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歷872年
深夜的空氣已然有些潮冷了,遠方的舍倫莊園一片靜寂,唯有一絲幽幽的燭光,從某間臥室的窗口薄透而出。略略望去,兩道模糊的人影,正用不同於此地的語言焦灼地談著。
“焱,就當為了這個家,再考慮一下吧,算我求你,行嗎?只要我們一家都好好的,這點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麽呢?求你了!”坐著的美婦人影弓腰哀求道。
“兮兒,你大可放心,若是沒有把握,我也不會這麽做。這群畜生既然決心對我們出手了,必然要將我們全家斬草除根!與其讓我把嘔心瀝血拿命拚來的家產拱手讓人,倒不如讓我現在就去死!”背手站立的魁梧人影,有道雄渾的中年男性嗓音。
“焱......出海吧,好不好?大不了回到我們的故鄉,平平淡淡的生活......”
“哪裡還會有平平淡淡的生活……我們能想到的,他們難道就想不到嗎?行了,兮兒...不要再說了。我已經拜托老費舍暗地裡聯系好了一艘走私船,你收拾好東西後馬上帶著雨兒,跟隨費舍趕去港口。就在港口流浪漢地道裡,午夜三時會有人接應你們上船。”中年男人長歎一聲,“莊園後門的風車下面有輛馬車,我安排費舍在那裡等你們。”
“焱......”
“好好準備一下吧,線人告訴我,那群畜生已經集結了一支聯隊,莊園怕是平靜不了一周了......”
“......焱......我聽說,就在前天,索倫的靈魄珠丟了,說實話,是你偷的,對嗎?”
男人不語,沉頓了幾秒後,微微點點頭,順了順婦人娟秀的棕色盤發說道:“靈魄珠...另有它用,既然他們決定對我們出手,那靈魄珠便再也不是阿喀琉斯家的東西了。別擔心,林家世祖會保佑我們的。兮兒,我還要準備點東西,你休息罷。”說罷,走出門外,消失在寂暗之中。
時間倒回,十年前的今天。為逃避內亂,泫國一對商人帶著多年經商積攢下的家業,雇船來到西方一座名為霍爾姆的島國,之後便在港城羅蘭定居了下來。此二人,便是小林雨的父母,林焱,虞兮。公歷866年,伴隨著一聲啼哭,小林雨在自家莊園的大宅內降生。
不過,本城的貴族們似乎並不想放過這塊外來的肥肉。871年,為林焱一家提供庇護的老城主奧古斯特·阿喀琉斯意外去世後,這群貴族便蠢蠢欲動,並私通了奧古斯特之子索倫——一個見錢眼開的新城主,拿到批準前來舍倫莊園搜查,至於是何種借口,便不得而知了。
林焱倒算是對這群貴族的目的心知肚明。一場戰爭看來是不可避免了。奈何身在此地,一個外來商人勢單力薄,單憑一己之力,又怎能與這群本地的聯軍進行抗爭呢?雖說舍倫莊園也雇傭有不少護衛,但與這聯軍的數目比起來,那也只是九牛一毛了。
林焱不甘就這樣放棄家業遁逃,至少也要留夠充足的時間轉移財產,於是下定決心拚一把。
他想到了請神。
在這個世界上,有著數目不少的家族供奉有守護之神。遠古飛升的眾神遺留下來的神念殘留,仍舊禦衛著具有血緣關系的族人,只要香火不斷,守護之神的神念便不會消散。而供奉神位的族人,只需身體中流淌有該神的純淨血脈,便可喚動神力,請神上身。依據血脈的純淨程度和身體的承受能力,世人將神力分為九等神級,而這九等神級,
每等又分為成境、入境、化境、破境四個境界。常理來說,每個人所能請來的神力限度,在成年之後便會逐漸固定下來,但也不乏有淬體世族可靠一些異術不斷提升人體極限,而能從這些淬體世家出身的天才,無一不是赫赫有名之輩。 林家便是這諸多請神世家中的一員。自從泫國內亂伊始,林焱不願為了宗族利益陷入困鬥,便帶著妻子逃到這個曾和城主有些交情的港城定居,也因此被林家當作叛徒除名。離族千裡,又常年未使用過神力,林焱自己心裡其實並沒多少譜,不過,眼下倒也由不得他了。
說起來,年輕時的林焱,在林家小輩中,也算排的上號的人物。再過個十年半載,等三老退位,林家的話事人,只要林焱願意,也極有可能爭得一席。可惜林焱自幼不喜爭鬥,成年後更是一心醉於周遊各地、往來經商,對家族之事並無太多興致,因此,林焱才會遠遠避開,不聞不問各族之爭。
在舍倫莊園的暗室裡,林焱收起了回憶,長歎一口氣,摩挲著手上的靈魄珠,眼角卻露出不自信的光芒。
這靈魄珠,便是請神的香火,算得上是一類寶物。自林焱在小輩的內試中贏得它之後,靈魄珠便伴隨林焱度過了悠長的時光。
香火,是每個宗族都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共分為三類:器香、法香和藥香。
法香,起到維持和補充神力的效用。
器香,則是請神必不可缺的信物。
藥香,大多由天才地寶煉製而成,有可使人吸收香火後改變神力承受上限和品質從而使神級得到突破的神奇功效。不過高品質的藥香基本有價無市,即使林焱周遊各地,也僅目睹過不超一手之數,想要深入了解這種東西,怕是只有去那寥寥幾家製香世族,才有可能一窺究竟。
這座莊園,並不能再寧靜多久了。
兩天后......
