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入警隊,我才知道,原來我學醫來做警察壓根不值得大驚小怪。警隊就像一個江湖,武林門派林立,每一個專業就是一武術門派,有少林武當的名門大派,亦有連名字都沒幾個人聽說過的小門派,而我的什麽醫學雖不至於無人聽聞,也只能算勢單力薄的小門派。記得第一次全體新警動員大會,會上的領導介紹我們這批同行中就有茶藝、表演、動植物、考古、教育什麽的,來自的院校也有不少和我一樣來自國內知名高校的。聽了這些讓我放下懸著的心,報到之前我一直擔心會面對別人好奇你學醫幹嘛考警察,現在看來也正常,我們這一批是高考擴招的幸運兒,更多人可以邁進高等學府,可社會似乎還沒有更多的合適崗位等著我們,那警察,也是一份工作而已。所以一句話,英雄不需問出處,希望大家努力為這座城市的安寧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我被分配進入了這座城市最繁華地段的派出所,那一刻起,我正式成為了這座大都市中的一個小警察。
那一年,正是市公安隊伍大規模向全社會招募的年份,所有公安院校畢業生都需要和我們這些地方院校學生在同一起跑線來競爭。論公安技能我們當然不能和那些專業的警校生相比,但論考試,就是我們的特長。比如我,從報名到考試就十幾天時間,即使要多考一門我們不熟悉的警務理論,可十天對我來說足夠應付考試。
而我們單位,和我一起來到這個派出所的就有四名非警校畢業的地方院校畢業生。
何鵬,本市人,省師范大學英語系高材生,英語專業八級,由於愛好體育的緣故,他有著古銅色的皮膚,濃眉大眼,一米八的個頭,一個非常健康陽光但又大大咧咧的大男孩,我們都習慣叫他“傻鵬”;劉韜,我老鄉,又稱帥劉,那些諸如“劍眉星目、器宇軒昂”之類的詞語就相當於是為他而有的,一來單位就把原來一師兄的局裡頭號帥哥的稱號搶了去,少女加師奶殺手一名,每次出去巡邏都被一群女的圍住谘詢一些不需要谘詢的弱智問題,大家都覺得這麽一枚大帥哥不去做演員實在是太可惜了。可人家不僅有外在,還是湖南某重點大學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由於年長的緣故,在我們面前總是以老大哥自居,所以我們乾脆就叫他“韜哥”;陳佳銘,何鵬的校友,計算機專業,眼睛小小的,帥氣也秀氣;還有就是我,大名叫肖然,但還有個不幸的外號叫“醫生”,緣於單位教導員第一天去接我來單位時一聽我的專業就直呼好,開玩笑說以後誰也不需要去醫院了,我就是現成的,誰如想請病假都要先過我這關才批,於是“醫生”這名號也就這樣打響了。
由於業務尚不熟練的緣故,領導先安排給我們的任務就是巡邏。
巡邏?
是的,就是巡邏,簡單得巡邏,有點悶的巡邏,沒想到也會在我們手中出差錯。
上班沒多久,就碰上一領導來我們區視察。本來,領導視他的察,我們巡自己的邏,互不相乾。
但我們一進入警隊腦袋就被牢牢印下了一句話:“上級的話就是命令,對也要執行,不對同樣要執行。”
那我們敢不執行嗎?
那天所裡特意安排我和韜哥一起巡邏,說我們年輕形象好,如果真被領導抽到,可以為所裡爭光。這都能成為理由,我和韜哥無言以對。不過局裡幾十個單位,未必抽到我們,所以我們當時還一起邊巡邏,一邊說笑,聊聊工作,
聊聊未來,聊聊美女,用聊聊去打發時光。因為去攝像頭低下敬禮也只是隨機抽取幾個巡邏點,我們還在說,全區幾十個巡邏點,我們倆沒那麽好彩中招吧。 誰叫我們所是中心城區呢,又誰叫我們倆運氣好呢。第一個就被抽中了。
當聽到對講機裡呼叫我們馬上跑步去規定好的位置敬禮時,當時大家本來就都只是在攝像頭附近來回走動。於是我和韜哥立馬跑步去到我們的位置,然後朝著天空敬禮。
我敢說,我的敬禮的姿勢是標準的,如果不是被韜哥破壞的話。當時我站在左,韜哥在右,我喊一聲口號敬禮就一起動作,真的很簡單的一件事。可韜哥,竟然抬起的是左手,還要重重的打在了我舉起的右手上,我一個踉蹌,如果不是基本功扎實,差點四腳朝天,被撞倒在地。
於是,我們在大領導面前,狠狠的出了一個大洋相,就像狠狠的打了局長大人一個耳光,響亮響亮的。
雖然我們也馬上鎮定下來,立刻調整姿勢補了一個標準的、氣宇軒昂的敬禮。可也瑜不掩瑕,遲了。
我事後采訪韜哥,請問他是不是故意害我的。是的,我們不是專業的警校畢業生,但這些基本技能在新警培訓時也練過幾百上千次,想錯都很難。韜哥解釋道:“當時覺得額頭突然非常癢,無法忍受得癢,本來是想先伸左手去悄悄去撓一下,可是又馬上聽到我說敬禮,一緊張,就順手用左手去敬禮了。”就這麽簡單。
韜哥,文韜武略的韜哥,玉樹臨風的韜哥,果然很合理的解釋,我信你。我只能送他一句:“韜哥,我終於不為我的本科文憑自卑了,你讓我見證了學歷和能力是不一定成正比的。”
除了玩笑幾句,苦笑幾下,還能怎麽樣呢。
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將是什麽?
