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入錯行了?如果不聽家裡人的建議來為人民服務，說不定現在已經是華老板了，對吧?”

兩人早就培養出了相當程度上的默契，顧允還沒等華詩圓半句話說完，自顧自接了起來。

“討厭啊你！”

華詩圓粉拳微握，都起嘴趁著紅燈間隙，輕輕砸了顧允的肩膀一下。

雖然她在單位一眾同齡人中已經是最為優秀的那個，但要說心裡沒有不平衡肯定是假的。

職務職級提升只會給人帶來短暫的快樂，回到這街頭巷尾的煙火裡，回到鍋碗瓢盆的柴米油鹽中，也許只有實打實的工資才能帶給人底氣和自信。

她不會去羨慕溫桔年紀輕輕執掌公司做到財富自由，也不會去羨慕鍾樂怡扎根法學專業成為了風靡一時的網紅律師。

因為這都是兩人自己努力得到的，即使沒有顧允的影響，她們也還是會在相關行業裡做得風生水起。

但看到顧允大一剛結束沒多久的妹妹和室友，短短幾個月時間就靠著短視頻平台和直播紅利，賺到了一輛車子時，她的內心真的很難不起波瀾。

這就是風口的力量嗎?

顧櫻和孔藝璿就像無數個在抖樂摸爬滾打的小主播一樣，沒有什麽自己獨一無二的直播技巧，也沒有非你不可的專業技術能力，她們只是恰好趕上，踩在這份風口上，隨隨便便都能賺到錢。

華詩圓正是看清楚了這一點，才感覺到這個社會的荒謬之處。

“但是現在讓你從體制內出來，給你一筆資金去創業或者擔任子公司的負責人，你願意嗎?”

顧允轉過頭，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五顏六色霓虹，問道。

“不換。”

學姐妙目流轉，搖了搖頭。

“這樣的人選你身邊有不少，盈盈和小賀璿都可以做得很好，也不缺我一個。”

自從華詩圓提拔之後，她對體制內的理解也加深了許多。

盡管收入是公認的不高，但其背後是有一整套邏輯在的。

一定規模以上社會資源的整合和分配，才算是比較靠近體制內初窺門徑的打法核心，對利益運作細節的整合了解，才算有門檻的信息，而不是當初作為科員時，張家長李家短的人物八卦。

不具備利益分配細節的深度知情權，就永遠看不清政務邏輯。

就比如當初在英山縣的時候，即使她和當初的英山書記邢永安關系不錯，但除去自己負責的兩個村以外，很多事情她根本看不懂。

舉個例子，一個縣真正涉及利益核心的是:

礦的開采、運輸、銷售(煤礦油礦氣礦等能源礦產，各種有色金屬礦，非金屬礦等)

土地房屋(尤其征地拆遷)

每年xx億的基礎設施建設工程招投標(水利水電、市政、房建、公路、新基建等)

重點單位的貨物、服務采購(BR縣級二甲醫院的醫療器械、耗材、藥品等)

某些自然資源的處置權限(比如江砂開采)

某些社會公共資源的處置權限(比如供水供電等)

以及其他領域，等等等等。

回過頭來，華詩圓再回想起這些當初雲裡霧裡的經歷，才發現權力的根本，實際上是資源的分配權。

作為一把手執掌調度所有資源，這些雖然都是比較傳統和簡單的東西，但中間的水就別提有多深了。

比如由於環保整改的要求，大批中小私企的礦業公司關停並轉。

但是同樣是基於生態文明建設的要求，上面所大力支持的尾礦處理以及礦山修複項目，裡面還有一堆人在做，單體合同金額上千萬起步很正常，

整個項目毛利往往能夠達到50%以上的驚人利潤。而怎麽拿到這個標，這就不是一兩個人的事了，而是一條鏈乃至一張網的事。

隨著規模和性質升級，網絡的上探從市到省乃至到京城不等，縣這一層只是配合執行。

什麽是社會?這才是。

而誰來決定這些資金甚至政策的走向?

坐上這個位置的人，恐怕才能真正感受到體制內的魅力所在。

“然後呢，她們兩個也買車了?”