黃昏的殘陽已被陰霾包圍,舍倫莊園的仆人諾恩掃清了大門前的最後一片落葉,望了一眼遠方的陰雲,或許已迫不及待要去享受樸素卻又相對豐盛的晚餐了。遠遠的,一支人數不多的小隊騎馬徐徐而來。
“提...提利斯大人?!這是什麽風把您吹來了?還是主人今晚請您來參加宴會?”待馬隊靠近之後,諾恩才靠著殘存的余光辨認出來者,不由詫異地問道,可心裡犯起了嘀咕:也沒說宴客廳今天要好好裝飾一番啊。
“別廢話!麻溜地去稟報你家主子,我們提利斯大人有事相見!”提利斯身旁的衛兵說道。
“啊?啊!是是!”諾恩丟掉掃把立馬轉身前去,卻並未注意到,門口的莊園護衛,早已悄摸加入到了提利斯的隊伍,而提利斯身側的士兵,默然舉起了弩弓...
諾恩隻記得,自己是突然喘不上氣的,似乎有溫熱的液體瀉出。他感到十分恐懼,恐懼讓他想要大聲呼喊,可有一股熱氣,憋在了嗓子眼。他驚恐地低頭瞧去,只看到一支帶血的箭頭穿透了自己的胸懷。
提利斯傲慢地看著眼前這具屍體倒下,待衛兵確認完周圍的環境無異常後,輕輕做出一個手勢,衛兵們隨即打開大門,並發出鳥叫的口哨。
就像山丘遮擋住夕陽的余光,莊園四圍,悄悄摸出了許多士兵。
一場殺戮在所難免。
“主人!主人!您前幾天說的那些家夥,俺瞧著應該是來了!”緊繃的聲調比張皇的腳步提前到達了內廳,來人正是林焱不算年輕的心腹忠仆——裡斯。
“知道了......比我預想的要快啊,這群畜生,總是缺少一絲耐心。”剛剛用過晚宴,本就有所準備的林焱此時正站在神位前思索,摩挲著手中的珠子,又舉至鼻前深深嗅了一口,緩緩呼出氣來,“裡斯,你從密道先走吧。”
“主人?”裡斯疑惑道。
“明天早晨,若是一切安好,我會在主樓頂部放煙的。否則,以後便不要再回來了,就當我從沒來過。“林焱緩緩說道,“我在加戈錢行代名存有一筆錢,若我不測,靠此憑證,取到錢後便換個城市和名字去生活吧。”說罷,林焱遞給裡斯一張鍍金的銀卡。
“您真的不一起走......嗎?趁現在還有時間......”裡斯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悲涼。
“這是命令!”林焱突然吼道。
裡斯稍微遲疑了一下,隨後挺直身軀堅定說道:“遵從您的命令,主人!願眾神保佑您!俺會在後山靜待到天亮的!”說罷,轉身離去。
至此,諾大的廳室,只剩下了林焱一人,風吹得簾襟飄忽不定,卻又無聲無息。
少頃,嘈雜的腳步聲傳來,內廳的門被強硬地撞開,隨即便是驚喜卻又像是意料之中的呼叫:“提利斯大人!您猜的沒錯,他果然在這裡!”
