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渝市地處東華國的西南高原，有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的說法，一到冬天就陰雨連綿，那就是透進骨子裡的冷。而此刻那誰網絡會議室裡的氛圍更是比窗外的陰雨還要冷，冷到了極點。

　　三個月前，老莫終於在山渝市北部開發區找了個新建成的數字產業園，租了整整一層2000方。業主就是開發區管委會自己，一聽那誰網絡從事當下創業最紅火的互聯網行業，而且還得到了犀牛資本這位新晉資本大佬的加持，就立馬作為重點招商項目對待，不僅租金大幅下調，甚至還給那誰網絡爭取了包括雛鷹計劃、中小企業扶持基金等在內的一系列財政資金上的補助，前後加起來也能有個五六十萬了。假如金鑫或者胡德還是海歸的話，按照政策，還能有額外的創業補貼和住房補貼，奈何呀，這二只是土鱉。不過這也足夠老莫這幾個月來在金鑫面前趾高氣昂的了。

　　但是今天在會議室裡，老莫還是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唯唯諾諾的，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這些天金鑫很煩。

　　很煩的金鑫也就很麻煩，基本上就是逮誰罵誰，所以大家就習慣性地把胡德頂到了前面，反正這家夥已經被金鑫從小欺負到大了，早就死豬一頭了。

　　沒錯，此時此刻正在會議室裡挨罵的就是胡德。因為胡德負責的遊戲業務遇到了大問題了。

　　版號遲遲申請不下來。

　　那誰網絡準備推出的遊戲，名字叫“戀愛出擊”，是一款戀愛養成類的遊戲。玩家通過角色扮演，與遊戲中選定的女主角互動、送禮、約會等，逐步提升戀愛指數，一步步通關，直至最後抱得美人歸，當然是在遊戲世界中。這類遊戲的競品很多，但基本都是二次元主角，比如日桑國著名的“戀的製作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戀愛出擊”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女主的互動全都是真人視頻，而且是以玩家第一視角的方式呈現，這比二次元圖片可要高了不止一籌，還有就是通關累計到一定程度，還能解鎖隱秘視頻，就是屌絲們都懂的那種。

　　養成類遊戲不是問題，可問題是遊戲要吸引人，尤其是吸引屌絲玩家，就不可避免地要去觸碰一些線。如果完全遵守國家政策，這個不行那個不碰，那基本上也就是自尋死路了。其中的度真的太難把握了。

　　“戀愛出擊”遊戲製作完成後，曾通過胡德的一個同學，在灣灣島做過一個測試，發現日留存、月留存，以及月付費值都奇高，簡直可以和S級的遊戲相媲美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就是這個遊戲的確受玩家，尤其是屌絲宅男們的歡迎，但壞事就是，遊戲受歡迎的點恰恰就觸碰到了東華國的政策紅線。

　　果然，遊戲拿去過審的時候，雖然審核員沒有明著說，但一會兒說這裡有問題要改一下，一會又說哪邊政策不允許再改一下，幾個來回下來，基本上也就明白啥意思了。審核員就差直說了，這玩意過不了，我也不折騰你們，你們還是自己撤了吧。

　　金鑫氣呼呼地衝著胡德嚷道:“你那些狐朋狗友呢?！不是一個個都說搞得定文網文(網絡文化經營許可證)嗎，老子錢花了不少，又是請客吃飯，又是送錢送禮，東西呢?文件呢?你倒是拿給我看呀。要錢的時候，胸脯拍得比誰都響，活乾不出來，溜得比誰都快。胡德呀胡德，你說你交那些朋友到底圖啥呀?你自己願意被坑也就算了，你特馬還拿他們來坑老子。”

　　金鑫越說越來氣，

順手抄起眼前的一瓶礦泉水就朝胡德砸過去，胡德一個側身躲開了。呵呵，還真能躲。於是金鑫就準備去拿剩下的第二瓶礦泉水。　　老莫趕忙過來，搶先一步把桌子上剩下的礦泉水抓在手裡，還有心地把玻璃煙灰缸挪得離金鑫遠點，然後再勸金鑫，說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嘛。再說了，你也知道文網文審核現在也是越來越嚴了，這事我們也控不住啊，所以這也不能全賴阿德。他那些朋友是有渾的，不過也有幫上忙的，上次不就把市文化局的劉處給約出來嗎。這用人嘛，也得用了才能知道管不管用，是吧。”

