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廣州府內憂外患,全賴康元這一根細繩死命系著,才沒有土崩瓦解。
“關於海上賊寇一事兒,老朽或有頭緒,此前有東南沿海靈龍鐵刹傳訊,言一夥兒倭寇潰敗西逃,竄入兩廣海域不知所蹤。”
說話的老者是承蝶班程渾之,他妝容如常,粗製麻衣裹身,已與田野百姓無異,是班中半退隱的老前輩。
此次承蝶班派他攜部分弟子出面,可見對此事的重視程度。
“既如師叔所言,最近出沒南廣沿海的賊寇想必就是這批人馬,越家商隊與我等師弟妹們,或許就是被他們擄走了。”
關巧兒冰雪聰明,一點就通,此等危機時刻也是卸去了拗口唱詞,三言兩語點明目標。
“師姐此話有理,可那突然冒出的疫病又是何故,二者前後不過幾日,恐怕其中會有聯系。”
夏語冰點頭認同,柔美面龐聳動,中性嗓音繚繞眾人耳畔,讓人雌雄莫辨。
眼見面前諸位交換情報,商議許久仍未有頭緒,康元盡力擠出一抹微笑站出來,抱拳致謝攬下分內職責。
“諸位少俠還是專注越家商隊一事,城中疫病本該下官處理,不便麻煩各位。”
他雖憑頑強意志強撐著,可疲倦面容、烏黑眼圈,卻是遮掩不住,讓墨弈等人心中忍不住誇讚心疼。
而柳師父見狀更是直截了當:“無論疫病還是賊寇,我俠隱閣都義不容辭,既然我等今日來到此處,就必定相助一臂之力。”
說完,她撇頭看了一眼墨弈,這是現場唯一一個擅長醫術之人。
墨弈感受注視,當下也是義不容辭上前一步抱拳:“某不才,略通醫術,或可讓在下一試。”
康元見狀自是歡喜,隨即吩咐手下好生給諸位安排住宿,有何要求皆無不允,給予行各事之方便。
事不宜遲,幾人跟隨墨弈,先去面見了尚且留在此地的行醫大夫,詢問病灶詳情。
至於得到的答案......盡管說法不一,總結起來無非就是一句話。
非病之災,乃天罰也!
所有診斷過的大夫都查探不出病根所在,言所謂患者根本生龍活虎,脈象活躍,軀體健康,與常人無異。可偏偏都瘋瘋癲癲,不出幾日就暴病而亡,實乃不解之謎。
無奈,幾人面扎白布涉身險地,親自上陣給病患診脈療傷。
疫病棚中,病患個個被粗繩捆縛門板之上,排排躺成好幾行,狂吠嘶吼之聲不絕於耳。
他們面孔乾瘦塌陷,形容枯槁,手腳不受控制地顫抖不停,嘴巴如乾屍般上下起闔,不住發出“哢嗬”亂氣,另伴有腐臭纏身。
墨弈謹慎,以恐有感染風險為由,把年輕小輩都趕了出去,隻遺柳師父隨行身側。
越川他們在棚外焦急等待,來回踱步,許久之後才看見墨弈掀開布簾,神情肅穆地走出來。
“怎麽樣?情況如何?能治好嗎?”
墨弈微微閉了一下眼睛,長長呼吸一口,才皺眉嚴肅答道:“那幾個郎中大夫沒有說謊,這些人身體俱都無恙,岐黃之術又怎會對健康之軀產生效用。”
柳心萍也附和點頭:“沒錯,我替他們把過脈,並無紊亂異常。”
“那究竟是何原因才導致疫病之禍?難不成有人下毒?”關巧兒彎眉倒蹙,滿目不解。
“我曾聽聞有種恐水症,病狀與此相似,是否可能是家禽患病所致?”蘭若茗沉默無言,細思良久,
冷靜道出一種可能。 “可大夫不是說他們並不厭水嗎?”越川反駁一句,憂心目光落至墨弈身上,期盼得到否定答覆。
數道目光匯集於墨弈一身,後者全然無知,隻沉浸地思考著什麽,眾人眼明,靜靜站著,也不出言打擾。
只見須臾之後,灰發少年抬起腦袋,向程渾之前輩望去:“老前輩,聽聞您早早來此,較為了解此間詳情,晚輩想請教幾個問題。”
“但說無妨,老朽知無不言。”
“請問前輩,這疫病當真是由半月前起的嗎?”
“這......確是半月前才出現第一起死例,亡者是長明街第三戶人家的王屠戶。”程渾之猶豫兩息,仔細回憶了片刻才真切給出答案。
“嗯......那死者可有什麽共同點?比如他們都去過某個酒樓,這種類似的地點。”
“總體而言,並未有絕對的共通之處,但確如你所說,城內數個酒樓都出現了人群集體患病的狀況。”程渾之搖搖頭,歎息一聲,接著又似忽然想起了什麽,瞳孔刹那明亮,“還有一點奇怪之處,就是患病者大多家境富庶,這點不知算不算共同之處啊。”
墨弈聞言再次陷入沉思,口中且喃喃有詞。
“數脈主腑,其病為熱。遲脈主藏,其病為寒。沉脈為陰,其病在裡。浮脈為陽,其病在表。.......”
好半晌後,他揉著太陽穴,皺起眉頭徑直離開病棚,前往各處上述所提之地深入查探,臨走拋下一句話。
小心病從口入。
眾人雖聽得面面相覷,卻也很當回事兒,飲水吃食隻用隨身攜帶乾糧,不輕易涉及廣州本地物產。
至此, 兵分三路。
關巧兒陪同墨弈在城中勘探疫發霍地;柳師父帶越川和蘭若茗與派出去的承蝶班弟子們一道搜尋賊寇蹤跡;程渾之留下與同知康元商量討賊之策,夏語冰則留在二人身側方便及時傳遞消息。
酒樓中。
墨弈與關巧兒白布蒙面,像是兩個堂而皇之走進店門的強盜,若非此地已經荒涼破敗,長滿雜草的話。
“墨師弟,你可有些頭緒?”
關巧兒師從柳心萍,此刻提刀護衛墨弈身側,雙目認真掃視周遭,謹防暗處危險。
“有一點,但是不能確定。”
墨弈抓過櫃台上一本帳薄,伸手擦去沾染其上的蜘蛛網與灰塵,小心翼翼翻動薄脆紙張,搜尋任何可能存在的相關線索。
“師弟可否講與師姐聽聽,我......很是憂心,害怕承蝶班弟子們也會落得那副模樣。”
關巧兒自見過棚中慘象一面後,小臉就有些發白,心中惶恐不安,無處安放。
“師姐且安心,那病灶恐怕對習武之人並無多大作用。”
墨弈放下手中無用的帳薄,沉穩目光注視關巧兒桃花水眼,給後者莫大安慰。
“此病灶恐怕並非人為下毒,未有針對之意,習武之人心神穩固,且傷及不了......”
他半轉著頭,嘴裡解釋著,便要上前掀開阻隔後廚與廳堂的簾布。
關巧兒眼尖耳靈,聽得簾後一陣躁響,有團黑影刹那出現,撲向墨弈,她當即嬌喝一聲,輕盈身子倏得前竄,順勢撞開墨弈,舉刀便奮力砍向那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