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的名字真的不叫老酒,老酒的名字叫做李闐。盡管在銀河紀年的第3921年,姓名已經基本上喪失了原來關於宗教、家族和民族的所有意義,但是老酒的名字還真的不是老酒。
十六年前老酒出生在南十字星座煤袋星雲的T109 小行星帶。同樣的,以上的名字對於他沒有什麽意義,對於他的父母也沒有什麽意義。這一切都被記錄老酒手腕裡面的生物芯片之中。負責刻錄的官員好心,把關於老酒出生的信息打印了出來交給了老酒的父母,然後又被老酒的父母鑲嵌的一個從不知道什麽飛船的遺骸中找到的一個金屬圓盤上,掛在了小時候老酒的胸前。
老酒依稀記得母親的樣子,不管什麽情況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即使每次出去工作前,也會笑眯眯揉著他的頭髮叮囑他幾句。面容都有一些模糊了,但是老酒總能想起來她笑眯眯的一雙彎彎的黑色的眼睛。
很多事情老酒都不是很清楚。母親把圓盤掛在他的胸前的時候,嘀嘀咕咕的說了好些話,什麽長命百歲啊之類的。後來他也問過母親,但是母親只是說這是她的媽媽,也就是老酒的姥姥曾經這麽做過,具體為什麽她也說不清楚,而且好像說的祝福的詞也少了幾句。
可是每一個人都知道,在經過了 3789紀年到 3899 紀年的百年戰爭之後,大家遺忘的何止是幾句祝福的話而已。老酒有時候也會跑到家不遠的小酒館聽幾個老的不知道年齡的老人聊天。通過聊天他知道,在自己還沒有出生之前,曾經有一個叫做地球銀河盟邦曾經管理過整個銀河系。他們發源自一個叫做地球的地方,但是也有人說起源是一個叫做藍星的地方。說到這裡的時候,這些依照著生物輔助裝置苟延殘喘的人們吵得不亦樂乎。
但是有一點一定是大家都公認的,那是他們所有人祖先生活的地方那個地方,也是全宇宙最適合人生存的世界。即使是混雜在這些老人中間的那些曾經最極致想要獨立的人也不否認。
年幼的老酒也這麽認為,尤其是每次他穿上厚重的,被腐蝕的坑坑窪窪的保護服去取水的時候。據老人說,地球那個地方水會從空中落下,直接就可以飲用。就這一條,老酒無數次夢到自己在水中奔跑的樣子。
戰爭幾乎摧毀了一切,大勢力為了打擊敵人,小團隊為了保護自己,大家紛紛能做的就是先把外部通往自己的通道關閉。即使這樣還不夠,在戰爭進行到最焦灼的時候,對陣的雙方最大的愛好就是在通往別的星系的星門處進行伏擊。打紅了眼的人們忘記了建設這些巨大的星門時候付出的艱苦卓絕的努力和巨大的犧牲,也忘了幾百年前上百艘巨大的塗有銀河聯盟的標識的長達數公裡的巨艦魚貫而出時候的鼓舞場景。這代表著人們不用再忍受數十年的曲率飛行,才能把一隻先遣隊派遣到一個新的星系。也代表著那些拓荒的人們每次出發就意味著和這邊親人的生離死別。
於是,轟炸星門艦隊成了戰爭中又一個新的奇觀。還是那些人,開始為鼓吹說這樣作戰的效果最好。這樣的作戰讓擁有數百艘登陸艇、轟炸和截擊飛機的戰略級航母都望而生畏,只有5000 多米長。像洪荒巨獸一般的戰略巡洋艦才有能力執行。在集合了區域全部幾十艘戰略巡洋艦的巨炮發出的離子束轟擊下,高大的星門承受不住而轟然倒塌,那些幾百光年外馳援的數以千計的剛剛準備通過星門傳輸而來巨大的戰艦在星門轟然倒地的爆炸中也化為齏粉。
於是,沒有了星門就沒有了銀河聯邦的銀色的航路巡邏船和紅色的航路維護船。大大小小的勢力盤踞了原來的各處大大小小的城市。他們中間有原來銀河盟邦的官員,軍隊,他們佔據了最好的城市和商業網點。接下來就是囤積了海量船隻的能源公司、礦業公司和造船公司。他們的船隻搖身一變,由原來的采礦船、運輸船、試驗船和沒有交付的軍艦都變成了自己的武裝船隻。他們的工人也就變成了自己的武裝保安。最後剩下的就是地方上的大家族了。老酒出生地大家族看不上,只有一個擁有幾艘不知道幾手拚湊出來的護航艇的叫做蟎蟲的人打著胡澤城的名義過來收稅。小行星帶的人倒也是無所謂,過去給銀河盟邦交稅,現在給胡澤城交稅,對於這些生活在底層上的人來說,只要在自己的手腕上標注一下每個銀河月的完稅證明,剩下的都不是很重要。
老酒十二歲以前的生活還挺不錯的。
清理船把戰爭遺留的破碎的、巨大的戰艦遺骸清掃到了距離航道最近的小行星區。而老酒這裡,像是老酒父母這樣的人,常年都在捕獲這些遺骸的工作。他們幾十艘拚湊的小船聯合起來,把無目的地漂流的遺骸固定在中間。然後駕駛著工程船和輔助機甲開始清理和分割這些遺骸,然後按照能源、設備、武器進行分類。
