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會。
朱祁鈺一如既往,睡眼惺忪的坐在九龍禦座旁的小凳子上,看著眼前陡然間發生的變故,不知所措。
“臣等請太后以大局為重,立郕王為皇帝!”
“臣等請太后以大局為重,立郕王為皇帝!”
“臣等請太后以大局為重,立郕王為皇帝!”
又是三聲,但經過一夜準備,孫太后已然是有了些許的從容,她靜靜聽群臣喊完,面無表情道:
“於侍郎與諸卿家忠君體國,哀家幸甚,大明幸甚!”
於謙一愣,沒想到居然如此的順利,這一夜難道太后想通了?
“太后是同意了?”
孫太后點頭,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悅:“皇帝被俘,的確涉及皇家顏面,但哀家同意的是,在京眾臣部議。”
“於侍郎,這總沒問題吧?”
於謙還是沒聽出來這話中有什麽端倪,隻好說道:“臣謹遵太后懿旨,眾臣部議!”
至於說朱祁鎮在宣府叫門的事,畢竟太過有損朝廷體面,大家都是十分默契的沒有當朝講出來。
話音剛落,都察院左都禦史徐永貞便跳出來,說道:“即便立了郕王,也要約法三章。”
“第一,遙尊當今陛下為太上皇,盡全力迎回。”
“第二,立當今陛下皇子為當朝皇太子。”
“第三…”
聽著這些,於謙這才明白,孫太后真的是好手段。
一夜過去,整個局面已然變了。她連卷簾也沒出,一句多余的話沒說,卻仍然把皇位替朱祁鎮死死攥在手裡。
這兩條要求,於謙沒有任何理由策動群臣去拒絕。
徐有貞正說的興起,上頭一直看戲的朱祁鈺卻忽然說話了。
“別第三了,這皇帝,我不當。”
一石激起三層浪!
徐有貞傻了,莫非是自己提的要求太過分,監國直接掀桌子不玩了?這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正常情況不是應該三辭不就嗎,這天下誰不想坐在龍椅上啊!
於謙看著這位監國,好不容易勸服了太后,群臣也都同意,這個時候,你說不當就不當了?
孫太后在卷簾後默默看著朱祁鈺的背影,竟發現自己看不透他的心思。
朱祁鈺早就想好了,這皇帝愛誰當誰當,上去了想在下來可就不容易了,從自己那個便宜老哥的經歷來看,皇帝可不是當著玩的。
一個決定做錯了,影響的是天下間的千萬戶百姓。
朱祁鈺自知沒有那個能力,就算不坑死別人,也要被人坑死。
歷史上景泰皇帝被奪門幽禁而死的結局這幾日常在朱祁鈺的腦海中回蕩,也就從沒想過要當皇帝。
然而,這個時候朱祁鈺去當皇帝已經是大勢所趨。
朱祁鈺雖然已經明確表示拒絕,但除了於謙、孫太后等幾個人以外,大部分的人都以為他是在作秀。
沒有人相信會有人真的不想當皇帝,坐在那個一呼百應的位置上。
看著他們仍舊在自顧自的商量,朱祁鈺默默歎了口氣,人微言輕,說話沒人當回事啊!
這要是當了皇帝,一句話出去,一百個人懟你,顏面掃地不說事還沒辦成,這不活憋死?
徐永貞說完第二條,見了孫太后的眼色便不再繼續,識趣地退回班列。
這時,於謙上前說道:“太后之意如何?”
孫太后笑道:“哀家早就說了,皇帝無德,
是該另立新君,這話應該問於侍郎才是。” 於謙無奈,隻好說道:“那便如此辦吧。”
......
第二天一早,一封勸進表被呈送進了郕王府。
“殿下,宮中又派人來催促陛下盡快即位了。”
朱祁鈺將勸進表扔出門外,大聲道:“你們怎麽都不懂?我不當,我不當!”