　　然後老莫又轉頭對著胡德說道:“當然話說回來，阿德你也有不對的地方，你看你鑫哥都已經忙不過來了，你也要替你哥把個關不是，不能什麽人都能往你哥面前送的，對吧。既然你有錯在先，那就過來跟你哥實實在在道個歉，以後做事再牢靠點啊。”

　　老莫邊說還邊對胡德使眼色，意思你小子機靈點，老哥我已經把梯子架好了，你小子順坡往下滑就是了。

　　胡德躲在遠處，看看老莫，再看看金鑫，還是沒挪腳步。因為這個時候，他發現金鑫已經把矛頭轉到了老莫身上，那自己就不往前湊了，免得火又燒了回來。

　　“我還沒說你呢，莫老爺。我的莫大爺啊。那個官司你準備怎麽解決呀?”金鑫又衝著老莫嚷了起來。

　　官司也是屬於無妄之災。最早那版DEMO裡的女主視頻，是金鑫讓老莫找了個小網紅拍的，當時說好二千一條，一共拍了十五條。因為要吸引投資人，所以部分視頻的尺度還是有點大的，比如泳池、浴室這些場景。

　　後來蘭莉簽了三個女大學生，之後遊戲的互動視頻就圍繞她們三個來拍了，但最早那個小網紅的視頻也沒刪掉，結果遊戲拿到灣灣島測試的時候，有玩家就把那些個尺度比較大的視頻給截圖下來掛網上了，後來被小網紅發現了，覺得是個機會，就開始以侵權為由跟那誰網絡打起了官司，索賠二十萬。

　　問題是當時老莫和小網紅只有個口頭協議，沒有白字黑字簽下來，而且那時候飯都吃不飽，那會想到什麽版權不版權那麽遙遠的事。所以這案子就這麽頂金鑫腰子上了，難受得不行。

　　“別著急，我搞得定。晚上不是已經約了丁院吃飯嗎，這次一定妥妥的，沒問題的。”

　　“是不是晚飯後還有第二場呀?！這都第幾次啦，一會馬院，一會兒劉院，現在又是丁院。就這麽個破事，找關系就已經花了快十萬了，你再這麽搞下去，我還不如賠個二十萬算了。”

　　“這是最後一次啦。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丁院就是這個案子的主審法官。這次一定搞定，絕對不會再有下一次啦。”

　　“這次再搞不定的話，不僅這次的花銷就不給報了，以後你也別想再從我這裡扣一分錢出去。”

　　“哈！你小子不厚道呀，這是要過河拆橋呀，老莫我兢兢業業地給你打工，你小子可不能讓我把自己棺材本貼進去吧。那這樣，今晚的開銷，包房費你必須管，小費我可以自己來。”

　　哈哈，膽肥了，居然還給老子講起條件來了。

　　金鑫氣得一把抓起玻璃煙灰缸，大吼一聲“滾”，做勢就要扔出來。

　　老莫見勢不妙，立馬閃身出了會議室，嘴裡還念叨著“君子動口，小人才動手”。胡德也順勢跟著老莫溜出了這個是非之地。

　　唉，就沒一個省心的。

　　RINGS@SKY BAR，天空之環，位於山渝市最高的環宇金融中心頂樓，在酒吧的露台上，整個城區的景象幾乎能盡收眼底。所以每到夜晚，依靠著露台圍欄，輕晃半滿的香檳酒杯，或俯視著腳下的璀璨燈光，或閉眼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微風和絲絲繁華的氣息，就成了名媛們來此打卡的必備裝逼動作。

