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選輕身功夫,總結起來就倆字——怕死。
打小隨父親走南闖北,自然是沒少被山寇強賊盯上,每每深陷險境,隻待護衛鏢頭上前撐住場子,他們便繞路逃跑,久而久之,腿腳都比常人利索了不少。
越川父親守著巨資,不甘心永遠當一隻待宰的肥羊,思前想後,重金援助俠隱閣,換來了一枚俠隱令牌,就這麽著,隻從三流武師身上學到些野路子的越川,來到了俠隱閣,學些更野更寬的路子。
當老子的揮金如土,做兒子的更是好不到哪兒去,一口一句“錢財乃身外之物”,胖手一揮,給王齊換了根渾圓點鋼槍,肥腳一跺,給墨弈添置了成堆上好的鐵材木料,為的,只是二位能在四月初的春校拉他一把。
校驗嘛,柳師父都說了,只有真才實學,懂得自我精進的人才能留下來,像越川這種依靠他人的行為,墨弈二人皆是不屑一顧的,但沒辦法,他給的實在太多了。
喧鬧耗心費神,入夜,弟子們睡得死沉。
就在王齊與上官彥輕鼾不斷的時候,臨窗的墨弈突然睜開雙眼,面無表情地系好衣扣,穿戴整齊,悄悄翻窗而出。
此刻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靜耳細聽,忽有天邊笛音清亮悠遠,如纏綿低訴,道盡紅塵萬千,又若空谷清泉,滌蕩人心洗鉛去華。
循聲而往,少年止步於食香軒。
“萬壑風生成夜響,千山月照掛秋陰。果然是你,【江左挽歌】!”
在墨弈視線聚焦處,一位綢衣束冠,渾身盡顯文士氣息的青年,正背對著入口,沉醉演奏著笛曲。
“籲嗟君類我,何處覓知音。師弟既然敢單刀赴會,可是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那風雅之人放下了笛子,優哉遊哉轉過身來,戲謔地望著墨弈。
“既是知音,師兄又何苦刀劍相向?”
“為閣中計,不得不為爾。”
聞及此言,墨弈臉上平添三分驚訝:“哦?凶名絕世的悲歡樓刺客,竟然會站在俠隱閣這邊?”
【江左挽歌】靜立微笑,不置可否。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悲歡樓主派你潛伏於此,想必是為了除掉寧楚楚吧?”
“師弟聰慧,可惜卻是沒機會訴與他人了。”那雅士目藏殺機,一柄玉笛沒於袖袍,透露森森冷意,“今日暴露,師弟就不要怪師兄心狠手辣了。”
只見他全力催動體內真氣,衣擺簌簌鼓動,無形壓力充斥全場,迫得在場之人喘不過氣來。
而這個人,便是假寐難耐,索性起身秉燭夜遊的亦天凜。
他剛踏出住舍沒幾步,便瞧著另有一個身影在不遠處踽踽獨行,認出墨兄後本想上前打個招呼,卻突聞笛音四起,飄忽不定,心中深感怪異,於是便決定悄悄跟上去看個究竟。
沒想到這一趟無心之舉,居然聽到了些驚天的秘密。
悲歡樓......他從未聽聞。
不過墨兄言及對方想要刺殺寧楚楚師父,他心知茲事體大,耽誤不得,自己一個莊稼把式又幫不上忙,便思忖著趕緊去向師長通風報信。
正當他躡手躡腳後退離開之時,場中異變陡現,只見那雅士形如幻影,隻一個呼吸就瀟灑落至墨弈背後,手中玉笛揚起,笛尖暗刺緊緊貼著後者腦袋。
“墨兄!!”一聲驚呼被亦天凜堵在喉嚨裡,雙手死死捂著嘴巴,不敢出聲。
然,他沒料到的是,墨弈始終雲淡風輕,好似篤定那雅士不會下手一般,
一直毫無防備地立著,不躲也不避。 “哈哈哈,刺殺【白梅】,失了【煙雨孤蝶】,想除了孤蝶,又賠了【江左挽歌】,當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真不知道那老賊會作何感想!”
“呵呵,師弟好膽識。”雅士慢悠悠收回了笛子,仿佛從未出手過一般,繼續與墨弈談笑風生,“多年未見,武功全失,口舌倒比當年伶俐了不少。”
“還是不是拜樓主所賜,哼!總有一天我會親手除了悲歡樓。”
“有意思,有意思!”那雅士嘖嘖舌,視線上下打量墨弈一番,瞳孔燃起濃厚興趣,“既然師弟有此志向,師兄便給你透露兩個消息。”
“什麽?”
“第一件,樓主用銀針渡入你體內的毒,是煙鬥配製的,天下無藥可解。”
“第二件,你方才言錯了一件事,悲歡樓的叛徒可不止我們幾個。”
墨弈聞言面露好奇:“哦?還有誰能被你放在心上?”
“過兩日你便知曉,呵呵。”雅士身形一晃,立時消失於原地,只剩一句低低呢喃還飄蕩在上空,“這下可有樂子看咯~”
墨弈猜不出答案也不糾結,今夜已解開白日的疑惑,無需再多做逗留,便如來時般靜悄悄的,回了住舍。
與此同時,某處閣樓屋頂,一道白袍人影也收回了關注食香軒的目光,揮袖飄然離去。
於是,整片堂區一下子空空蕩蕩,只剩下滿臉懵圈的亦天凜,迷迷糊糊地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沒理清楚頭緒。
“南兄還在習武場等我比劃,要不乾脆去找他問問?”
亦天凜揉著腦袋,心神不寧地往外走,可由於剛來一日,對閣中路徑不甚熟悉,加上注意全然不在腳下,結果越走越偏,到了後山一處荒廢的廣場。
這裡雜草叢生,破敗不堪,角落處還凌亂堆疊著無數齒輪、礦石之類的雜物,一看就知道人跡罕至。
亦天凜搖搖頭,正待離開,卻忽聽一道清脆嗓音,幹練穩重,嫋嫋自天外而來。
“天凜兒,你也對此地感興趣麽?”
回首,一道人影翩翩而來,他一身潔淨白袍,頭頂高冠束髻,長發似柳若雪,儒雅面龐配上凌厲劍眉,不失威嚴的同時也能讓人如沐春風。
“此處便是俠隱閣創立之地,也是以前唯一的習武場,為師年少時便是在此練習武功,只可惜地處偏僻,隻得棄置,但歷代師生仍念舊感懷,不願將其拆除,才保留至今,余下一個靜謐之所,可供散心。”
話到如此,亦天凜哪還能不知當面之人必是閣中前輩,當即恭敬抱拳行禮,組織片刻言語便將食香軒所見所聞全盤托出。
“此事為師已經知曉,天凜兒你心系閣內師長同門安危,做的不錯。”那前輩先是頷首肯定了亦天凜的做法,接著又叮囑道,“只是其中淵源錯雜,還不是你此刻所能涉足之事,切記勿要告知他人,免得引火上身。”
“謹遵前輩囑咐!”亦天凜再度躬身作揖,感謝前輩提點,接著又猶豫問道,“不知前輩名諱?”
“為師沒有自報姓名,確是失禮了。”那白眉俠客自嘲一笑,略表歉意,緩緩道,“我是閣主楚天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