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清晨,白鴉從一夜紛雜的睡夢中蘇醒,平常他很少做夢,這一夜長夢讓他疲憊不已。篝火還沒有完全熄滅,添一點枯枝讓火焰再次跳動,他做了一點早餐慢慢吃著,感覺也不那麽寒冷了。吃完早餐跨上馬,他還有一段路要趕。
廣闊的荒原仿佛正在死去,耳邊除了風聲沒有任何生命的回音。草木漸愈枯黃,越向東越覺得肅殺之氣侵膚徹骨更甚於秋風。穿過一片林地,落葉覆蓋著腐朽的屍身,他沒有停下來看,死亡已隨處可見不再讓他意外,有的慘烈有的安然同歸於虛無。殘缺的武士臥在荒草中手撫黃土,指縫間搖曳的草葉尚存一絲殘綠。蒼老的獵人垂頭倚坐在乾枯的樹下,稀疏的毛發隨風擺動,空洞的眼窩凝望著手中的狼牙圖騰。油盡燈枯的他已無法再跟上遷移的部族於是告別族群在此靜待死亡,部族的戰士無需葬禮,青天接納他的靈魂荒原消化他的骸骨。
青灰的天空下,白馬如流星掠過荒原,天色變得有些黯淡,白鴉很清楚現在還未到天黑時,這種昏暗源於一種令人壓抑的力量,它正在貪婪而無情的吸取著荒原的生命,空氣中像有無數條蛛絲黏連在他身上,一個恐怖的存在正在蛛絲的另一端想要一點點吸乾他的靈魂。他用手按著額頭想要緩解這種虛弱的眩暈感,他張開自己的靈力領域以保護自己不受影響,這樣增加不少了靈力消耗但他隻得勉力支撐。
天黑之前白鴉在一條小河旁扎營,在這裡他不得不花費更多時間布置營地,在外圍畫下好幾個法陣以確保不受外界影響。這裡沒有可以擋風的樹叢,不過好處是靠近水源取水方便,而且必要時河水也可以直接召喚作為助力。附近樹木稀少只能取一些荒草點一小堆火,這裡的夜晚卻比東部寒冷得多,他煮了一小罐肉羹喝了半瓶火葵酒好讓自己暖和點。這種辛辣濃烈的酒普通人喝一點就會酩酊大醉,對術師來說卻是很好的安神劑,它的配方也是出自某個重口味的煉金師,他們用火葵酒製作一些能把房屋炸上天的小玩意。酒飯過後他裹著毯子在冥思中漸漸沉入夢境,在火葵酒的作用下只有一個舒緩的夢,一片草海。
深夜,有什麽在河對岸飲水,沉重的腳步聲踏踏響著,成群的擁擠著。白撲動著翅膀飛到河面上空,鴉看到它們巨大的彎角和粗壯的身軀,眼睛在黑夜裡閃著焰火般的紅光,它們在河邊低下頭來嘩嘩作響的喝著水,白鴉靜靜觀察著,這是他這些天來見到的唯一活物,它們在河邊散著步,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監視著。一頭野牛在河邊蹲坐下來,這個姿勢在白鴉看來有點怪異,這真的不太像野牛的行為習慣。它坐在河邊晃著腦袋輕輕哼著,又有幾頭野牛加入它,它們圍坐成一圈用含混不清的語音“交談”著,夾雜著一些忽高忽低的叫聲。白鴉心裡暗暗吃驚,這些野牛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即使借著白的視界黑暗中他也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白又飛近了一些想看得更清楚些,突然間它們好像聽見了白的撲翼聲警惕的站起身來仰頭望著夜空瞪視著它,它們有相當出色的夜視能力,白離得太近引起了它們的不快。當它們站起來時鴉不由得一驚,猶如巨人般的身軀直立著,它們用雙腿站立著高昂起頭顱,寬闊的雙肩和粗壯的手臂揮動著驅趕頭頂盤旋的白,完全不是剛才飲水時的形態。白飛回河面上方它們才忿忿的停止動作,大步離開河岸,當它們伏下身時又變回野牛的樣子,蹄聲隆隆的奔馳而去。
此時白鴉已完全沒有了睡意,這詭異的情景似乎給了某些事一個可能的解釋,這些變異的野牛與荒原上的大屠殺必定有聯系,至於是什麽引起了野牛的變異,答案只有去葬影地尋找了。 天亮後白鴉騎馬越過河面,白馬輕盈的踏水而行,濺起一片小小水花。過河後順著地面上密集的蹄印一路追趕,野牛們似乎一夜未停的趕路,蹄印也變得越來越密集。飛馳了近一個上午他忽然放慢了速度,前方幾百頭野牛正在低頭啃食著地上的荒草,白鴉靠近時它們抬頭盯著騎馬的不速之客,嘴裡還不緊不慢的咀嚼著。野牛群有點不安的躁動著但是並沒有如他預想的集體站立起來,幾頭公牛噴著鼻息上前警惕的瞪著他。一頭公牛踏著沉重的步子走近,弓腰低頭全身的骨肉喀喀作響變換著姿態,不多時它在他面前站立起來,低頭瞪視著馬背上的白鴉。
“主人?”高大的野獸悶雷般口齒不清的吐出一個詞語,白鴉愣了一下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向面前的巨獸揮手做了一個離開的手勢,它低頭後腿兩步便轉身大步回到牛群,恢復了野牛的形態。
白鴉繼續向東,沿途大大小小的野牛群和行走的巨獸成千上萬,混亂的氣息像荒原上的腐爛屍臭越發濃烈,循這氣息即使閉著眼也能直抵它得源頭——葬影之地!