話題停滯了幾秒鍾，顧允隨口問道。

“對，我把我們單位的大客戶優惠名額給了小孔，她非要請我吃飯，那孩子挺實在的。”

“是嘛，她買的什麽?”

“A3吧，不是特別貴。”

華詩圓就這樣和戀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把車隨便停在路邊，挽起了顧允的胳膊，沿著昏黃的路燈散步。

“今天不想做飯了，我們在外面隨便找個地方吃吧，好不好?”

深秋的晚風總會平添幾分威力，華詩圓緊緊貼著顧允的胳膊，下巴微微揚起，漂亮的眉眼直勾勾盯著顧允。

“好呀。”

顧允當然不會拒絕面前戀人的提議，正巧對面是大學城附近的小吃街，他牽著華詩圓的手，融入進熙熙攘攘的人群。

煙火人間，風味長存。

陣陣香氣彌漫整條小街，鍋碗碰撞的聲響從街邊一間又一間小鋪子裡傳來，空氣裡蔓延的全是美食的香味。

顧允和華詩圓一人拿了一根烤尤魚，不顧形象地在大街上咧著嘴吃了起來。

“嘶哈嘶哈~”

烤尤魚的辣椒穿過口腔，直達顧允大腦深處，這種整個食道火辣辣的感覺讓顧允忍不住伸出手，試圖扇風釋放熱氣。

“好菜哦，這點辣都吃不下去，還要和我叫囂吃中辣，哈哈哈哈哈哈~”

一邊蹦蹦跳跳的短發少女早已咯咯笑了起來，銀鈴般清脆的聲音令人心旌搖曳。

“唔......你不懂，我這是......”

話還沒說完，顧允連忙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奶茶。

和從小就能吃辣的星城辣妹一起出來，總是能夠挑戰他的味覺極限。

平日裡在家做飯吃的華詩圓，還會多多少少考慮一下他的口味，但在這街頭巷尾的小攤位上，顧允想和華詩圓吃同一種口味的風味小吃，那屬實是有點不自量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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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失敗的顧允也沒繼續難為自己，換了幾樣沒那麽刺激的食物和華詩圓肩並肩邊走邊吃，像是兩個剛剛踏進校園不久的情侶。

“我們這是往哪兒走呢?”

“吃飽了散散步嘛，去哪還不是都一樣。”

吃飽喝足之後，兩人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進了隔壁的學校。

江城科技大學。

充滿了歡聲笑語的操場上，十一月底仍然有著不少大學生在塑膠跑道上揮灑汗水，路邊的桂花樹下也多了星星點點的花粒，皎潔月光下，一對又一對情侶互相依偎，在天穹和草地上密語。

顧允和華詩圓也是一樣，他們手牽手在操場左側席地而坐。

“答應他，答應他，答應他！”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兩人剛剛坐下，就發現操場中央的人群裡，忽然響起了一陣陣共同起哄的聲音。

不知道多少根蠟燭被擺成了一個漂亮的心形，中間一男一女站在人潮中央，男生單膝跪地，手中捧著一束巨大的玫瑰花，看起來似乎是當眾告白的架勢。

“那邊在表白誒，我們過去看看！快快快！”

畢業這麽長時間，華詩圓好久沒有過這麽青春的感覺了，她大步流星地前進幾步，擠進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中間。

“......我喜歡你很久了，但我一直很自卑，眼看快要畢業了，今天是我拿到樂園集團offer的日子，我終於可以鼓起勇氣開口表達我的心意。”

“張萱，我覺得未來我可以給你好的生活，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男生高高大大，一臉期待地望著名叫張萱的女孩，等待她的回應。

聽到樂園集團offer這幾個關鍵字，華詩圓牽著顧允的左手輕輕捏了一下，仿佛是在給顧允提醒著什麽。

顧總這個公司辦的還可以哈，拿到offer居然還能給男孩子帶來勇氣和自信！

此時此刻，已經有著不少人拿起手機，開始自發地給蠟燭中心的兩個人打光，名叫張萱的女孩身著一席長裙，臉頰旁漸漸浮上了一層暈紅。

思考幾秒鍾後，她接過了男生手中的玫瑰花。

四周的歡呼聲和起哄聲更起勁兒了。

“謝謝你的喜歡......但是我們畢竟認識這麽久了，談戀愛的事情，我覺得我需要幾天時間考慮一下，可以嗎?”

