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紛揚。
明閣奔行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快得像是逃離狼群的雄鹿。破曉的第一道光照在他的身上,卻依然還是敵不過積累了一整夜的苦寒,沒能讓他感受到哪怕分毫的溫暖。他的身體變得僵硬,視野也開始模糊不清,甚至連機械地邁動不停的雙腿也已經逐漸失去知覺,只有自己的喘息聲和如若淒嚎的風聲在他的耳邊呼嘯不息,不時伴以被他踩到的雪堆、泥塊、樹根或者結凍的積水破碎的聲音。
背後此起彼伏的嘶鳴聲、叫罵聲、蹄踏聲,那足以使得自己在面前投下影子的熊熊火光,此時都已悉數消失得無影無蹤。明閣始終沒有回頭看過一眼:他不敢想象追逐他的有多少條腿、多少隻蹄子,才能營造出如此浩大的聲勢;他更不敢想象他們手中究竟舉著多少支火把,才能將背後夜晚的天空燒灼得有如白晝一般透亮。
他只能奔跑,不顧一切地奔跑——他甚至開始感激起了亞馮丹讓他徒步在雪原中追逐馬匹的那個夜晚;如果沒有那幾個小時的奔跑,恐怕在體力徹底耗盡之間,他相信自己的心靈就會先行崩潰。
懷中的女性冷得像冰,不時在顛簸中發出幾聲痛苦的咳嗽,他只能一面在心中痛斥自己的無力,一面咬住自己的下唇,將懷中的女性抱得更緊,將腳下的步伐邁得更快。他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必須離開,必須帶著這個不久之前還在豁出性命保護自己的女性離開;他們必須去往亞馮丹的視線和力量無法觸及的地方,必須去往他的聲音和命令無法抵達的地方。
但即使是經過了這麽長時間的奔跑,明閣也依然還是覺得自己被亞馮丹那座宏偉的大廳投下的陰影所籠罩:他的臉上依舊溫熱,仿佛阿格納爾瀕死之際的白沫和涎水依然流連在他的臉上,而那頭強壯的棕熊被他活活勒死時脖頸的抽動、肩胛的掙扎,也似乎仍然彌留在他的每一寸皮膚、肌肉和骨骼上,被獵獵作響的勁風吹得隱隱作痛。
阿格納爾的死並不是他的願望,然而他的身體卻並不屬於自己。就像他不願回憶起在亞馮丹的谷倉中度過的那個夜晚,他並不願意去回想起那種感覺——那種受到束縛、身不由己的感覺。這種束縛並不僅僅只是為你的每個關節套上枷鎖,像傀儡木偶一樣操縱著你的行動;如果僅僅只是這樣,明閣反而會覺得慶幸——至少他知道犯下那些可怕罪行的人不是自己。
但事實並非如此。那種感覺像是在你的體內有著另外一個自己:他用鞭子抽打著你,扼住你的咽喉、用結實的繩索使你窒息,用千萬根尖針刺穿你的喉嚨和內髒,要求你扭轉自己的心意;你沒有力量反抗,也沒有辦法忤逆,只能被迫做出並非自己意願的行為,但那個聲音卻告訴你,這就是你想做的、這就是你內心真正的願望——一種再痛苦不過的折磨。
所以他必須離開。
初升的日光穿過雲靄,將天空和東方遙遠的群山投下的陰影一並映成爐火的顏色,然而他懷中的女性卻只是變得愈發冰冷,他的身體也同樣變得愈發僵硬。
“孩子。我的孩子……”那個曾經柔和、明快的聲音在他的懷中響起,細微得像是耳語。“一整夜……你跑了一整夜了。”她的話語斷斷續續,伴隨著一陣猛烈的咳嗽。“休息。你需要休息。”
明閣也想過要停下,但他卻不敢放緩自己的速度:一整個夜晚的連續奔行,都沒能讓他走出這片一望無際的雪原。他沒有看到聚落、沒有看到人煙,
沒有看到林地、沒有看到水源,甚至沒有看到一座高山、一片懸崖。即使沒有任何逃亡經驗,他也知道這種開闊的地形是自己最不能停步的地方。 但她愈發微弱的氣息,現在卻容不得他不停下了。她比我更需要休息,明閣苦澀地想。他一面放緩速度,一面私下張望,許久才終於找到一塊還算平坦的石頭。他快步趕上前去,用一隻手將上面成堆的積雪仔細地清掃乾淨,露出下方凹凸不平的淺灰色表面,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女性抱到石面上躺好,讓她一直蜷縮在自己懷中的身體得以舒展開來。
他於是開始四下尋找可以用來生火的柴薪,從周圍凍得發硬的雪松上將樹枝一一折下。收集到足夠的柴火後,他便開始將周圍的石頭逐一掰開,尋找能夠擦出火星的燧石;這也是他頭一次慶幸自己擁有這等超乎常人的力量。隨後,他從自己的馬褲上扯下一塊布來,將其撕成布滿毛絮的碎片用於引火,這才在大石的背風處生起火來。
做完這一切之後,明閣回過頭去,這才發現女性一直在看著自己。她的身上滿是劃傷、割傷、灼傷,還有被箭矢洞穿的創口,但這些傷痛卻並沒有奪去那雙眼睛的溫煦和明澈;如果那夜色一般的皮膚之下流淌著的是人類的血液,明閣再一次苦澀地想,這塊石頭就會被染得鮮紅。