　　金鑫沒有選擇露台，而是挑了一個最靠近露台的室內卡座。在這個位置上，既能透過落地玻璃看到山渝市的夜景，也能透過玻璃門看到露台上名媛們各種妖嬈的身姿，堪稱最佳觀景點。盡管現在已經是春末夏初了，可夜晚頂樓的風還是涼得讓人受不住，所以金鑫很是佩服那些名媛們，短裙的短裙，吊帶的吊帶，為了風度完全可以不顧溫度的精神。

　　唉！要是自己那幫兄弟也能夠有這樣的鍥而不舍、迎難而上的精神，那該有多好呀，他也能省不少心了。

　　遊戲版號最後還是沒能批下來，金鑫後來花了十來萬買了個版號，準備老瓶裝新酒，沒想到遊戲才上線一周都不到，就被人舉報到稽查大隊，結果罰了二十萬了事。

　　最後金鑫只能被迫放棄國內市場，把目光轉向了海外華人市場，以及棒子國和日桑國，畢竟前者是華人，遊戲基本不用大改，而後二者都是亞洲人的面孔，所以視頻也不用換，只要文字和配音重新翻譯一下就可以。

　　於是金鑫先花了一百多萬，把產品改成了符合海外市場的要求，然後又用了二個月的時間，花了差不多大幾十萬的投放費用，終於在第三個月實現了盈虧平衡。情勢穩住了，金鑫也算是松了一口氣，唯獨心疼這額外開支出去的二百萬。

　　官司的事，確實如老莫說的那樣，丁院是主審法官，加上知識產權糾紛本身就是司法領域的新興事物，因此主審法官的自由裁量權還是相當大的，尤其在證據的確認和采信上。就那誰網絡這個案子來說，小網紅提交的證據只有外網上的截屏，而且也沒有做過電子取證的手續，因此在這些證據的采信上，可進可退的余地就很大了。

　　金鑫聽懂了，嗯嗯，就是搞定丁院，就等於搞定了這場官司。所以那頓飯局之後，雖然丁院拒絕了老莫熱情安排的第二場活動，但是卻帶走了那盒茶葉以及茶葉盒中特別禮物的時候，金鑫心裡就大定了。果然二個月後的一審，小網紅因證據不足而敗訴。然後也就沒有然後了。

　　這二個最大的困局都被破了之後，金鑫的心情也是大好了一段時間。但下午蘭莉的一個電話，又讓金鑫的心情不爽了起來。蘭莉在電話裡說要約金鑫聊一下晨晨的事情，然後又不肯透露任何消息，只是說要面談，搞得金鑫是一一頭霧水。

　　自從去年十月份犀牛資本峰會上出了那場么蛾子之後，晨晨一回到山渝市就很自覺地從金鑫家裡搬了出來，回到了之前和小姐妹合租的公寓。而金鑫既沒鬧也沒挽留，二個人分手得異常平靜，仿佛不相乾的陌生人一般，來了就來了，走了也就走了。然後晨晨也沒有回到湖畔六號，而是繼續留在蘭莉的天樞娛樂。用蘭莉的話來說，就是晨晨比以前更拚了，常常是通宵達旦地直播，當然收入也是直線上升，已經穩穩超過之前在湖畔六號坐台的收入了。

　　也是因為晨晨的緣故，金鑫也就很少去天樞娛樂，有事都是讓蘭莉到那誰網絡來，或者約在外面，就像今天這樣。

　　今晚的地方是金鑫定的，既然要聊晨晨，肯定會是糟心的事，那還不如找個美女如雲的地方，到時候心情雖然不好了，可眼睛還是能有享受的，這在金融學上就叫風險對衝。嘿嘿。

　　時針滑過十點，蘭莉還沒有來，但是露台上的名媛卻已經絡繹不絕，分外妖嬈，周邊的卡座也都坐上了俊男靚女，曖昧異常，而主唱則在T台上哼唱著藍調，好一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景象。

　　金鑫晃了晃酒杯，把最後一點香檳倒進嘴裡，帶著氣泡的液體在舌尖繞了二圈之後，順著喉管而下的那一刻潤滑的感覺，讓金鑫覺得人間就這樣太值得了。

　　蘭莉是過了十二點才到的，一臉的憔悴。

　　原來前二天晨晨提出了離職，說長時間連續的通宵直播，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所以準備回老家修養去了。

