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華帶玉鸞來到青桐島。

　島上綠意盎然，全不受寒潮影響，長滿各類桐木。

　伏衡華帶她穿行梧桐林，玉鸞問:“公子帶我來，到底想要準備什麽?”

　“你家姑娘不缺修行之物。所以，我帶你去我家的凡世，淘換幾件作趣弄興的小玩意。”

　二人身後，還有嘯魚、恆壽以及同樣好奇的傅玄星。

　穿過梧桐林，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座城市輪廓。

　“這是雲音城，我也好久沒來了。”

　伏衡華走過去，看門的兩個煉氣修士趕忙打招呼。

　“曾叔公。”

　“怎麽還是你倆?我有二十年沒來吧?你們還沒換班?”

　伏衡華跟門口守衛攀談，指點二人幾句修行，隨後帶四人來到一處棋館。

　“你家姑娘只會紙上談兵，空有一肚子理論知識。這棋術，還是需要好好練。”

　走進門，棋館老板看到伏衡華，眼睛頓時一亮。

　他先對伏衡華拱手，然後跑進內屋:“爹，快出來，您看誰來了！”

　一老者被強拉出來，看到伏衡華風華依舊，不由愣了愣:“伏少爺多年沒來，竟竟……快，快去準備茶葉。少爺當年喝得是銀針——”

　“沒事，不用那麽局促，”伏衡華施施然坐下，“老哥哥，我要給人送套弈棋。思來想去，還是你這裡的工藝最好。”

　“好說好說。我去年剛做了一副，立刻拿給你。”

　老者一邊進去拿棋盤，一邊派人去找其他人。

　伏衡華也不意外，笑道:“多找幾個人，讓他們多準備些東西。最好是姑娘家用，有趣些的。”

　“姑娘?”老者一聽，趕緊讓人再去另外幾個鋪子找人。

　等他棋盤拿出來，周邊幾個鋪子的人已經圍過來。

　“伏少爺，你看看我這套玉雕，到沒到入道的標準?”

　“您看我的雲錦，這是我前年所織。織成後，我感覺自己到了突破邊緣。”

　嘯魚和恆壽不以為奇。但玉鸞、傅玄星看到這一群煉氣修士圍堵伏衡華，都愣住了。

　衡華安撫眾人，讓他們一一排隊。

　先把雲錦拿起來端詳，伏衡華指點幾句後，那位娘子樂呵呵拿著雲錦走了。

　然後是一個畫師捧著丹青山水畫。

　“有靈圖的味道，但還差點。想要入道，最好再多練練。不過你的技術陷入瓶頸，短時間不能突破，反而心浮氣躁，越發深陷。有空，多去外面看看。往中域走，那邊興許有你的機緣。”

　然後是玉雕師，他捧著一座蟠龍玉雕。

　衡華手一拂，玉龍突然活過來，衝外面飛了兩圈，回到山座上。

　“玉雕有靈，可以入道。”

　玉雕師謝過伏衡華，連玉雕都不拿，塞給伏衡華立刻回去準備。

　就這樣，伏衡華幫一群人指點，甚至還幫幾個人商討生意如何經營。

　當最後一個人捧酒壺過來，伏衡華下意識往後仰。

　“長生酒?”

　“正是，”那大漢紅著臉道，“三個月前釀造的，共三壺，不知能不能用。”

　衡華沒去拿，讓恆壽上前檢查。

　恆壽看了看色澤，又嘗了一口:“火候足夠，可以用。回去後，你齋戒沐浴三日，再飲用長生酒。”

　長生酒，是靈釀師突破境界的必備媒介，類比築基丹。

　“多謝先生。”

　大漢將那壺酒留下，樂呵呵離開。

　半個多時辰功夫，衡華身邊堆滿各種上供的物品。

　他對傅玄星和玉鸞道:“你倆沒見過我家的凡世吧?這是我家凡世的一部分，雲音城內多是一些煉氣修為的人。他們研究修真百藝，是一群以藝入道的人。”

