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劉川一路都未發一言，他心裡無法平靜，很是壓抑。

　　他要的真相已經到了門口，最終卻主動放棄了，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違背自己的原則。

　　雖沒從周洋口中得出那個真相，但他卻完全看透了這場瞞天過海的案子。

　　這不是關於王倩的案子，但這卻是另一場案子的起因。

　　或許真如封逸所說，他在現場只是旁觀，並未參與，王倩的案子凶手雖然是馬斌，但車禍案，幕後設計者百分之百與封逸脫不了關系。

　　這一點，從周洋的反應就已經得到了解釋。

　　封逸之所以來“自首”，就是為了將警方的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然後去調查他，偏離正確軌道。

　　劉川之前一直在思考他的目的，就是這個。

　　——他要保護真正的告密者。

　　而車禍一事，便是由告密者身份泄露引發。

　　知道理發店老王目擊了外賣員受周洋之托傳話給張強，然後借以此事來威脅周洋之後，封逸便在心中擬好了計劃，必須讓他閉嘴。

　　車禍發生前的日子，他便在附近觀察，包括路面監控，紅綠燈時間，地形等，全都考慮了進去。

　　而超市老板所看到的，他與周洋鬧別扭，便是兩人互相告知真相之前，因為告密者一事。

　　他獨自深夜散步，便是勘察地形，為車禍做準備。

　　當事情解決後，他便了無牽掛。

　　事情往往沒有他預料的那麽順利，劉川似乎嗅到了某些線索，兩人交談之時，他借機試探對方。

　　最後，封逸便冒著風險前來“自首”，將警方對車禍的注意力轉移到了王倩的案子上。

　　他可能做好了有來無回的準備，也可能料到了劉川會這麽做，這些結果他都在腦中做過無數次演練，無論是哪一種，他都能欣然接受。

　　至於他意外的買了一包香煙，和在車裡自言自語一事，劉川倒也考慮過。

　　難道只是抽煙來壓壓驚?自言自語給自己壯膽?

　　究竟會是什麽意思呢?他不敢瞎猜，也不敢隨意下定論，或許只有封逸本人才知道。

　　是時候問問他本人了，他心想。

　　確定要見面嗎?如果一見面，就真的要抓他歸案了。

　　學生時代，就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導致了封逸的性格大變，雖然這不是真正的原因，但劉川心裡，卻始終認為是自己的錯，自己作為封逸的摯友，沒能拯救他，也沒能引導他，反而在他最需要朋友的時候，遠離了他，離開了這座城市。

　　既然現在自己有能力救他，為什麽不彌補當初這份虧欠呢?

　　但他開始糾結，警察終歸是司法人員，不能徇私舞弊。

　　這是原則，也是底線。

　　他當時告訴周洋，說不會有人知道她和封逸的秘密一事，並不是隨口安慰，而是經過無數次掙扎才說出口的。

　　他當時確實是這麽想的。

　　但這秘密隻限於告密者是誰的秘密，王倩的案子名義上已經結了，他們的的確確也不是凶手。

　　而車禍的事是絕對不能這樣隨意草率，它仍然需要正義，仍然需要真相。

　　他心裡隻期望，封逸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拿出有力的證據來證明自己跟此事無關。

　　如果他能做到，或許自己真的會將此事看作一場交通意外。

　　畢竟現在就官方而言，這場車禍就是這樣定義的。

　　倘若他承認了此事是他為之，

那麽自己就將親手抓他歸案。　　這也兌現了當初的承諾。

　　——若是查到他真犯了法，一定會抓他，就算與他斷了交情也在所不惜。

　　許靜像是看出了上司的心思，意外的問到。

　　“您打算去問封逸嗎?”

　　“正面出擊嗎?我倒是這樣想過，但我現在不會去，讓他把試考完吧，我晚上去他家裡。”

　　劉川神色黯然，但他仍然裝作若無其事，並由衷的祈禱。

　　“希望他這次能考過！”

　　說完，他寂寞的笑了。

　　許靜只是點了點頭，她明白劉川心裡的那種滋味。

　　十幾年沒見的老友，而且還覺得有愧與他，心中虧欠未曾彌補，又即將親手抓他歸案，這比在身上挨一刀還痛。

　　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與親妹妹二十幾年不見，與家裡人二十幾年未聯系，自己被拐賣，幸好被警察拯救，並且還被收養，將自己培養成人，而且還成為了一名警察。

　　如今終於找到了妹妹，找到了家。

　　眼見就要到一家團聚的時刻了。

　　但妹妹卻與案子脫不了關系，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大義滅親?不，做不到。

　　徇私舞弊?也做不到。

　　她面臨的選擇，又何嘗不是劉川所難以決絕的。

　　好在這件事，目前只有負責采集血樣的朋友知道，她並未告知其他人，也拜托過那些公安朋友暫時替她保密。

　　一來是不想打擾太多的親朋好友，二來是不願讓別人覺得周洋跟自己有血緣關系，而認為自己包庇她，畢竟她與案情息息相關。

　　在案子沒徹底完結之前，保持一定的距離是正確的，之後再相認也不算太遲。

　　對她，對周洋，都是百利無一害。

　　她不禁暗想:或許，現在這個狀態，這個階段，自己還有能做的事情?

