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索並沒有在收拾那散發著焦臭的小屋殘骸上花費過多的時間;他說除了那些用來招待明閣的好酒、一些旅行用的行裝，還有一些抄本之外，他其實並沒有損失什麽。但看著潘索述說這一切時的表情，明閣卻覺得事實並非如此:對潘索來說，沒能好好報答他的恩人，以及為幫助了他的維斯坦恩惹來這麽大的麻煩，似乎比他本人遭受的不公更加讓他痛苦。

　　在潘索的建議下，三人繼而朝著小鎮出發;潘索在那裡的熟人似乎至少能夠為他們提供用以果腹的食物，以及有屋頂和稻草床的住處過夜，並且也不至於再為照顧過他的維斯坦恩帶來更多的麻煩。潘索的兒子一路上的問詢很快便從“還要多久才能回家”變成了“還要多久才能見到媽媽”，但潘索這次卻並沒有像先前那樣慈愛地給兒子一個滿懷希望的回答;明閣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幾分失落，然而更多的卻是無奈，與他一直以來的苦笑幾乎別無二致。

　　去往小鎮的路並不算遠，潘索在出發前這麽說道，“在天黑前就能趕到”;然而沿途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卻讓這段路程顯得遠比他們從林地趕赴維斯坦恩的農莊時還要來得更長。按照潘索的說法，他們去往的這座鎮子叫做奧登掃勒，意為“奧丁的神所”——這個名字事實上原本是這一整片林地和山地共同的名字，但隨著移民和海上貿易的逐漸增多，尤其是從北方港口向內陸輸送的商品的大量湧入，這座用作中轉的小鎮便成為了這片地區實際的中心，並且順理成章地就此接管了這個原本屬於原野和高山的名字。

　　林野和空地因此越來越少，田野和農舍則是越來越多，而唯一隨著人口、道路和爭執一同增多的樹木，就只有那些選擇定居的大農場主們移栽到自己莊園中的神樹而已了:這之中有榆樹，也有橡樹，但最多的還是被他們認定有神和精靈寓居其中的梣樹。

　　待到鎮子的輪廓終於映入眼簾時，西方的落霞已經被夜的帷幕隱去了半分，使得地平線的盡頭與群山投下的陰影流水般地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之間的區別。小鎮並沒有什麽用以劃定范圍的大門、圍牆、柵欄或者其他類似的陳設，明閣猜想這是由於鎮子形成的時間還不算久。他端詳著周邊逐漸密集起來的建築:市集的簡易攤位、木板小屋的鋪面，有著弧形的屋頂直垂地面的的酒館，用條石、紅磚或者圓木搭建起來的倉庫，以及有著人字形的棕瓦屋頂、塗滿了瀝青和焦油的木屋旅店。除去這些一般性的設施之外，明閣還看到了許多像是鐵匠鋪、木匠鋪、加工珠寶和金屬器物的其他工匠和手藝人的門面，也許還有花街柳巷和其他類似的地方……但所有這些商戶都只有一個共性:大門緊閉、無人經營。

　　明閣巡視一圈，發現只有不遠處一家關得嚴嚴實實的旅館門前，有幾個看上去似乎無所事事的人正在門廊下打發時間，不時發出陣陣沙啞、刺耳的笑聲。有的人倚靠在門柱上，斜著眼睛觀察他們，也有人陷在躺椅裡，百無聊賴地迎合著其他人的嘟囔，但更多的人則是蹲在路邊，抬眼朝著明閣一行發出嘲弄的聲響。

　　“怎麽，潘索，又回來啦?我聽說雷夫和索爾德要把你賣到摩爾去咧。”一個人朝著他們大呼小叫地喊道，周圍又有幾個人不住地迎合著他，發出噓聲起哄。“拖著那麽大個棺材是想幹啥?鎮子什麽時候改墳場啦?”又一個人說道。“老爺可沒功夫找人給你挖墳喲。”

　　“您不必理會他們，

”潘索說道，一隻手拉住明閣的胳膊。“他們是古茨蒙德的人。被他們纏上可就更麻煩了。”　　明閣皺了皺眉，朝著挑釁的幾個人瞟了一眼。失去光輝的天幕已經逐漸為其下的大地染上夜的顏色，但周邊的門柱上卻已經燃起了用以照明的火把，將這一幫人的面孔照得透亮。笑得最大聲的是一個矮壯的禿頭，臉上布滿了麻子，粗布外套罩著一件老舊的羊毛衫，被經年累月的汗漬和皮脂染成黃色，腰間懸著一把短柄的小手斧;明閣注意到，那是他全身上下打理得最精細的東西，鋒利的刃緣在火舌下閃著幽幽的光。

　　“哎喲，他在那瞪我哩！喂，潘索，你從哪找來的傻大個?個兒這麽大的笨牛可不好找嘞！”禿子粗著嗓子朝潘索喊道， 肚子上的贅肉隨著他喉嚨的抽動而顫抖。“我看他摔一跤，連咱們這棟老房子都能給震塌嘍！”另一個人說道，隨後又是一陣哄笑。

　　明閣甩開潘索的手，作勢轉身，但卻被他再次拉住。“請您別去，”潘索的聲音幾近哀求。“這裡不像林地，是他們的地盤……何況他們想侮辱的人是我。我不值得您這樣以身犯險。”

　　“現在已經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了。”明閣再一次甩開潘索的手，仿佛甩開一根瘦弱的枯枝，大步走到那笑得前仰後合的禿子面前，俯視著他的眼睛。

　　他的長相遠比明閣想象中要來得更為醜陋:一張寬臉，塌鼻子，透著黑色的皮膚被凍得發紅，眼睛裡都是眼屎，似乎一輩子都沒修剪過的胡子同時散發著油脂、酒液和食物殘渣的味道，令人作嘔。

　　“怎麽，大個子?我傷著你啦?看不出來，咱們的傻大個還有顆挺溫柔的心嘞。潘索靠什麽把你釣來的，嗯?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鬼話?他的嗓子?他那張希臘味兒的俏臉?還是……”禿子一邊說，一邊朝著他身後的同夥有節奏地拍打起了自己的臀部，同時發出明閣有生以來聽過的最為淫猥的聲音和動靜。“咱們的傻大個還真是條漢子哩！”哄笑再度響起。

　　如果說明閣在林地中朝著刀疤臉大打出手，是因為對方侮辱了自己的母親，現下則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決不能在這裡示弱:對於眼前的這些野蠻人，明閣只知道一種讓他們俯首帖耳的辦法。

　　——那就是比他們更野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