前方昏暗的天空下一座黑石塔矗立在寸草不生的荒土之上,灰暗的岩石上布滿裂紋。周圍遍布全副武裝的魔牛戰士,黑壓壓一片像茂盛的森林密不透光又像連綿的海浪喧鬧起伏。白馬在寸草不生的黑色荒土上飛奔,接近時“海浪”向兩邊分開為白鴉讓出通道,似有人已在等待他的到來。
枯樹之下一個白色的身影,白鴉並沒有太意外,他只是還沒猜透術師們在這裡的目的為何。
接待者身穿白袍垂手而立平靜的微笑著望向白鴉,他們彼此並不陌生,無淵最優秀的學生夜河以他一貫的謙遜和睿智廣受讚揚。
“老師說我們有一個客人正不辭辛苦兼程趕來,特意讓我出來迎接,看到是你更讓我倍感欣喜。”夜河面帶笑容的說著頷首致意。他已年近四十比白鴉還大幾歲,由於多年的辛苦修行發間已經有了灰白的痕跡,雖然一直跟隨無淵左右而沒有在外展露什麽能力,但毫無疑問他也是有相當造詣的資深術師。
“暮野蒼茫,不勝感激。”白鴉連忙下馬,手撫馬頸將它變回雕像收入袋中,恭謙的對夜河躬身回禮。
夜河微笑著轉身為白鴉引路,兩人向石塔走去,粗大的塔基至少要十幾人才能合圍。當他們走到跟前時岩石向兩邊分開露出裡面寬闊幽深的階梯,向下通往昏暗的地底,通道兩側牆壁上閃著微光,所以也不算十分黑暗,他們沿著台階一步步走下去,沒有任何法術的助力和花俏。階梯的盡頭是熒光閃耀的大廳,頭戴銀星之冠白發長須的黑袍宗師正在一本大書上記錄著什麽,書本攤開已佔去書桌的大半面積。白鴉進來的時候他放下筆抬頭看著面前的兩人,銀色的瞳孔閃著冷冷的光,在這雙眼睛裡看不到任何情感,它像一面鏡子精確無誤的映照著眼前的一切事物,白鴉知道在他面前任何謊言和掩飾都是徒勞。
“我很欣慰,星塔派你來,而不是其他肅清者。”
“星塔只是感到困惑,擔憂老師的境況,希望能夠有所了解。”白鴉謹慎的措辭,面對無淵不宜刻意隱瞞又不便和盤托出。
無淵合上書本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笑意,只是一瞬間便恢復了先前的淡漠,這一笑隻意味與星塔之間的心照不宣。
“某人給予你使命和保護,你可以自由來去,見你想見知你欲知,這裡有些新奇的發現還是值得一看的。”說罷轉身消失在一道白光之後。
白鴉感到身心上無法動彈的重壓一下子消失了,在無淵的靈力領域他就像個赤身的孩子全無防護和遮掩,就算他勉力發動木蒼給予的咒印也最多掙得一絲殘息勉強逃命。無淵在他踏入大廳的一刻就對他了若指掌,只是他完全不介意他的到來,甚至還允許他不受限制的探查,現在白鴉對這裡懷著不可遏製的好奇,即使有誰想阻止他也不會放棄了。
白鴉走到書桌前打開無淵的筆記,看到第一頁時便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他一頁頁翻看著表情越來越驚愕,忽然他抬起頭想說什麽,夜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空曠的大廳裡只剩他一個人。他站起身走出大廳踏著階梯來到曠野,天已盡黑頭頂星光閃耀,寒風吹在臉上他感覺稍稍平靜了些,思索著試圖從無淵驚世駭俗的論斷中理出一個頭緒。
“我們的世界本應是荒神的墳塚,被鎮壓的幻湮之牢籠,萬靈俱息的空寂禁地,生靈的出現只是所謂神的疏忽。人類世界的興盛和衰敗皆與眾神之間的角逐博弈密不可分。而災變之後人類能夠幸存也是因為眾神之間的分歧才求得一線生機。”白鴉回想著書中無淵的闡述,他透過時空裂隙窺探遠古世界發現的真像顛覆了人類對世界認知的根基,神從未創造世界!人類生存的這片土地也不足以稱之為世界,不過是被封印的空間,所謂眾神在封印之外也並非全知全能。白鴉很清楚無淵絕不可能在自己的術師之書上編造謊言,縱使他有犯錯的可能也不至於偏謬至此。令他最為吃驚的是無淵竟然能夠窺探時空,從書上的記錄來看這也是不久之前才剛剛達成的,畢竟星塔數百年來都沒有人能夠達到這一高度,不知道星塔的宗師們該如何看待這件事。葬影地和神樹墟一直是術師的禁域,既不得進行相關的研究也不準踏入區域,無淵一直在暗中進行他的研究。
回到黑石廳的書桌前,白鴉繼續他未完的閱讀,一夜無眠之後他合上書眼中透出一絲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