張萱的回答雖然沒有明確，但面前男孩的眼睛明顯亮了幾分。

“抱一個，抱一個，抱一個！”

“哦~”

在起哄的人眼中，接過當眾告白者的玫瑰花，幾乎就等同於兩個人正式官宣。

男孩滿含期待地給了張萱一個大大的擁抱，對方沒有拒絕，讓吃瓜群眾好好過了一把癮。

......

人潮慢慢散去，華詩圓和顧允同樣離開學校，走上了歸途。

“公開表白還挺浪漫的，是吧?”

顧允問道。

“浪漫歸浪漫，但是他沒成功啊。”

“沒成功?”

“對啊，兩個一直以來就認識的同學，一個人捅破了最後一層關系，對方還要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要不要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了，多半也是因為他不錯的工作和薪資，這樣的戀愛有什麽意義呢?”

華詩圓整理了一下耳畔的碎發，長歎一口氣。

“其實我覺得，根本沒有「深思熟慮的喜歡」。”

說到這裡，華詩圓仿佛聯想到了自己，轉過頭望向顧允，童孔中藏著滿天繁星。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看過的那部《朗讀者》嗎?中間有個場景，我們兩個都很觸動。”

“記得。”

顧允點點頭，明白了華詩圓歎氣背後的含義。

十五歲的少年漢克站在鄉村教堂的門口，注視著不遠處因兒童唱詩班的歌聲，而感動得熱淚盈眶的女人漢娜。

那一瞬間，他覺得漢娜太美了。

一直到多年以後，身為Nazi的漢娜在獄中自盡，他對她的感情，依然保留著那天傍晚的真摯和溫存。

這類觸動對於華詩圓來說，也是如此。

開始一段感情的理由，往往並不是因為對方的家境、學歷、職業等等外在因素的加持，而是某個瞬間。

你的目光在晦暗人潮中逡巡，掃過他的下一秒，你發現這個人一點點明亮了起來，像那盞熄滅已久的追光燈。

“啪”地一下，打在炫目舞台的最中央。

那個明亮的時刻，或許是他在廚房處理食材時手起刀落的果斷，或許是他談起自己喜歡的作家時偶然聊起某個偏愛的段落，或許是他抱著一束香檳玫瑰在長長的階梯下仰頭望著自己。

又或許是他紳士地把自己送到寢室樓下，然後說， 今天和學姐吃飯很開心，晚安。

那瞬間，華詩圓聽見心裡的琴弦動了一下。

“讀過那麽多書籍，看過那麽多電影，聽過那麽多周遭的情感故事，我發現，那些或壯闊或平靜的感情，往往都始於一段微小的crush。”

華詩圓朝著天空伸了一個懶腰，嘴角漾出一抹笑意。

“《平原上的摩西》裡，李斐對莊樹的crush在於平安夜裡那個關於火焰的約定。

《父母愛情》裡，江德福愛上安傑不過是一支舞的距離，而我的媽媽之所以選擇爸爸，不過是因為那一天他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在單位門口大喊她的名字。”

“喲，叔叔也有這麽浪漫的時候啊?”

顧允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當然，我爸爸年輕的時候也很會的！”

華詩圓眯起眼睛，小拇指重新和顧允勾在一起。

“我們回家吧?crush同學。”

“好呀。”

華詩圓整理好散亂的帶子，發動汽車，載著顧允向著東湖天越小區駛去。

在英文字典裡，crush的釋義是「短暫、熱烈但又羞澀的愛戀」。

在華詩圓看來，它更類似於平澹生活中一個個濃烈的瞬間，也許每個人都是那些瞬間的囚徒，囚禁時間或長或短。

crush時時刻刻都在發生，多數時候，它並不能促成一段完整的感情。

可一段感情的開始，卻往往始於一段莫名其妙的crush。

而愛一個人，就是心甘情願地把產生crush的那幾秒鍾囚禁，延長成無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