　傅玄星:“看出來了。這群人修為好弱，但他們對某種技藝的精湛程度，似乎、似乎……”

　“到了入道的邊緣?這就是延龍俗世化的成果。比起大道、天道，更注重眼前的技道。”

　釀酒可以入道，畫畫可以入道，織布可以入道……

　“天道縹緲莫測，不是所有人都把自己的人生放在追求天地自然之道。延龍這邊的很多人，更喜歡把自己的壽命，自己的人生用在更有趣的事情上。”

　衡華拿起最初張老頭的棋盤。

　白玉棋盤溫潤透亮，輕輕一敲，發出清脆玉音。

　兩個棋盒是楠木所作，外壁雕刻山水圖案，裡面放著一枚枚規製相同的黑白黑子。

　玉鸞:“你真打算送少主一副棋盤?”

　這玩意，還需要送?我家沒有嗎?

　衡華微微一笑，將一枚棋子落在棋盤。

　那黑子變成一個拇指大小的小人，在棋盤上打出一套拳法。

　玉鸞頓時一驚:“這——”

　“老哥哥，你的手藝更精湛了。”

　“都是你教得好。”老者坐到衡華對面，抓起一把棋子擺好。

　一個個白子化作小人，在棋盤上組合成軍隊，排演各種陣型。

　“除卻人形，還能變成動物形態，可能更得女孩們喜歡。”

　老者輕輕一敲，棋盤上的白子變成一隻隻白貓，擺弄出各種姿態媚主。黑子變成黑犬，威風凜凜在棋盤上叫著。

　玉鸞看得新奇。

　“這也是法寶嗎?”

　老者:“不是，這套棋盤沒有戰鬥能力，就是一個花俏的噱頭。”

　“就要這個呢，越新奇越好。”

　衡華隨後又挑了一個會自己唱歌的玉甕。

　插水裡就能保持花朵不凋，且五色流轉的長春枝。

　能自己換衣服的仕女圖。

　托在掌中，能幻化美人器物的玉盤。

　“這些玩意涉及的技巧都不難，僅是一些奇巧手段。我把使用手法交給你，回頭你帶回去給她。”

　玉鸞謝過伏衡華，伏衡華又挑選華冠、玉簪、拿起兩個靈音鐲。

　“帶上華冠，可引蝴蝶，走入花叢，能讓百花綻放。”

　“玉簪是普通的玉簪，就是做工好看，算我送她的。這倆靈音鐲放在水裡，會自動演唱歌曲。裡面有十二首歌，可以隨意調整。”

　想了想，他又把首飾盒子推到玉鸞跟前。

　“紅夫人的這些首飾奇巧精致，頗得那群丫頭喜歡，你也挑兩件，算我帳上。”

　“我?”玉鸞連連擺手。

　“豈能讓公子為我挑選禮物?”

　“這次勞累仙子奔波，本就該好好道賀。”

　在衡華勸說下，玉鸞挑了一隻簪子和一把團扇。

　團扇自帶香風，一面扇納涼，一面扇取暖。

　……

　伏家三姐妹入天風島拜見大長老等人。

　可入堂後，看到客座上的常月子。

　伏瑤軫波瀾不驚，身後二女亦露出了然之色。

　“怎麽只有你們?”

　常月子驚詫道:“伏衡華沒跟你們一起?”

　“你小子怎麽說話的?”伏夏翟呵斥道，“論輩分，你豈能叫衡華的名諱?”

　“我出世修行，了斷塵緣，隻對本家直系行長輩之禮。伏衡華與我，關系太遠了。”

　“所以，你也不打算敬重我們這些姑奶奶了?”伏桐君笑道，“難為我這位長輩還給你備了一份禮物。看來，只能拿去喂狗了。”

　喂狗?

