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基亞的手機不停地震動著,說明短信一條條短信正發送過來。
正在上課的張明朗低頭掃視著桌下,他將廣告短信刪除完後,頂在最上面的有四條短信。
“學長,你交待的事情,已經都聯絡好了。”
“明朗,老爸安葬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你好好安心上學。”
“張明朗!之前發了這麽長的短信?為什麽不回復我?我知道你能看見,你是不是把我的號拉黑了…”
“尊敬的張明朗先生,恭喜您順利通過了前三輪的面試,請您與本月22號上午9點準時在城市之星B座S集團總部,12層1208會議室參加實習生最終面試,請攜帶好…”
張明朗從上往下讀著這越來越長的短信。
他緊握手機的手指微微顫抖著,面部也有些緊繃。
但他還是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一絲一毫都不想被人察覺。
看最後一條後,這不被人察覺的情緒波動似乎停住了。
……
張明朗其實已經兩天沒有看過手機了。
現在是今天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物理實驗課,他和同桌早早就做完了實驗,各自在覆核著實驗結果。
看著密密麻麻的實驗數據和圖標曲線,似乎這些也映射著張明朗此刻的心情。
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從包裡最裡層的夾縫裡,尋摸著掏出了手機,打開了機。
於是,便出現了開頭的那莫名一幕。
……
“明朗,幹嘛呢?又在和女朋友發短信呢?”旁邊同桌的熊哲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張明朗沒有轉頭,目光朝著斜下方看去,只見熊哲那張憨笑的臉,正朝著自己手上的光亮處靠近。
“就你知道的多。”張明朗立馬將手機屏幕按黑了,然後他本來有些呆滯的面容,隨即又轉變成了喜笑顏開。
熊哲側頭朝上瞪了一眼:“偷看兩眼怎啦嘛,你又不是沒看過我的。”
張明朗笑著一拳頭輕輕地敲在熊哲的頭上。
“你那是巴不得讓別人知道你最近談女朋友了。”
“沒有沒有,你誤會了哈哈,分享感受而已。”
熊哲抽著凳子靠近坐了些,拍了拍張明朗的大腿。
“馬上下課了,等會你去哪?”
“我等會要找學校劉主任聊點事情,怎麽啦?”
“有時間約一下同學們聚聚會喝喝酒唄,反正這學期理論考試基本都考完了,就剩下這煩人的實驗課了。”
喝酒?恐怕此刻也是他正想做的事情。
張明朗拍了拍熊哲肩膀:“你是班長,你說了算。我先走了,等會如果老師問起,你就說我上廁所了。”
然後,他將文具教材迅速塞進包裡,提著包半蹲著就往教室後門跑去。
“可是你是團支書啊…”熊哲還想反問他一句。
可還沒等熊哲的話說出口,張明朗就已經一溜煙跑出了教室。
現在已經到了六月的初夏,走在校園裡,林蔭蔽天,夏蟬鳴鳴,道路兩旁盡是需要仰頭才能看到樹冠的高大梧桐樹。
張明朗走在路上,手指不停地在敲擊著大腿兩側。
有一個瞬間,他握緊了拳頭,過了會又將蜷縮的手指舒展開來。
不一會兒,他就來到了學校主任辦公室門口,張明朗輕輕地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了一聲。
張明朗推開了門,在門口先是彎了一下腰:“劉老師好,
是我,張明朗。” “明朗啊,快進來吧。”
等張明朗走近了,劉老師先開口問道。
“你父親那邊怎麽樣了?都安排好了嗎?”
張明朗又彎腰道:“安排好了,我哥在操心,謝謝劉老師幫助我。”
“不客氣,家裡的事情處理好了,才能更好學習和完成學校的工作。”
“嗯,劉老師我就是想來說下學校的事情。”
劉老師吹了吹茶杯裡飄散而出的熱氣。
“我聽說了,社聯學生會和學院團委的工作,你都已經辭去了。”
“是的。”
劉老師輕輕放下了茶杯。
“學校團委這邊呢,畢竟還有不少對外的工作呢。”
“我會繼續到這個學期結束。”
劉老師抿了抿嘴,點點頭。
“那班上的呢?”
“班上的會繼續到畢業。”
劉老師朝後躺在了椅子上,思索了片刻。
“所以你父親的事情,你沒有對他們說是嘛?”