首先是所裡的教導員,事發後他就立刻把我和韜哥叫去了他的辦公室。他一見到我們,就眼睛瞪得圓圓的,氣勢洶洶大吼一聲:“你們……”!可能氣勢擺得太足,思維還沒有來得及跟上來,說到一半就被哽住了,我們乖乖等著下文,然後令我們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撲哧一聲笑了。笑過後又意識到失態了,然後又強裝嚴肅,說了句:“你們啊,讓我怎麽說你呢?讀這麽多書,這麽簡單的事都能搞砸,今天下班前,給我每人都交一份3000字的、深刻的檢討書上來。”
是啊,該怎麽說我們呢。我們知道,我們肯定是捅了一個大簍子,可這個簍子捅得真是讓人啼笑皆非。讓我們能說會道的教導員都無話可說了,然後就讓我們兩個出去了。
檢討,3000字。
我想說我真是比竇娥還冤啊,這次真是深切的體會到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含義了。
要說寫東西,自認為是難不倒我,讀書時,有段時間迷戀武俠小說,我還寫過一部十幾萬字的武俠小說呢。3000字何難之有,可關鍵是我怎麽去檢討呢,我唯一就錯在我的右手竟然撞不過看起來比我文弱的韜哥的左手,我就應該狠狠的撞過去,把韜哥撞出攝像頭的范圍,那大領導就可以看到一個新時代小警察標準的敬禮了。
韜哥說:“是啊,我錯了,我就錯在我的額頭不該在那個時候癢,更錯在癢的時候沒能夠忍住而影響了向領導敬禮。”
哎,調侃是調侃,檢討還是要寫,要說我還真從小就是一個乖孩子,從沒寫過檢討,還得多謝韜哥讓我有了這個機會。可這種機會誰願意要啊,我對韜哥說道:“韜哥,我不管啊,我是冤枉的,我的檢討你幫我寫好啊,而且要寫得比你自己的深刻十倍百倍。”
韜哥倒是答應得爽快,誰叫罪魁禍首是他呢。差點忘了,韜哥可是貨真價實的法律系研究生,化嘴上功夫為筆杆力量,兩份檢討怎麽可能難到他呢。
可兩份檢討就能應付過這次特嚴重也特可笑的事故嗎?
當然不能,所以在我們檢討還沒寫好的時候,竟然就接到了局長大人的接見。
局長,我不知道到底該算多大的官,但除了電視上的各位領導們,這至少是我見過最大的官了,何況還正是現管我們的官,所以緊張總是難免的。
是教導員帶我倆去朝見局長大人的,相比教導員辦公室,局長辦公室就豪華和威嚴的多,反正我和韜哥叫了聲報告後,就站在那裡,眼瞼低垂,目不斜視,紋絲不動,倒不是真的多緊張,主要怕動作多了,引來額外的麻煩。
反而覺得教導員比我們緊張些,他有點虛張聲勢的說道:“局長,就是這兩個小子,我把他們帶來了,看您怎麽處置?”
局長把眼神落到我們身上, 一種壓迫感隨之而來,這就是所謂的官威吧。
“就是你們倆啊,挺帥的兩個小夥子,我就想看清楚是何方神聖讓我在市長面前丟了那麽大的臉,所以你們要感謝市長大人有大量,沒有追究這件事。”
我和韜哥剛松了一口氣。
“可是,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你們。”局長口氣一變,我和韜哥心馬上又懸了起來,“幾個月的培訓你們學到了什麽啊,警察,是一個紀律的隊伍,也是一個非常講究技戰術和互相協作的隊伍,你們的警務技能不練好,不僅無法去提升我們警隊的形象,無法去保護人民群眾的人身財產安全,可能某天你的同事戰友都會因為你的失誤丟失生命。我決定明天召開全體新招警員大會,你們是其中的一員,但你們在領導面前給大家丟了臉,也丟了我們所有警察的臉,你們明天就在大會講台上向所有人敬十個禮,表示你們的歉意,也是給大家一個警醒,必須要在今後的工作組加強警務技能的鍛煉。”
怎麽說呢,這比我們想象的處分要輕。
但是,比我們想象的所有處分卻要難堪萬分。
必須要誇誇局長大人的高明之處,最輕的處分,卻也是最重的處分。雖然只是工作中一個小小的失誤,但我們的工作卻時刻與性命相關,任何小的失誤,可能都是致命的失誤,大意不得,所有民警都必須銘記於心。
這就是最終的處分。
在學生時代接受過無數獎勵的我們,所謂的天之驕子優秀大學生,工作第一次給了我倆迎面一擊,很輕也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