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不同於其他三街的繁榮喧鬧,西街逐漸遁入寧靜,各家各戶用過晚飯之後,燈火漸息,一條街遠遠望去,隻余三兩家依稀亮著微弱燈光。
謝靈鈞鬼魅般身形快速穿梭於西街數個隱蔽的角落,確認西宮庚金斬屍陣無誤後,身形一閃,已回到天工坊。
十四歲的少年乖巧地盤坐在指定院中中心位置,一遍遍運轉這碧海潮生訣,純熟無比。
對於自己即將成為師父師伯一樣的修仙者,少年滿懷期待。攤牌了,不裝了,我家乃是修仙世家,吾乃新晉仙人是也!!
少年心情略微激蕩,行氣便有波動。
趙靈湖輕咳一聲,少年登時會意,立即收斂心神。不料已經來不及了,一記板栗從天而降,砰的一聲,正中腦門。
謝靈鈞仿佛一眼洞穿少年的小心思,厲聲喝道:“怎麽,覺得自己翅膀可以硬了,要起飛了?”
謝風來疼得眼角出淚,小手揉著腦殼,委屈巴巴道:“師父,我錯了。”
謝靈鈞嚴厲異常,“你錯哪兒了?”
“我不該分神,行氣出岔”少年脫口而出。
“就這?”謝靈鈞眉頭一皺。
少年思索片刻,誠懇道:“師父,我不該如此志得意滿,沾沾自喜。師伯說,修道即修心,但我卻因此飄飄然,違背了修道初衷,徒兒以後再也不會了,無論何時何地,徒兒一定恪守己心!”
謝靈鈞這才舒展眉頭,微笑頷首,對趙靈湖道:“師兄,可以開始了。那余遊龍上了岩鐵山,晚上山上將有大事發生,我去山上看看,有哪些牛鬼蛇神跳梁小醜,此間就先交給你了。”
趙靈湖點點頭:“師弟,你放心去吧。”
謝靈鈞臨走前,又回頭語重心長道:“小風,別怪師父嚴厲。修道一途遠非你想的簡單輕松。此間有大本領亦需大智慧。不僅與人爭,還與己爭。自古以來多少修行天才於百尺竿頭迷失本心,陷入萬劫不複。你須謹記,腳踏實地,立足眾生,切莫舍本逐末。”
謝風來聞言肅然起敬,頓時收起小僥幸心理,還以平常心,中正平和。
“記住,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謝靈鈞沒頭沒尾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少年有些雲裡霧裡,這關“自強不息”什麽事?暫且記下便是了。
謝靈鈞走後,趙靈湖純和中正的真氣瞬間洋溢整座小院,勾動斬屍陣,一道凌厲的金炁噴薄而出!
西宮庚金斬屍陣正式啟動!
斬屍陣一經啟動,壓抑多年的金炁猶如脫韁的野馬,肆意狂奔。小院裡一道道金炁,宛如實質金劍,來回穿梭,鏗鏘作響。
斬屍陣的金炁完全是衝著神魂攻擊而去,也只有神魂方能真真切切感受到金炁!
然而從小院外面看去,隻一片霧蒙蒙,並無異樣。原來都被趙靈湖以龐大的真氣形成結界,鎖在小院裡。
謝風來閉目凝神,神魂宛如置身於一片刀山劍林中。
刀劍無眼亦無言!
謝風來神魂瞬間已經被數把刀劍劃過,真真切切的痛感仿佛深入骨髓靈魂!
從外面看,少年身體疼得簌簌顫抖,眼角滴出鮮血!
少年本能地想要躲開這些飛馳的刀劍!然而刀劍密密麻麻,速度飛快,他如何躲得了?
一瞬間,身體又平添了幾道傷痕。雖不見鮮血流出,但神魂在肉眼可觀之下,有縷縷煙霧般的氣息消散。
一道渾厚的聲音傳來“抱元守一,
勇者無懼”! 少年心領神會,神魂席地而坐。既然避無可避,不如正面迎之!
一把飛劍直接穿越少年門面,少年冷哼一聲,神魂一抖又端正坐好。
一把飛刀當頭砍下,少年怒目而視,被劈開的身形陡然合一。
越來越多的飛劍穿過,越來越重的飛刀砍下,少年神魂看似搖搖欲墜,卻又一直正坐其中。
謝風來逐漸發覺,當自己越來越無畏的時候,落在自己身上的痛感便越來越輕,仔細一看,原是神魂在劍刺刀砍之下,被淬煉地愈發堅韌。
如今飛劍已經不能刺穿神魂,掛在神魂上,不多時便融入神魂。飛刀也無法砍穿神魂,亦如飛劍消散在神魂中。
少年神魂愈發凝成實質,磅礴的金炁充斥身體周天,頓覺渾身充滿力量,幾欲噴薄而出!
謝風來心有所感,伸手一握,一柄長劍陡然幻化成型,一劍落下,神鬼辟易!
金炁在心,萬化生劍。
少年由此正式邁入了化生境!
趙靈湖面露微笑,成啦!
西宮庚金斬屍陣多年來轉化儲存的金炁已被少年盡數吸收,趙靈湖面露微笑,將要宣告大功告成之際,不料斬屍陣卻未停止運轉,反而轉得愈發急促,帶動四象生靈陣,將白虎陣中的金炁一並拉扯過來!
趙靈湖見狀無奈輕歎一聲:“師弟,你怎恁地貪心!”
