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的晚上。

　　也就是封逸與周洋兩人在白鷺公園散步的那晚。

　　凜冽的寒風仿佛撕扯著兩人的耳朵，卷起地上的銀杏葉，纏在腳下，之後又飄飛遠去。

　　兩人緩緩步入人行天橋。

　　這個時候已經沒有那麽多行人了，偶爾能看見夜跑的年輕男女圍著白鷺公園的綠道跑步。

　　一臉疲倦的上班族背著公文包從他們面前走過，他應該是剛下地鐵。

　　天橋不遠處正好是地鐵站。

　　兩人雖說是來散步，其目的主要還是談談心，因為白天以及這幾天有太多的事需要敞開心扉聊聊。

　　但奇怪的是一路卻無話可說。

　　封逸豎起夾克的衣領，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周洋。

　　不禁心想:該如何開口呢?

　　提出到這裡散步的正是周洋，而她竟然也不準備開口。

　　封逸不知如何開口的原因很簡單。

　　——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著他，都是他自己單方面的猜想，他不知道如何去描述這件事?害怕萬一說得不對，會將周洋與他的關系劃上句號。

　　然而，即使猜想得到證明，得到的結果也是一樣。

　　如果不趁此機會開口，恐怕也沒有更合適的時機了。

　　周洋似乎也在等著他開口一般，時不時的偷瞄著他。

　　正當他糾結萬分之時，周洋忽然開口。

　　“封逸哥，你是有什麽開不了口的嗎?”

　　“沒，沒事。你有事先說吧。”突如其來的疑問，封逸隻好慌忙應付。

　　“沒事嗎?我看未必。”

　　這時，周洋猛地停住了腳步。

　　她扭頭望著封逸，隨即指著那片黑暗中依舊顯眼的人工湖。

　　“那天，你在那裡做了什麽吧?”

　　封逸聞言，臉色驟變，是慌張還是驚訝已然分不清。

　　這種感覺不由得讓他回想起王麗那一次問完話離開，周洋莫名其妙說的那句話，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凜冽的冷風再次刮起。

　　他就這樣凝視著周洋的雙眼，久久不能說話。

　　這麽長時間來，他還是第一次這樣凝視對方的眼睛。要說看著對方的眼睛，估計只有剛認識那一眼，後來就再也沒直視過對方的雙眼了。

　　因為靦腆，或者自卑吧。總之無論什麽原因，大概意思都差不多。

　　“你，都知道了嗎?”經過短暫的失神，封逸已恢復鎮定。

　　周洋先是點頭，隨即又搖頭。不清楚她想要表達什麽意思?

　　她或許是知道封逸在白鷺公園扔了U盤，但不知道他為什麽扔U盤，又或者U盤代表著什麽?

　　一時半會兒，封逸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

　　總不能告訴她真相吧?

　　說王倩與自己有染?說自己是變態偷窺狂?

　　然後還說案發當時，自己在凶案現場目睹了一切，還拍攝了下來?

　　這肯定不能說，說了就意味著他與周洋之間的感情徹底完蛋。

　　這可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感情！

　　甚至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也都是因為他愛著周洋。

　　至少他心裡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但眼下周洋似乎並不是隨口問問，正等著他接下來的回答。

　　他心裡在拚命掙扎，仿佛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接下來該往哪裡走，無從選擇。

　　“是因為王姐嗎?”周洋不動聲色的問。

　　這突然間的問話，使得封逸再次驚愕。

　　這個問題問得太突然了，之前沒有絲毫鋪墊。

　　他將目光重新聚焦在周洋白皙的臉上，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是的。”封逸艱難地說道，沒有任何隱瞞。

　　此刻他也顧得上去思考周洋為什麽會這樣問?她是否知道什麽?

　　這簡單的兩個字，已經讓他痛不欲生。而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還會讓他更加痛苦。

　　“可她都已經死了。”周洋冷冷的說，神色未變。

　　“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其實，我是心裡跨不過這個坎......”

　　“所以.....”

　　封逸有些語無倫次，但頭腦還算清醒，努力地控制著自己要表達的意思。

　　“不是我以為的又是哪樣?”周洋質問道。

　　“你確定要聽嗎?”

