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撕扯著劉川的耳朵,卷起地上的紅色傳單,纏在腳下,之後又飄飛遠去。
他站在“垂感小仙”門口,手裡提著封逸為周洋準備的午餐。
猶豫了片刻,他才踏進了店裡。
周洋正坐收銀台前,已經丟了魂,呆呆地望著手機。
——那是封逸最後留給她的話。
有人進來她也毫無察覺。
劉川輕咳了一聲,算是打破了這片寂靜。
他將餐盒放在桌面,才算憋出一句話來。
“這是他給你準備的,吃吧。”
周洋沒有作聲,表情毫無變化,她收起手機,緩緩地將午餐拿出。
就這樣,一口一口地享用著這生離死別的味道。
她一邊吃,一邊流淚。
劉川實在看不下去,轉身就要離開,他不想在女人面前落淚。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等等。”周洋突然起身,從背後叫住他。
“還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你說。”劉川停下腳步,並未回頭。
“他,走的時候痛苦嗎?”
劉川攥緊拳頭,咬咬牙,忍住即將崩塌的情緒。
“他笑著離開的。”說完,他迅速踏出了店門。
“謝謝。”
周洋向他的背影鞠了一躬。
......
一個月後。
請長假的劉川收到了一份文件,是劉薔寄給他的。
之前的案子讓他身心疲憊,所以他才特意申請了長假調養生息。
當他打開文件夾的時候,裡面有一張檢測結果。
上面的字母符號全然不懂,他的目光直接跳轉到紙張的末端,最後那一行字極為顯眼。
——封逸的DNA與胎兒身上的DNA樣本不匹配。
為什麽會這樣?劉川隻覺腦袋一陣生疼。
他感覺自己拿著檢驗報告的手微微顫抖,若當初早一點、乾脆點,去查這個,事件的結局或許就會完全不同。
封逸之所以選擇自我了斷,是因為他無法接受自己親手葬送了自己的骨肉,若是早點知道結果,他會有另一種選擇。
這樣的結果,劉川一時間難以接受。
他帶著無法釋懷的心情來到了理發店,他想確認一件事。
理發店的員工已經將他認熟了,知道他是警察,也不敢亂說話。
好在在他們看來,劉川只是單純的來理個發。
理發的過程中,劉川問及了一些看似與案情無關的話題。
按時間推算,王倩是在8月份左右懷孕的。
如果她還有其他的情人或者是跟封逸一樣的“一夜情”的話,就應該在8月份與她發生過關系。
之前馬斌的口供也說明了一個問題,他8月份正好出過差,有一段時間沒和王倩聯系。
既然孩子不是馬斌的,也不是封逸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還有別的男人。
但這種事情,封逸不知道,張強不知道,馬斌隔三差五與她私會卻也不知道。只能說明,她大概率是趁著馬斌出差的時候發生了那種事。
除開他們,能與他正大光明接觸的人,劉川只能想到一個,那便是理發店的王老板。
畢竟他倆關系較好,而且他們理發店有上門的服務,若真發生點什麽?誰也不清楚。
之前倒是詢問過一些客戶,雖然大家都一致表示關系正大光明,並未越界。
但王倩已死,沒有人證明王老板說的是真是假?況且,
如今他也死於非命,這就更是死無對證了。 現在只能靠推論,這種推論還必須建立在店員能否提供有價值的信息之上。
遺憾的是,根據店員的回憶:在8月份,王老板確實做過上門服務,也確實去過王倩那裡。一般這種上門服務的事都是店裡的兩位股東去做,根本沒有他們區區店員參與的份。
尤其是王老板,顧客都很喜歡他。
店員們自然也覺得這事有貓膩,但也不是他們這群打工人該過問的。
既然現在人都不在了,跟他相關的一切說出來都無妨。
趁著店裡的另一位股東陳老板不在,據說是上門服務去了。店員們悄悄地講述了陳老板這人的特殊嗜好。
他不僅是個富二代,而且還是個花花公子,女朋友換得比尿不濕還快。
劉川將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將之前所掌握的信息在腦子裡重新整理分析,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回到家。
發現家裡來了客人,是許靜。
她正與劉川之妻聊些家常,看到上司回來,她便立馬起身招呼。
劉川的妻子聲稱許靜有工作向他匯報,便借口離開了,將空間留給了他們兩人。
“說吧。”劉川像是看出了端倪。
“其實,周洋是我妹妹。”許靜像是掙扎了很久,緩緩說道。
“我知道。”劉川淡淡的回答。
“您知道?為什麽?什麽時候的事?”許靜吃驚的望著他。
“記得當初第一眼見到周洋的時候,我就覺得很眼熟,但又感覺哪裡不對,其實你們一點也不像雙胞胎,但仔細回想,你們卻又很像。”
“那您又怎麽會知道?”