這種白虎金炁可是西街貧民多年積累下來煞氣怨氣的集合體。這些帶有怨氣煞氣的金炁一通過斬屍陣進入場間,登時凶狠異常。
謝風來被突如其來的刀劍深深刺痛靈魂!
少年錯愕之余,更被激起不服輸精神!
感受到來者不善,少年心念一動,雙手幻化出刀劍,對著衝將下來的刀劍開始劈砍。
他不會什麽劍法,只是單純以刀劍抵擋。
盡管接不住所有的刀劍,但是少年無畏氣勢屹立其中,戰意越來越盛,那些透體的刀劍連同被少年砍散的刀劍,一並消散在神魂中。
隨著白虎金炁被神魂慢慢吸收,少年雙眼也逐漸變得通紅。
不同於斬屍陣轉換而成的純粹金炁,白虎金炁攜帶著龐大的怨氣煞氣,包含著貧民自帶的種種不甘,屈辱,怨恨,墮落,消極,自暴自棄,無所顧忌等等負面情緒,一並湧入神魂,開始衝刷侵蝕少年的神智。
少年一時如墜深淵,又如一葉扁舟,在狂風巨浪中搖搖欲墜!
少年不自覺替他們感到悲涼、不公。
天之道,損有余而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余!
少年怒目圓睜,如今人道橫行,天道又在何方?天道不作為,要之何用!
瞬間天雷滾滾!
趙靈湖抬眼大驚,心魔?
心魔是劫難亦是機遇,一般在合道境時容易產生。
合道斷心魔,自此道心通明無礙,合乎大道。不過修道至今,趙靈湖從未見過有人在化生境能誕生心魔,一時又驚又憂。
如今謝風來初遇心魔,仿佛又觸怒了天道,引發天雷征兆。場間一時陰風怒號,仿佛百鬼啼哭,又有天雷滾滾,直欲落下。
趙靈湖只能奮力以真氣護住此間小院,隔絕外面干擾。他可以替謝風來抗下此番天道因果,至於謝風來所遇心魔,卻只能全憑少年自己悟道斬魔了。
......
少年置身深淵幻境,仿佛看到了張三母親因沒錢就醫買藥而死於尋常風寒,李四一家賣女入府為奴隻為能讓其吃上飯,王五天資聰穎卻沒錢上私塾只能去放牛......
諸多貧窮眾生相,仿佛拉著少年,讓少年放棄修道,與他們一樣,永遠留在西街。他聽見他們的哀鳴,哀求,他於心不忍。
少年心懷慈悲,不忍離去,眼角不由得滴出血淚。
在這片幻境之下,少年被誤導成,修道則必須舍棄眾生貧苦,脫離眾生,這正是心魔可怕之處。
少年若不舍棄,則修道之途便到此為止。
少年若無情舍棄,那麽此時舍棄眾生之舉將成為他心中永遠的道心缺礙,此心魔無計消除。
個中凶險,不足道也!
少年耳邊忽然響起師父臨走警示之語—立足眾生。
少年朦朦朧朧似有所悟,他本身出身西街,如今一朝化龍,亦是借由西街金炁之機。他如今修道並未脫離此處,脫離眾生。
他不過於眾生中自強不息,心懷慈悲,止於至善!
少年眼睛越來越明亮,忽然憑空緩緩升起,逐漸離開深淵,俯視西街眾生,他聽見了所有西街的聲音,他並未因嘈雜而感到違和,反而似有所悟。
修道之聲對於眾生與修真者本質是相同的,修真者並非孤立高傲之人。
天道之下的芸芸眾生,紛亂嘈雜,亂我心憂。而他作為修真者於其中自強不息,脫穎而出,在大道修行上放聲高歌,感悟大道之時亦能仔細辨別聆聽眾生的喃喃低語。
在西街一大片低沉的嗡嗡和聲中,少年的修道亦顯得難能可貴!
修道未忘本,心懷大慈悲!
一念起,心魔陡然退散,漫天煞氣怨氣融入少年體內,頓時化作一道道純正無比的金炁。
這便是人間金炁,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這一夜,南漳城西街所有人都感覺身上仿佛輕了幾分,一夜無夢,睡了個安穩覺!
......
謝風來緩緩睜開雙眼,感受著渾身充滿的金炁,仿佛要爆炸開來。
原來是以謝風來如今的身體,根本無法容下這麽龐大的金炁,如何煉化,還是一項考驗。
謝風來終於明白了為何師父一定要讓自己先練碧海潮生訣,眼下心念一動,碧海潮生訣自然運轉,一道道金炁在走完碧海潮生訣運行路線之後,化作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滴入靈海。
滴滴答答,靈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原本的小坑窪逐漸匯聚成一方小湖泊,湖面波紋蕩漾,輕輕搖曳!
謝風來嘗試調動這方湖泊,一道道水真氣自湖面而起,流經四肢百骸,匯入靈台。神魂仿佛浸泡在靈液中,冰涼清爽,方才所受之創傷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如初。
謝風來神清氣爽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嘯,卻意猶未盡。
“師伯,我覺得好脹好撐!”
謝風來察覺體內靈海的水位仍在不斷上漲,幾欲溢出,他逐漸感到不適,體脹欲爆,連忙向師伯求助。
趙靈湖見狀啞口無言,隻得嘖嘖稱奇。
生而化生的天醒者,在化生境時也無謝風來如此龐大的真氣,當真活久見。無暇吃驚,眼下當務之急便是排導謝風來體內溢出的真氣。
自古堵則盈,疏則通。趙靈湖當下便有主意,只見其手上玄光一閃,地上憑空出現了一隻七尺來高的玄黑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