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啊,她叫詩凡慧特……她是高特雷克雅爾和俄洛夫公主的女兒,我的王……俄洛夫公主生前一直把她跟自己關在高塔裡,您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母親不正常,她又沒有見過什麽世面,這才口無遮攔,您一定……一定……”亞馮丹的態度似乎使得老奧斯高特完全沒了底氣,讓他那已經開始出現老年斑的面孔漲得比先前更紅,活像是熟透的蘋果。“唉,你這蠢婆娘,還不快向陛下道歉!道歉!亞馮丹陛下,請您一定……一定……”
沒有人知道老奧斯高特向亞馮丹苦苦哀求的“一定”究竟是什麽:亞馮丹移開了視線,他的妻子沒有正經地看過他哪怕一眼,連人群中的議論都蓋過了他的聲音,只有紅瓦德蹲在台上,咧著一嘴爛牙、饒有興味地盯著他鼓脹的臉。奧斯高特不再出聲,雖然他依舊寸步不離地守在他那位被稱為詩凡慧特的年輕妻子身後,但卻已經與消失在了人群當中沒有任何分別。他至少還知趣,知道不要接著打岔,明閣想道。
“大家都說瘋子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真理,哲斯特高貴的兒子。法律是眾神贈予我們的禮物,而公正的話語會在純潔善良的心靈中激起讚許的回應。如果您認為毋需為阿格納爾復仇,如果您認為他的殞命是奧丁藉由這位陌生人的雙手傳達的意願,那就請您行使茨隆德海姆的王與生俱來的神聖權利,給予這位陌生人自由而不受束縛的身體,許諾他不受阿格納爾的族人仇視與怨恨的權利。”詩凡慧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下對上的懇求,又像是上對下的索取;明閣分辨不出兩者的區別。
“人的法律不適用於魔鬼,”亞馮丹振振有詞地說道。“就像不適用於懦夫和那些犯下可怖罪行的亡命之徒。”
“可他不是什麽魔鬼,您記得嗎?魔鬼不懂慈悲,大家都知道;但他沒有殺人,除了自願以死相搏的阿格納爾大人。”
下席的大眾不約而同地發出讚許的聲音,然而上席的戰士、家臣還有女眷們,不論他們追隨的是亞馮丹還是阿格納爾,卻都只是彼此面面相覷,或是不置可否,或是不敢置否。
“她說得對,亞馮丹大人。魔鬼不懂慈悲,而他沒有殺人!”一個侍從打扮的年輕人推開人群,他穿著一件棕色的硬皮甲,內裡襯著一件黑色的羊毛衫,一頭金發被高處的火盆照得透亮。明閣記得,他原本坐在阿格納爾的右手邊,那張圓臉曾經因為自己的到來而氣得漲紅。
“先是一個女人,現在連一個侍從都敢頂撞陛下了,是不是?魔鬼不懂慈悲,你嫩得像夏天的綠草,知道什麽魔鬼不魔鬼、慈悲不慈悲的?”紅瓦德又一次想要發作,但卻被他背後瘦削的短發侍從拉到了一邊。“退下!不然我就讓你永遠記住什麽叫不懂慈悲!”
金發侍從沒有理會紅瓦德唾沫橫飛的威脅。他走到決鬥場地的邊緣,伸出一隻手,面朝著高台之上的亞馮丹,但他聲音的去向卻是周邊圍成一圈的大眾。“您的家臣奧斯貝格的侍從,最初被他打翻在地的那一位,現在都還在偏房的角落裡抱怨自己的無能。”被喊到名字的戰士搔搔頭頂,低頭擺弄起了自己的臂環。“您的士兵,今夜大廳的守衛,亞德林格大人的部下,他斷了兩根肋骨,現在正由廚房的侍女們照料。”明閣循著亞馮丹的視線看向人群,卻只看到一個總管模樣的人忙著跟身邊的美婦說話,根本沒有看往決鬥場地的方向。“阿格納爾大人的部下,女傑多普勞格的兒子索爾斯坦恩,
現在也同樣在他們的身邊;他的身上只有幾處青腫,沒有留下戰鬥的痕跡,只能用蜜酒麻痹自己的憤怒。” 訴說完這一切,金發侍從伸手指向背後的明閣,但卻沒有移開他的視線:“這個在神聖的夜晚到來的不速之客……”他咬咬牙,聲音中帶著顫抖。“我是阿格納爾大人的侍從,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見到他被繩之以法,為阿格納爾大人伸張應有的正義。但阿格納爾大人戰鬥得英勇、光榮,他不會希望在決鬥中打敗了自己的人赤手空拳地死在冷箭之下。”
說到這裡,他單膝跪地,朝著亞馮丹擺出恭敬的姿態:“他玷汙了這個神聖的夜晚,但我們不應該讓他繼續玷汙阿格納爾大人的榮譽。我懇求您,作為茨隆德海姆過去的王、作為接待阿格納爾大人的主人,響應這位夫人的號召,請您親自向這位不速之客發起公正的挑戰,為阿格納爾大人索取他應有的報償。”
“你叫什麽名字?”亞馮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朝著阿格納爾的金發侍從發問,聲音低沉。
“郝肯,大人。阿格納爾大人叫我郝爾。”
“好好記住你的正直,侍從。將來一定能派上用場。”亞馮丹踏前一步,抬高了他的聲調。“按照人的法律和人的倫理,我——茨隆德海姆的亞馮丹——作為茨隆德海姆過去和現在的王, 作為接待了阿格納爾一行的主人,理應親手彌補他被無名之輩的挑戰玷汙的榮譽、彌補他的枉死讓山之王的榮譽遭受的荼毒。”
“但魔鬼不懂慈悲,”說這句話時,四下便即響起幾聲“大家都知道”的讚許。他瞟了一眼高台下方的詩凡慧特,左手向前伸出,右手則佯作按上胸口,隱秘地伸入了自己的衣袋。人群中再次發出讚許,不論席位的上下高低。“所以就像我說過的那樣,人的法律不適用於懦夫,和那些犯下可怖罪行的亡命之徒。”明閣看到亞馮丹謹慎地用他的左手遮擋住了詩凡慧特的視線,又用右手從他的衣袋中取出一個小瓶,內裡流淌著櫻色的液體,他卻不願意回憶那黏稠的液體有什麽效用。“就像不適用於魔鬼。”
說罷,他微吸一口氣,視線卻從未離開台下淡黃衣衫的女郎;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將要繼續陳詞時,他驟然伸出自己的右手,將那櫻色的小瓶擲向了決鬥場上的詩凡慧特。
落地的小瓶應聲碎裂,衝天的火炎隨之燃起,將整座大廳映成焰色。
“亞馮丹大人!”郝肯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捂住眼睛,就像在場其他人所做的那樣。
“叫他陛下!”紅瓦德扯著嗓子朝他嘶吼,嘴裡噴著口水,全然不顧背後死命地拽著他胳膊的另一位侍從。“叫他陛下!”
郝肯則對他聲嘶力竭的叫嚷不予理睬:“您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謀殺您的客人!您……您……”
亞馮丹聳聳肩,甚至沒有挪開視線:“哪怕她只是在這神聖的夜晚造訪我們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