重重衛兵向前圍開,提利斯不急不緩地走進內廳,笑道:“林先生,您最近身體可好啊。”
“廢話還請少說兩句吧。”林焱轉過身來,冷冷回道。
“哈哈哈!林先生,我不白來,兩個目的:第一呢,就是接到您家仆人的舉報,據說您這豪宅私藏了不少違禁品,我奉命前來搜查,您不會介意吧!而這第二呢,索倫大人的靈魄珠,想必正在這裡的某個角落安安靜靜地呆著呢,是嗎,林先生?”
“提利斯大人真是會說笑。我一介平民,本本分分的做個小本生意,何時冒犯過帝國的法律,更何況索倫大人愛不釋手的靈魄珠,本就是我獻給阿喀琉斯家族表示忠心的寶物,若說在我這裡,那豈不是說我吃了熊心豹子膽膽敢對索倫大人不忠?提利斯大人,您說是嗎。”林焱一聲冷笑。
“呵呵,林焱,索倫大人怎會看不出您對那顆寶珠的不舍?有沒有可能,那靈魄珠就是刻意引誘你去偷的呢?”
聽罷此話,林焱的怒氣也控制不住了,揮了揮自己的手:“你想幹什麽,我還能不知道?怕是真當我是沒腦子的傻子了!靈魄珠就在我手上!想要便過來拿!”
提利斯稍加遲疑,說道:“林大人,您就別再玩什麽花招啦,此等寶物,換做我也不會隨身攜帶,你手上那顆假貨,裡面怕不是藏著什麽機關吧!衛兵們!都給我機靈點,先抓起來!到時讓索倫大人親自審問你!”
“那我也不和你廢話了!”林焱呵道。
“慢著,林焱先生,我知道你從泫國而來,身懷一些邪術也是意料之中,倒想和你比比,看你的邪術和我的弩弓哪個更快!”提利斯並沒顯得慌張,反而顯露出一絲譏笑“但也許,我得先給你一個驚喜開開胃啦!”大手一揮,一大一小兩人便被押解了過來。“你以為索倫大人不知道你的計劃嗎?有時,太信任別人可是會斷送了性命呦!”
“焱......”正是兮兒。而小林雨早已驚恐的哭不出來,只剩臉上兩行乾涸的淚痕和濕潤的眼角。
“兮兒?雨兒?為什麽?”林焱驚吼道,“難道?”
提利斯狂笑道,“看在眾神的份上,就讓你死個明白吧!來吧!費舍,這人頭,就讓給你親自剁下啦!”
稍即,一位面色慘白,頭髮紅白交雜的老人面無表情地緩步進來,鞠躬說道:“林焱先生,很抱歉,但這是我的職責。”
“費舍?”聽起來,林焱的語氣中充滿了不解的憤恨,“早知道就該讓你在那懸崖上摔死!”
“我本就是阿喀琉斯家族的仆人,一切聽從奧古斯特大人的安排。”
“難道眼前這局面,也是奧古斯特想要的嗎, 那他早就該對我動手了!”
費舍沉默不語,俄頃說道:“您還是放棄反抗吧,不然......”
“費舍......你覺得我會信你兩次嗎?”
費舍面無表情地盯著林焱,突然風馳電擎,從虞兮腹部捅出了腕劍,只見鮮血噴湧。眼看虞兮詫異地望著他,又不舍地看向林焱,身體一軟,緩緩失去生機。
“不然,夫人的下場就是您的下場,唔......您也不想再失去您的另一個至親吧。”費舍冷漠地擦幹了手中的鮮血,“或者,聽從索倫大人的命令,說出您財寶的藏匿之處,看在您和奧古斯特大人這麽多年的交情上,索倫城主也不是不可能放您和您的兒子一馬。”
“兮兒?兮兒?兮兒!”眼看摯愛的妻子痛苦死去,林焱的理智被徹底擊垮。他眼中充盈著血光,緊緊攥著靈魄珠的右手,猝然燃起一團綠黑混雜的螢火,螢火迅速蔓延至林焱全身,整個人被籠罩得朦朧不清。
“嘖嘖嘖,異國人就是不太愛聽話啊。衛兵們,要活的,實在不行,也只能花點大價錢請那位巫主大人抽離你的記憶了。“提利斯做了個手勢,示意衛兵放下手上的弩弓改用長劍和鋼索進攻,“別怪我,林焱,原諒我,也許你還是現在就死比較痛快。”
與此同時,熒焰一出,空氣也仿若凝滯了。被丟在一旁的小林雨,隻感心寒頭暈、呼吸困難,承受不住,眩暈過去。最後的時刻,他隻記得,嘶喊,慘叫,提利斯扭曲的表情,還有一簇簇混合著黑血逐漸消失殆盡的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