　常月子目光一沉。他回想起出門時，聽說的許悅遭遇。

　“放心，我沒伏衡華那麽折騰。我打了人，不會再幫他恢復修為。”

　她緩步從伏瑤軫身後走出。

　“妹妹。”

　伏瑤軫叫住她，冷淡對常月子:“衡華與玉聖閣的事已經了結。你既從玉聖閣歸家探望，便安心在天風島孝順長輩。至於衡華，你二人不見也罷。”

　常月子搖頭:“我這次來，是奉玉聖閣之命，請伏衡華前往玉聖閣。你們可以放心，對他而言，這是一件好事。如果能入了哪位長老的眼，說不得還能當一個大派弟子。這不比在延龍蹉跎歲月強嗎?”

　……

　“世外有世外的道，凡世有凡世的活法。”

　衡華帶著傅玄星、玉鸞在城市中觀覽。

　這裡凡人的生活與金方水域的人世間不同。

　他們對各種仙家器物習以為常，絕大多數居民身上都帶著一點真氣。

　街道兩側，有一排排掛著燈籠的大樹。

　走進了才看到，那些燈籠並非人工製作，而是樹上結出的果實。它們在白天儲蓄日光，在晚上可以放光照明。

　“這是程家研究的燈籠樹。有了這種樹，對凡人可謂莫大福音。”

　有了燈籠樹，凡人不需要在晚上早早上床睡覺，可以在外面玩耍到子時再回家。

　玉鸞:“你們真打算把修真之術普及到所有凡人，打造一個修真國度?”

　衡華搖頭:“哪有什麽修真國度?我們所做的，只是讓凡人活得更自在些，讓他們找到自己人生的意義，而不是僅僅視作我們的附庸和苗床。”

　他取出一本書遞給玉鸞。

　這本書，是一位筆名“陳萼”的書生所寫。

　開篇第一頁寫道:

　何為人?

　凡人是人，靈人是人，仙人也是人。

　十三水域，世外仙門，修真家族，海上散仙、芸芸凡人，皆為人族。

　玉鸞往後翻，這是一本闡述並對比世外仙門、修真家族之下凡人生活的書。

　筆者認為:世外仙家一心超脫，是為了讓自身“近道”，從而更直接明了的理解天道。

　修真家族一心世俗化，是為了從技的角度，到了技的極致，自然類道。

　回想自己剛才所見，玉鸞暗暗點頭。

　但隨後，書中話鋒一轉，抨擊兩種理論。

　近道者寡，以一人之力勘悟天道，何其難也?

　近技者雜，技門三千六百數，人之力何以窮盡?

　出世的修仙者太少了，不方便交流，各自修行，不交流，如何論道。

　入世的修者太多了，一心沉溺雜道小技，迷失自我。可這些小道千千萬，人之力無法窮盡，又如何窺見大道?

　見玉鸞再看後面那些，衡華道:“後面那些玩意不用去看，就看開篇第一章即可。後面那些東西，是筆者輕狂孟浪，自己胡亂瞎寫的玩意。”

　“我瞧著，倒有幾分意思。陳先生認為，世外不對，修真家族也不好，應該中庸一些。”

　“那是筆者當年見識寡少。你看世外仙道有天玄道台，本就是交流有無的地界，哪裡閉門造車了?修真家族雖然沉浸技術研究，妄圖打造修真文明。但也有如我家祖父那樣的強者。誰又能說他老人家不懂道?棋仙、畫仙各有上進之路，有哪裡是小道了?還有剛才那些朋友，雖然癡迷技道，但誰又能說，他們未來不能成天道，證大道?”

　衡華手一揮，兩個光點飄到空中。

　“世外是一極，俗世是一極。

　“修真家族建設俗世，卻仍有向道之心。修行有成，便前往各大水域遊歷，體悟歷練。

　“世外仙門知道不可一味求道，修道之前先修人心，所以各門派弟子會入人世間修行。

　“修道把自己修成無情無義的頑石朽木，只會惹人可笑。”

　造化真元一劃，光點之間多出一條線，隨後變成三尺長的玉棍。

　衡華操控玉棍，耍了一套棍法。

　瞧棍法精妙，玉鸞好奇問:“這是什麽棍法?”

　“打狗用的棍法。”

　衡華運氣一指，金公遁入玉棍，轉圈飛入天風島，直直衝常月子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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