“是的,我覺得不說還好一些。”
劉老師起身走到了張明朗的面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明朗啊,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是希望你能想好自己未來的路該怎麽走。”
“嗯,謝謝劉老師的理解。”
張明朗正準備說想要離開了。劉老師意味深長地問道。
“明朗啊,你是不是還打算放棄保研了?”
張明朗一怔,本來他想等後面的事情都塵埃落定了再說。
此時劉老師突然問起保研的事情,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是。”他隨口一答。
雖然他知道口頭的放棄不一定作數,但是他的未來似乎已經朝著一個既定的軌道而去。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讀研?不是不重要,但這件事似乎已經不在他內心的規劃中。
至於未來的結果,努力了便好。
……
張明朗走出了這棟辦公樓,站在門口,回頭望了望門牌,長舒了一口氣。
此時,夜幕已經降臨,不遠處一大片燈光亮了起來。
張明朗打了個電話給熊哲。
“喂,在哪裡呢?”
“食堂呢,陪你嫂子呢哈哈。”
“不說我也知道,我馬上來。”
張明朗無奈地掛斷電話。他走在路上,旁邊的操場打球的學生越來越多,遠光燈照在他們臉上,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
“坐吧,大忙人,菜都給你打好了。”
熊哲連忙將旁邊座位上的書包拿走。
“再忙也比不上你現在談戀愛忙。”張明朗看著熊哲這麽貼心,羨慕地說道:“喲,談戀愛了會照顧人了,嫂嫂教的好呀。”
“是是是…”熊哲連忙點頭,雙手舉起抱拳。
這誇張的舉動讓旁邊的江倩還有點害羞了。
這時張明朗看著兩人,這顯然是一隊正在熱戀的情侶。
突然,他手機震動了起來,拿出一瞧。
“明朗,我們能談談嗎?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是我願意和你分享彼此的難過。”
張明朗看後心頭一熱,眉頭一緊。此刻他似乎有一團灼火將要從胸腔內噴湧而出。
“晚點我再回復你吧。”
他回了短信過去。短短幾個文字,卻又是如此冰冷和正式,似乎短信那人只是通訊錄內普通一人。
或許現在只能用這冰冷的文字,才能將胸腔內的那團灼火,平息壓製住。
“怎麽,看什麽呢,這麽嚴肅?”熊哲敲了敲餐盤,邊吃邊問道。
張明朗迅速將手機裝入了褲兜,撇撇嘴:“沒什麽,火箭今天好像輸了。”
熊哲罵咧道:“是啊,真的是水,哎哎哎!”
張明朗笑道:“看來火箭這個賽季沒戲了。對了,期末成績最近出來了嗎?”
“出來了幾科,你沒查嗎?”
“嗯,我忘了查了。最近兩天看你這麽放松,看樣子應該沒掛科。”
“上次多虧有你幫著突擊了兩個晚上,我這次模擬電路都上了80。”
“你那是運氣好,很多題目都是現成的解法,改了改數據而已。”
“明朗你還真是厲害,你女朋友也一定很好看吧!”
江倩剛在一旁自顧自吃著,也不來得及說上話,這時不知為何插空說了一句。
張明朗淡淡一笑:“一般一般,能有嫂嫂一半顏值就好啦。”
熊哲壞笑道:“明朗,這謙虛了吧,我看過照片,比兩個倩倩還要漂亮。”
江倩揪著熊哲的耳朵,狠狠問道:“你再說一遍?!”
“不敢,不敢!”
張明朗看著兩人的打情罵俏,心裡剛剛平靜下來了一會,現在似乎又被驚起一層浪花。
“等會我打算去操場轉轉,好久沒碰籃球了,你們去嗎?”
張明朗問道,不知是為了轉移話題還是真的想去。
“剛吃飽就打球啊!”
“去嘛去嘛,去轉轉也行,我也想看你打籃球。”
江倩在一旁推著熊哲,表示懇求,熊哲隻好答應。
“那也行,咱們吃完就走吧!”
“嗯。我也是打算轉轉,不打比賽,最多投幾個球。”張明朗解釋道。
在去往球場的路上,張明朗思索了一番後,對熊哲說道:“我把學校的事情都辭了,除了班上的,如果班上還需要我做的,你就盡管說。”
熊哲輕錘了他一拳:“這是什麽話,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找你的哈哈。”
三人不久就來到了操場,正好看見一個同學獨自在投籃,也就問了問,征得同意後便加入了進去。
“來看我上籃!”