　　“那我需要跟您一塊兒嗎?”許靜猶豫了片刻後，問道。

　　“一起去吧，有個照應。”劉川不假思索的回答到，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說，這完全不是他自己應有的風格。

　　或許他是怕自己到時候立場不夠堅定，放封逸一把，有許靜在，至少有人監督他、提醒著他不要犯錯。

　　“噢，好的。”許靜輕聲回答。

　　到了晚上。

　　劉川與許靜驅車來到了封逸居住的小區。

　　待他們來到他居住的樓層時，發現他房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周洋。

　　她為什麽在屋外?劉川二人不禁疑惑。

　　當他們看到她時，周洋似乎已經明白了一切。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悲傷，緩緩搖頭。

　　“你為什麽不進去?這大冷天的。”許靜語帶關切的詢問，她快步來到周洋的身前。

　　“沒，沒事，屋裡悶，出來透透氣。”她低垂著眼，滿臉憔悴，看起來像是生病了。

　　只有劉川覺察到了異樣。

　　“這麽晚我們貿然來這裡，多有打擾。”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周洋，說道。“不過，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劉川的話一針見血，周洋繼續低著頭。

　　“我，我剛才出來買東西，回來的時候聽到屋裡有聲音，我想，先看看情況.....”

　　“有聲音?”劉川忽然皺眉，“什麽意思?”

　　周洋沒有回答。

　　相反，他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問:“你們是來抓封逸哥的吧?”

　　對於周洋的問題，劉川並不感到驚訝，他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事到如今，我想車禍的事也應該有個了結了。”

　　“那....”周洋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放心吧，告密者的秘密我是不會讓別人知道的，王倩的案子跟你們沒有關系。”劉川以為她擔心告密者那事，停頓了片刻，繼續說到:“抱歉，但車禍的事.....這個我沒辦法不去管，我必須要知道真相，必須要還死者一個公道。”

　　“我明白。”周洋咽了口唾沫。“車禍前，封逸哥知道了理發店王老板威脅我的事情，他當時很氣憤，發誓要殺了他，我第一次看見他凶成那樣。”

　　“事情的經過我大概也猜到了，接下來的事，我想封逸會告訴我的。”劉川看向大門，客氣地問到:“方便幫我開一下嗎?”

　　周洋抬起頭來，用哀求般的眼神看著劉川。

　　“可以先等一等嗎?”

　　“嗯?”劉川吃驚地望著她，“還有什麽事嗎?”

　　“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們暫時不要打擾他，讓他把話說完再進去。”

　　“什麽意思?”劉川眉頭一緊，“難道.....”

　　他看了周洋一眼，又輕輕推了一下大門，門的確是鎖上的。

　　一時間，一種不好的預感劃過心頭。

　　“他怎麽了?”劉川忙問。

　　他其實心裡想說難道封逸自殺了?但他心底在祈禱，最好不要是這樣。

　　“放心，他很好。”周洋說到，“我剛搬過來沒幾天，每晚我都會借口出去買東西，給他留夠空間。”

　　沒事就好！這是來自劉川心底的第一反應。

　　“我不太明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站在這裡嗎?”

　　雖然剛才就覺得不對勁，但由於談及其他問題，所以沒有過多在意。

　　劉川再次看了一眼周洋，搖了搖頭。

　　“不知道，還是請先打開吧。”

　　在劉川的催促下，周洋打開了大門。

　　客廳裡沒有人，但能聽到臥室傳來的陣陣說話聲。

　　“有客人?”劉川詫異地問道。

　　“噓！”周洋提醒他小聲點。

　　她快步來到臥室門前，輕輕打開條縫，然後輕聲說道。

　　“你來看看吧，豎起耳朵仔細聽聽。”

　　之後她把空間讓給劉川，劉川按她說的做了，許靜也緊隨其後。

　　透過門縫往裡看去，封逸就坐在書桌前，側臉對著臥室門。

　　他嘴裡還叼著一根點燃的香煙，嘴裡喃喃地念著。

　　“再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了。”

　　“對，不用擔心了。”

　　“再也沒有人會亂說話了，沒人能威脅你啦。”

　　“是我們！”

　　“對，我們。”

　　“那家夥也自首了。”

　　“他就是個惡魔。”

　　“我們也一樣。”

　　“不，是你，一切全都是你乾的，我只是在一旁看著罷了。”

　　“對，與你無關。你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再也不用安眠藥了。”

　　“我們終於可以高枕無憂了。”

　　“一起慶祝吧。”

　　“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