　　蘭莉一聽這麽個漏洞百出的拙劣理由，就知道晨晨背後一定有問題，所以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先把晨晨穩住了，然後這二天就找各種關系打探真實情況，還真讓她找到了蛛絲馬跡，結果卻讓她大吃一驚。

　　天樞娛樂的主戰場雖然在秀場直播，但秀場直播行業本身也有其局限性，主播內容低俗、運營家族化，這些都漸漸成了行業的頑疾。同時以璨音小視頻為代表的短視頻的快速崛起，視頻社交的能量一下子就爆發出來了，不僅內容創作的門檻大大降低了，內容領域也得到了極大的拓展，不再是原來的單純靠顏值打天下了，凡是個性的皆能爆紅成星，能吸聚大量的粉絲，而粉絲則意味著變現的可能，意味著財富。

　　所以，天樞娛樂也做了相應的布局調整，所有簽約的藝人都在璨音小視頻上開通了個人帳號，開始了養號吸粉的計劃。

　　天樞娛樂的藝人中，三位女大學生因為本身就有達人的人設，識別度非常高，內容創作也有了很深的積累，所以起號漲粉非常迅速，各類商務合作也是紛至遝來。

　　而最早那四個濃妝豔抹的妹子正相反，因為隻擅長低俗搞笑，雖然粉絲也有一定量，但商務就少了很多，所以精力還是放回了秀場直播，主攻那些打榜大哥去。

　　唯獨晨晨是個特例，起號漲粉的速度不亞與三位女大學生妹子，但商務合作卻連濃妝豔抹的妹子都不如。用晨晨自己的解釋，是因為她學歷不高，現在勢頭看著是不錯，但後勁可能就不足了，所以她也很有自知之明，還是想把精力集中在秀場這塊，不想萬一轉行不成，到最後二頭都落空。

　　蘭莉一開始還真信了，反過來還安慰晨晨，說只要把大哥服務好，照樣可以賺大錢。但這次一調查，真就把晨晨的老底給掀了出來。

　　原來晨晨不是沒有商務，是有而且還不少，然而卻都被晨晨私下給截胡了。問題就出在當初注冊璨音帳號的時候用的都是藝人自己的手機號， 所以那些商務合作的電話都是直接打給了晨晨的，而晨晨的小心思一起，就自己接了單幹了。難怪晨晨總是通宵直播，感情白天都去幹自己的私活了。

　　“就是這麽個情況。鑫哥你說怎麽辦?”蘭莉說完，把一疊資料從挎包裡拿了出來，繼續說道:“這是我這二天來收集的材料，為了確鑿證據，今天晚上還專門約了給到晨晨商業代言的藍旗公司的王永財，這個人你也認識的。他也很驚訝，一直以為是我們同意晨晨這樣做的。唉，晨晨也是真傻，這個行業圈子這麽小，她這麽做遲早會暴露的。”

　　金鑫舒了一口氣，說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以晨晨這樣的性格，早晚會出事。唉，天蠍女呀，沒辦法。不過現在爆出來也好，至少局面我們還能控。如果晚點再爆，說不定就真把我們一起拖死了。對了，你有沒有算過，她外面一共接了多少私活。”

　　蘭莉說道:“晨晨是上個月才開始接私活的。上個月一共有五單，總金額在十八萬，這個月比較厲害了，有八單，總金額三十五萬，其中最大的那單二十萬就是王永財的藍旗公司給的代言。”

　　金鑫想了想，說道:“那這樣吧，我們做二手準備。你先和晨晨把這事揭開，大家和和氣氣談個方案出來，至少讓她把這錢先吐出來，如果認錯悔過態度好的，那就繼續留，該給的提成我們還是給，如果死不認錯的，那我們就走法律程序吧。這些材料你先留給我，我明天就去找朱律師，把能用的法律措施先準備起來。我們倆分頭行動吧。”

　　“好的，鑫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