明閣湊上前去,俯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女性平齊,卻既不知道能為她做些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只是焦急地看著她,無計可施,也無法可想;但她卻只是柔和地望著他的眼睛,伸出顫抖的手,撫向他的臉頰,將他臉上的血跡、藍黑色的油彩,還有阿格納爾的白沫和涎水那溫熱、黏膩的觸感一一抹去。
“孩子。好孩子。”她柔聲說道,聲音輕細。“聽我說,我的時間不多了。”
“不,”明閣幾乎是反射性地說道。“不會的。我會帶你離開這裡,然後……”
然後怎樣?他不知道。他能做什麽?他不知道。他能去哪裡?他不知道。他只是不希望眼前這個不惜性命地保護自己的人死掉。
“不。不。聽我說。”她搖搖頭,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你也許會恨我……我是個自私的母親。我以為只要有你,就能和他……就能讓他留下、讓他改變心意。你恨我吧。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你才……你恨我吧。”
她仍然溫柔地撫摸著明閣的面頰,淚水在漲紅的眼眶裡打轉,卻始終不願滴落下來。
“不,我不怪你。”明閣握住她的手,觸感冷得像冰。“這不是你的錯。是他……”
“不。”她咳嗽了幾聲,憔悴的面容因為痛苦而扭曲。“不要恨你的父親。是我讓你失去了他。是我的自私……”
明閣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冰冷的手,希望自己的體溫能比篝火更快地為她帶來溫暖。
“如果你願意的話,”她緩緩地說道,聲音比迄今為止的任何時候都更加地細不可聞。“叫我一聲母親……一聲就好。我知道我配不上做你的母親……”
他望著眼前的女性,望著她那雙明澈的瞳中流露出的懇求,心中仿佛刀割、宛若火炙。
“母親,”他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像是握著融化的冰。“不要說話了,母親。你想聽多少聲我都說給你聽。所以不要說話了,你現在要保存體力,我會帶你離開這裡……然後……”
然後怎樣?他能做什麽?他能去哪裡?他不知道,只是將握著母親的手握得更緊,
“好孩子。好孩子……”母親的淚水如絲如縷,從眼角順著臉頰滴落下來,但這卻是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母親露出笑容。“記住你的母親,她是俄登塞的雅恩葛雷帕,劍戟之王蓋爾呂德的女兒。”她咳嗽了幾聲,話語中透著焦急。“記住你的父親,他是茨隆德海姆的亞馮丹,哲斯特高貴的兒子。”
“不要說話了,”明閣將手握得更緊,可他又怎麽握得住融化的冰?“你需要休息。”
“聽我說。”母親提高了她的聲音。“記住你的父親給你的名字,你是賽明格,茨隆德海姆的亞馮丹與雅恩葛雷帕的兒子……”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來得更為急切、來得更為痛苦。
“答應我,”她望著明閣,但那雙明澈的眸子卻開始變得渾濁。“答應我,不要恨你的父親……聽母親的話,不要去報仇……不要與你的父親兵戎相見……”她試圖握緊明閣的手,卻使不上力氣。“去地下、去死者的國度,告訴他們你是雅恩葛雷帕的兒子。他們一定會接受你的……”
“母親,”明閣想要勸阻,卻發現自己哽咽地說不出話。“不要再說話了。你的身體……”
“答應我!”她握緊明閣的手。“好孩子,答應我……聽母親的話……”
“我答應你,母親。”他想要更用力地握緊母親的手,卻害怕她就這樣從自己的指縫間溜走。“不要再說話了。你會好起來的,我會帶你離開這裡,去別的什麽地方……你會好起來的,你還要聽我喊你母親。你會好起來的。這裡太冷了,我們現在就走……我們去找個更溫暖的地方……”
但她只是搖了搖頭,動作輕柔得像是飄落的雪。她望著明閣,再一次地露出了笑容。
“多想看著你坐在溫暖的爐火邊歡笑,而不是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她伸出手,撫摸著明閣的臉。那張沾著血跡、油彩,還有一位死者口中涎水的臉。“多想和你……再多說幾句話……”
惋惜從那雙曾經明澈的瞳中淌落,將明閣的手心打濕。他放聲大哭,仿佛剛剛出生的嬰兒,緊緊握著母親無力地垂下的手,久久不願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