　　“你說吧，我能承受。”

　　周洋的聲音略帶嘶啞。

　　“要不回去再說吧，站在這寒風裡交談，一會兒該著涼了。”封逸的聲音略帶關心，他歪著頭提議，拉緊了身上的外套。

　　實際上他在思考接下來的話該怎麽去講?

　　“不必了，在這兒說就行。”

　　若是換作以往的周洋，聽了封逸的話後肯定會欣然答應。

　　但現在她卻態度堅決，一臉的嚴肅，從她的眼神裡已經看出，她的話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她是認真的。

　　封逸正視著周洋的臉，兩人相互盯著對方看了一陣，之後又挪開了目光，都朝著天橋下方。

　　“我和她發生了一次不正當關系，這個像個魔咒一樣一直纏繞著我。以致於我遲遲不敢向你表露真心......”

　　“每次和你在一起，我就會不由得想到她，我不是對她戀戀不舍，我是恨她。也不是恨，我就是想她，我就像個變態一樣。我對她沒有愛，只有性，我甚至幻想她就是我的性伴侶......”

　　“有時候我覺得那根本不是我，我的思想已經開始出現了問題，我不能忍受，我要想辦法，想辦法！於是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就在她死的那天.....”

　　“別說了！”周洋大聲喝止，一臉憂鬱地望著他。

　　此時，她已經瀕臨崩潰。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封逸這話匣子一打開，就沒辦法再停下來。

　　這些秘密一直折磨著他，在這不算太長的時間裡，他每天都度日如年。

　　若不是靠著心中對周洋的愛，他肯定無法支撐下去。

　　如今這個秘密有機會重見天日，他心裡的石頭也算落下了。

　　他歇了口氣，繼續道。

　　“我設計好了一切，就是要讓他們身敗名裂。王倩也好，張強也罷，還有那個馬斌，他們都不是好東西，都該受到應有的懲罰。”

　　“可我又後悔了，我沒有按照計劃來，我撤銷了發給張強的視頻，但我沒想到他卻突然出現在現場?”

　　“我目睹看了一切，我當時就藏在屋子裡......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戰戰兢兢的走了出來，我分不清方向，我唯一能做得就是確認他們死了沒有......”

　　“夠了，求你別說了。”周洋再次喝止，聲音比剛才還要嘶啞。

　　“不，我要說，這些秘密壓在我心裡太久了。”

　　“我叫你別說了，你以為他為什麽會出現?”

　　這一聲讓封逸再次愣住，緩緩地將目光移回到周洋的臉上。

　　他眼裡帶著絕望。

　　——因為他心中的那個疑惑在這一瞬間得到了證實。

　　望著封逸那張驚愕、又從疑惑轉為釋然的臉，仿佛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洋把手塞進外套的衣兜裡，繼續俯視著天橋下邊的車輛。

　　也許是不願再直視封逸的眼睛吧！

　　堵在路上的車子就仿佛是在相互競爭一樣，轟鳴的引擎排散著汽車的尾氣。這個時間點也會堵成這樣，或許是因為哪一段路出了車禍的緣故吧?

　　“對，是我。”

　　“是我告訴他的。全都是我！”

　　周洋白皙的臉上浮現一抹難以言喻的笑意。

　　那種笑，沒有感情，更沒有聲音。

　　“你應該也有所察覺了吧?”

　　她忽然不動聲色地問。

　　望著她白皙的側臉，封逸沒有說話，只是默認的點點頭。

　　他想繼續聽周洋說完。

　　“當初你和王姐的事我其實早就知道了，是王姐她告訴我的。你知道嗎?她竟然連這些都跟我講，或許她真的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

　　“我當時不知道該不該恨她?因為我喜歡你，她這樣做無疑就是在用針扎我的心。而你，明明對我有感覺，為什麽還要做那種事?我眼裡真的容不得沙子......”

　　“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忍讓。為了你，也為了我，畢竟當時我們並不是男女朋友的關系，或許我選擇放棄，也是一種愛......”