“砰”的一聲,房門緊閉,朱祁鈺試圖以一己之力抗衡注定的結果。
但任憑他怎麽努力,滿朝文武也還是在第二天,準時送來了第二封勸進表。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以為朱祁鈺這是在遵從禮製,三辭謙讓,走完繼位前這一整套流程。
就連郕王府,這幾日也都是張燈結彩,慶賀自家王爺將登大位。
“小爺,今兒是第四次了,應盡早前往奉天門繼位呀。”淳安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衣裳,起了個大早就在敲門。
“不去!”
朱祁鈺的話,令淳安十分不解,他道:“小爺,今兒是第四次了,不必再謙辭了。”
“甭管第幾次,說不當就不當!”
說完這句,任憑怎麽叫,朱祁鈺都再沒了動靜,但畢竟是繼位這麽大的事,滿朝文武都在等著。
很快,房門口就圍了一大群人。
汪氏站在門口,穿金戴銀,臉上塗了一層白粉,滿臉的不悅:“都這個時候了,還耍什麽性子喲!”
“趕快出來,大家都在等你呢!”
“哈哈哈,我就要成皇后了,我是當朝皇后!”
王府的眾人也都是言笑晏晏,大聲談笑,議論在自家王爺登基繼位以後,自己會被封個什麽官職。
吳賢妃一臉擔憂,就要推門進去。
可這時,側妃杭允拉住了她的手,說道:“眼下娘娘不便進去,還是讓我去吧。”
“如此甚好。”吳賢妃隻好點頭。
朱祁鈺見有人進來,正要發火,卻見到是一向溫柔體貼的杭氏,這火也就無從發起。
實際上朱祁鈺沒有任何火氣,之所以裝出這個樣子,就是不想當皇帝,但又沒有別的辦法。
“殿下為何不出去呢?”
杭允坐在朱祁鈺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柔聲說道。
朱祁鈺感受到雙手被一股溫暖包圍,說道:“杭妃,我該怎麽做,要做什麽,才能不做這個皇帝?”
杭允搖頭,笑笑說道:“殿下現在已經不得不做這個皇帝了,就照常去做吧。守衛京師也好,日後迎回上皇也好,都有太后和於侍郎。”
“殿下如今要做的就是在其位、謀其事,其余的事,只要靜觀其變就好。”
朱祁鈺聽了這話,也是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進入了一個誤區,實在有些鑽牛角尖了,瞬間茅塞頓開。
杭氏是這個世界上理解自己的第一人,一介女流, 實在不易。
無知小民向往皇位,以為皇帝可以隨心所欲,可以乾綱獨斷,可事實上,大明朝的皇帝向來不是個令人快活的差事。
朱元璋廢除中書省,散其權於六部,歷永樂、仁宣二朝,早已形成了成熟的運作體系。
對於皇帝的傳諭,大臣可以有“節氣”的抗旨,當然,皇帝也可以祭出他的權威一意孤行。
然而,不顧票擬的批紅是極端有辱當朝大學士們顏面的,大臣們會用各種手段對抗,甚至在最後時刻使出告病、辭職以站在製高點,更甚者還會聯合太后,強行逼迫天子妥協。
內閣的票擬,皇帝的批紅,科道的駁封,三方製衡,哪一邊都很難專擅。
兵敗以後,開國的淮西勳貴集團、靖難功臣集團幾乎全都被大明戰神坑死於土木堡,皇權已難以與聯合太后的朝臣們相抗衡。
否則後世的萬歷、嘉靖也不會用罷朝、煉丹等事,與朝臣們對峙數十年之久。
朱祁鈺正是深知其害,無論如何也不肯當這個皇帝。
以往朱祁鈺覺得,只要自己堅辭不就,就可以改變歷史,不去做歷史上的景泰皇帝。
可他卻忽略了一點,身為皇帝的景泰尚且難以抗衡朝臣及太后的力量,自己還只是個王爺,又怎能在多變的時局下從容自在。
時境如此,任憑朱祁鈺再怎麽退讓,也注定要深受其害!
既然如此,便如杭氏所說,做了這個皇帝!
最後,朱祁鈺還是在所有人的期盼目光中走出房門,穿戴整齊,一步步前往奉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