“在你跟我說周洋有個雙胞胎姐姐被拐走了的時候,我就在心中懷疑此事。”
“然後呢?”
劉川沒有立即回答,這件事只有他和陳超知道。
——為了監視封逸與周洋,劉川不僅刻意安排了許靜前去,還偷偷的安排了陳超,這跟許靜預料的一樣。
陳超將看到的都如實匯報給了劉川,包括看見許靜與周洋在白鷺公園私下交談之事。
但陳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劉川並未告訴他目的。
想到這些,劉川笑了笑,直接跳過了這些環節,然後說。
“後來我便去了許局那裡,從他那,我知道了你的身世。”
“看來什麽都瞞不住您。”許靜無奈的歎了口氣,正準備將心裡的秘密全盤托出,但劉川卻抬手打斷了她。
“不是瞞不住我,是沒有什麽可值得瞞的。”
許靜沒懂他說的是什麽意思?追問:“您說什麽?我沒大聽懂。”
“周洋與任何案子都無關,都是封逸一人所為,但他患有嚴重的精神病,所以,法律會從輕發落。但他罪孽深重,選擇了自我了結。”
“什麽意思?”許靜更懵了,她不明白劉川為什麽要說這番話,又為什麽不直接揭穿自己為了保護妹妹而幫助他們脫罪。
“事情就是這樣的,所以沒什麽好說的了。”
“劉隊,我不配再做一名警察。”許靜雙眼含淚,神情嚴肅,“我的私心,使我犯了大錯.....”
但劉川只是擺擺手,什麽都沒說。
“請聽我把話說完。”
“不必了,我都知道。”
“那您......”許靜帶著疑惑的雙眼,盯著面前那熟悉的笑臉。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劉川聳了聳肩,繼續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不是聖賢,哪有不犯錯的道理。”
說完,他釋懷的笑了。
三年之後。
店內,化妝後帶著幾分成熟風韻的周洋,正打理著新上架的衣物。
自從封逸離開後,她沉溺了很長一段時間。在許靜的勸說下,她還是重新回歸了生活。
於是將“垂感小仙”改頭換面,重新裝成了一家服裝店。
開服裝店是她的夢想。
店裡的陳設基本保持原樣,只是少了些桌椅。
收銀台還是在原來的位置。
陽光慢慢照射進來,沒有了門口的大看板,現在可以直接照在收銀台上。
收銀台反射的光與地面反射的光交相輝映。
周洋打開了音樂,都是封逸生前最愛聽的,她也跟著輕輕哼唱。
趁著陽光正好,她開始修剪盆栽的枝葉,給它澆水。
此時,一位商人打扮的青年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門外。
他抬頭望了望招牌,嘴角露出莫名的淺笑。
隨後,他徑直踏了進去。
周洋此刻正專心致志地整理盆栽,若不是門口機器的一聲“您好,歡迎光臨”。她根本不知道有人進來。
“您好,歡迎光臨本店。”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轉過身來,朝大門走去,熱情的打著招呼。
由於逆光的原因,只看得見一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門口。
見客人沒有回答,可能是沒聽見,她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候。
只見那人擰開手中的可樂,飲了一口。
他左右端詳了一秒,然後問到。
“老板,你家還做窗簾嗎?”
周洋聽到後立馬停住了腳步,吃驚地望著門口的身影。
雖然看不清臉,但能看見那人臉上的輪廓,在陽光下綻放著燦爛的笑容。
周洋隨即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可能是以為她沒聽清楚,客人又問到。
“還做嗎?”
“當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