熊哲一腳一步朝前,三步跨到籃網前,結果只是一個投籃。
“還是算了,吃飽了太肥跳不起來了哈哈。”
這逗得旁邊的江倩一樂一樂的。
“你別笑,你這胖得和球一樣了,都不用投球,把你投出去就行了”熊哲開玩笑道。
江倩一聽卻認真了,怒氣衝衝就朝熊哲追去。
熊哲也逃了起來,這對戀人一追一逃,就圍在張明朗的身邊繞圈圈。
張明朗也被逗笑了,他一個勁地投三分,只見籃板和籃筐,在他的眼裡越來模糊…
“明朗,你這三分幾天沒玩了,退步這麽大。大一你可是我們班三分王啊!”
熊哲大喊道,緊接著一個三分直接命中。
“老了老了,不玩了不玩了。”張明朗自嘲道。
“看你今天心情不對啊,去喝兩杯?”
熊哲似乎看出了些端倪。
張明朗刻意笑道:“也行啊,要不要再約上宿舍那幾個小子?”
“好呀,我去叫他們。他們也在那邊打球呢。”
張明朗點了點頭:“嗯,你去叫他們吧。”
很奇怪,人在高興的時候想要喝酒,在難過的時候也想要喝酒。
喝酒到底起到了什麽作用呢?這對現在還是二十二歲的張明朗來說,很難想明白。
之前除了聚會,他從來不會主動喝酒。
……
“來乾一杯,江倩你喝飲料就行了。”旁邊的楊佳少說道。
“為什麽乾杯呢,你倒是說說啊!”張熙笑道。
“為…為我們…都要脫單乾杯!”楊佳少胡亂說了一句。
張明朗這時看著一大杯啤酒,晃了晃泡沫,一飲而盡。
“明朗,你這別一口都乾完了啊。你平時不是不愛喝酒嗎?”張熙在一旁勸說著。
熊哲打趣道:“可能是現在無事一身輕吧!今天讓他放松放松。畢竟學校的什麽學生會啊,社團,團委啊,累死累活乾也不發工資。”
張明朗笑了笑,給熊哲比了一個大拇指。
“你說得好,現在真是輕松了很多。來,再乾一杯。”
說完,張明朗剛滿上的酒杯又空了。
“接著喝接著喝…”
張明朗似乎已經醉了。
……
一夥人喝了兩個小時,回到了宿舍樓底下。
“我打個電話,你們先上去吧,不用管我了。”
熊哲立刻會意,扶著其他兩人上了宿舍樓。
見他們剛走了,張明朗一口酒就吐到了旁邊的花壇裡面。
穩定了一下身子後,坐在了一個長廊裡。長廊上長滿紫藤蘿,盤根錯節纏繞在一根根柱子上,現在這裡很幽靜,四下已無人。
“嘟嘟嘟…”
“嘟嘟嘟…”
“……”
“明朗?”
“…筱瑜啊, 是我。”
張明朗頓時又感到反胃起來,朝旁邊草地吐了一口。
對面那頭關切了詢問了一句。
“明朗你喝酒了?”
“是…我喝了點…現在好多了。”
對話那頭,語氣似乎有點責備,但是更多的是擔心。
“你想發泄可以找我啊,我們可以一起承受,這倆天怎麽不理我!”
“筱瑜啊…你怎麽一起承受,是你不管學業來找我?還是我不管學業去找你?”
“我…我們可以想辦法啊!”對面那頭,猶豫了一下。
“…你毫無辦法,你也無法感同身受,即使我們是戀人。對了,這個暑假我不回老家了,你也不用來找我,我那時候會很忙。”
“什麽你不回家了?你要幹嘛?”對面那頭大聲喊了兩句。
“我打算留在當地工作了,我不讀研了,所以以後也去不了你的城市,那座城市的物質壓力,是我目前無法承擔的,我無法給你一個滿意的未來。”
“我不需要啊,我只需要你能陪我。”
“筱瑜你聽好了,我說得是未來,你未來不會想要一個不能給你幸福的人。”
“我不會…不會。”對面那頭語氣漸漸不那麽自信起來。
“就這樣吧,以後大家還是朋友。有緣再見。”
“……”
張明朗隨即掛斷了電話,靜靜地側倒在了長廊上。
不知是醉了還是過於傷心,這時卻無力啜泣,只能靜靜地望著天空。
就這樣吧,一別兩寬,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