　　“但我太單純了。不曾想她竟然還和馬斌有一腿，甚至和理發店洗個頭髮也要和那個姓王的搞曖昧，她就是個臭婊子。”

　　“後來的事讓我更加厭惡她。她真的是太過分、太不要臉了！她竟然跟我說，他可能懷了馬斌的孩子。那你又算什麽呢?她的性伴侶?還是玩物?她編故事一樣的欺騙我，欺騙你，欺騙她老公......”

　　“她就該死，我當時就是這個念頭。”

　　聽到這裡，封逸再次感到了一絲絕望。

　　因為這離他所疑惑的問題越來越近。

　　“所以，當我看到張強出現在門口時，我就告訴他，王倩正在家裡和情人幽會。”

　　“而且我還說我看見已經不是三兩次了。看著他眼露凶光地衝進了小區，我不否認，當時我的心裡的確對那十分之一，或者百分之一的概率抱有期待。”

　　她的聲音很小，但在封逸耳中感覺卻如同驚雷。

　　這結局又有誰曾料到?

　　雖然是封逸設下的一切，但在他想要放棄的時候，最終執行的確實周洋。

　　是周洋完成了他未完成的計劃。

　　或者說是周洋在他設的局當中推了他一把，給他助了力。

　　封逸沒有立刻說話，他把心底哪些該說和不該說的分離開來，將不該說的全部埋在了心裡。

　　調整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是那個外賣騎手替你傳話的吧?”

　　此時，周洋的表情發生了變化，感覺到她的呼吸驟然停頓。

　　“你應該隻傳達了‘速速回家，王倩與馬斌在家裡’這簡單的一句話吧?”封逸接著說道。

　　周洋突然轉過身來。雖然臉色蒼白，但表情中依舊帶著一絲笑意。

　　“你果然那天就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封逸搖了搖頭。

　　“不，一開始。”

　　周洋做夢也沒想到，封逸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抱有懷疑。

　　“但我不願意往這方面去想，你也沒有任何動機做這件事，所以我並沒有在意，直到外賣員的出現.....”

　　“說說看。”

　　周洋就像是在催促著他講述說明有趣的事情一樣，盯著封逸的臉一直看。

　　封逸沒有立刻回答，他抓著天橋扶手，往下看了看。

　　擁擠的車輛已經開始陸陸續續蠕動了。

　　“那天之後，我發現你眼睛一直有著厚重的眼袋，你知道嗎?認識你這麽久以來，你從來不長眼袋的。那只能說明你一直沒有休息好，甚至是失眠。”

　　“你特意提到王倩，暗示她已經死亡，實則是在試探我究竟知不知道?”

　　“上次王麗在這離開的時候，你無意間說的那句話讓我無法平靜，那時我便更加確定心中的猜想。”

　　他停頓了一下。

　　“當然，還有很多細節不足為奇。接下來要說的就板上釘釘了。”

　　“你知道嗎?當天我掃樓回來的時候， 看見你望著錦繡世家在發呆，我似乎就明白了。加上外賣騎手的到來.....”

　　“我照著外賣單上的電話打了過去，他如實跟我說了。幸運的是他竟然不知道傳話的對象就是凶案的死者。否則他肯定會去警察局‘自首’的。”

　　“還有理發店那個家夥，我猜想他應該是看到了什麽吧?否則他不會有事沒事的到‘垂感小仙’來。”

　　“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何種目的?但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到他平白無故地連續出現在店裡的緣由，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一條。因為他離開的時候在陰笑，而你卻魂不守舍，若不是牽扯到案子一類的大事，性格活潑開朗的你，是不可能出現這種狀態的。”

　　聽完這些，周洋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悲傷的雙眸，深深地烙在封逸的心裡。

　　“你猜得沒錯，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就是這樣了。”

　　“現在，你應該很恨我吧?”說完，周洋寂寞的笑了。

　　她說完便緊閉著雙唇，路燈照在她的臉上，一行清淚，順著她那映著暖黃色的臉頰上滑落。

　　那滴淚究竟是為誰?又是為何而落?封逸也完全搞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該繼續說些什麽了?

　　但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必須要說點什麽，做點什麽才行。

　　此刻，天橋下的車流也終於暢通了。

　　“洋洋，放心吧！”

　　“我絕對不會讓你受到任何牽連的！相信我！”

　　說完，他緊緊將周洋擁在懷裡。

　　她沒有言語，只是哭得更加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