老酒六歲的時候就看到了這一令人震撼的一幕,就像是一群群螞蟻分割著巨大的獵物。那些穿著工程機甲的人在巨大的、扭曲破裂的巨大艦船遺骸上攀爬,身邊的機器人帶著離子切割器跟隨著他們。根據下面幾個號稱是工程師不知道那裡得到的圖紙,在合適的地方開始切割。切割的光線和不時發生的小爆炸在船體上此起彼伏,像是一幕幕傳說中慶典煙火。
切割下來的設備經過分類,被拖船拖到了小行星區邊的港口區。在哪裡,形形色色的船只和各種各樣的勢力穿梭往來。用銀河聯盟的神聖幣或者以貨易貨的模式完成了黑市交易。
老酒小時候又一個不解的疑惑就是自己的父親。按照母親的說法,那些拿著最高提成的港口工程師的水平給自己的父親提鞋子都不配。有時候家裡缺錢了,在母親的再三督促下,父親也會消失幾天,回來總會帶回來不少的錢和各種各樣的好玩意兒。可是父親總是不願意自稱為一個工程師,他寧願穿著工程裝甲爬上爬下的切廢墟,盡管他切割的速度還趕不上自己的母親。
老酒出生在戰爭後,盡管各方面都簽署了停火停戰的聲明,可是盟邦卻算是徹底的分崩離析了。這件事對於老酒唯一的最大的困擾就是他沒有地方上學了。原來的遠程教育系統在戰爭中完全損毀了,後來的勢力,也可能是煤袋星雲的勢力根本就沒有興趣修複。這就讓老酒家庭最大的一項支出就是在黑市上淘換各種各樣遺存的資料。然後他父母經過整理,甩給老酒自己慢慢看。別的孩子很早就在工地上幫忙了。可是老酒卻一隻只能待在小行星背後的家中,要麽看看遠處,要麽從與簡陋家中格格不入的全息影像中按照父親的計劃學習。但不管怎麽說,學到的總是亂七八糟的。這個月可能是基礎的數學,下個月就變成了歷史與地理。但是看起來父親也不是很在意,依然樂此不疲的在黑市上淘換著各種各樣的資料。
如果不是十二歲那天晚上的發生的事故,也許就沒有老酒這個稱號了。
老酒依稀記著那天是銀河日歷晚上十一點鍾,小行星帶沒有日夜的概念,於是他母親還替他把眼罩戴上,囑咐他早點入睡。交代了自己家中食物的存放,兩個人就這麽匆匆忙忙的趕往小行星帶的西部,再也沒有回來。
十幾天后,這一批出去了三百多條采集船一共就隻回來了半條。真的只有半條,船體的後部全部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救生艙堵在巨大的撕裂處。船員也隻回來了一個人,就是後來又照顧了幾年老酒的萬騰叔。萬騰叔回來的時候已經因為缺氧和巨大的碰撞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在治療艙中整整三個多月,才拖著一條腿回到了老酒他們居住的小行星。萬騰叔只是給老酒說在他昏迷之前,他的父母還在操作船隻,剩下的也不肯多說。
直到十六歲,老酒才從第一次醉酒的萬騰叔的嘴中聽到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當時他們這群人中間的搜索者回報在小行星的西側發現了一大片一望無盡的遺骸,而且從探索器中發現,這些遺骸的完整度還非常的完整。那時候,進入小行星區域的遺骸已經越來越少了。得知了這一消息眾多小行星打撈者們沸騰了。每一個小組織都開始迅速的發動起來,這也就是老酒的父母為什麽那麽晚還要出行的原因。
抵達現場的打撈者們通過自己的各式各樣的探測儀器再一次確認了這一情報準確無誤。無論是從金屬的種類,設備的完成度和艦船的大小來看,都是這幾年來少見的大貨。歡呼鼓舞的人們迅速被組織起來,在一個個小行星和搜索船之間拉起了一道道的遮攔網,期待著大貨的出現。
大貨果然如期而至,而且也大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程度。按照萬騰叔的原話,就是他們曾經在歷史資料中看到的海洋中小舢板遭遇了長須鯨的景象。這真的是一頭鯨,從來不可能在小行星帶出現在一頭巨鯨。平日小行星帶最大也只能通過基本款的驅逐艦。可不知為何,這頭巨鯨的遺骸——太陽鯨戰略航母能夠穿透重重小行星的阻礙,出現在這裡。盡管如此,被巨大的收獲衝昏了頭腦的打撈者們義無反顧的衝了上去。
按照萬騰叔的說法,在這一刻最清醒的也只有老酒的父親了。他說服不了別人,但是只能帶著自己的船只和唯一聽他意見的萬騰向著相反的方向駛離。要是沒有不期而至的那場爆炸,萬騰叔回憶說,他們一定能不會失蹤。按照萬騰叔的說法,他們其實已經距離很遠了。
現在誰也說不清楚,不知道是太陽鯨航母曾經在戰爭中遺留的未爆彈突然間起爆,還是在多重的阻攔索牽絆下,太陽鯨內部的能源或者武器動力庫發生了爆炸。反正,按照醉酒的萬騰叔的說法,這可能是他有生之年看到了最大也是最明亮的光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