，便是金手指。先前他還埋怨，這金手指開得不夠大，可現在......那當初令他死而複生之人當真是神仙?他哪還是曾經的那個李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