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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孔窯》第17章
  第十七章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鐵鎖他們去民團操練的事被推遲了。光棍迎娶玉英的日子,定在了龍頭節的前一天。這樣,整個正月天裡,就基本無事可乾。但莊稼人終究還是歇不下。村裡許多人早早就開始備耕了。把牲口的糞便和自家茅房裡的糞往一塊兒集中。修理農具,晾曬種子,給毛驢喂上精料。木匠把自家的馬車修好後,在光棍的攛弄下,上山砍了一些酸棗樹上的直條子,問袁武要了一些牛皮繩,綁了四副梿枷。正月十五過後的第二天,麻錢扛著老钁頭,在壩地上刨了幾個坑,發現土地尚未解凍。心急的他刨了很長時間,才把凍土層挖開。越往下挖,沙子和石頭就越少。夜裡,他又把村裡上了歲數的老人問了一遍,確信可以把壩地整成莊稼地以後,讓各家派一個代表在壩上議事。人到齊後,他對大夥說:

  “壩上這塊地,被大水慢過幾次後,成了一塊爛地。誰都想種,又誰都沒有心思整。我想,乾脆大家一起動手,把地裡的石頭蛋子都揀出來,壘成地塄。估計這片地能整出三五坰好地。咱按戶均分。要是同意,咱明天就開乾。全村不分男女老少,能動彈的都上手。

  麻錢的意見,被村裡人采納了。第二天,全村人都集中在了壩地上。彩彩把大牛交給母親和玉英照管,也參加到了整地的隊伍裡。袁武給各家打的老钁頭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老天爺也很友好,從整地的頭天起,一直到結束,(一共進行了六天。)沒有刮風,沒有陰天,沒有下雨,也沒有下雪。簸箕灣的人,不分前後村,在說笑聲中,把撂荒了幾十年的壩地,整理的像場院一樣平整(麻錢就是這樣形容的)。把地裡刨出來的石頭,壘在了緊挨官道的地塄上。從官道到麻錢家門口,留了一條一丈多寬的路,方便馬車進出。把場院又往大擴了一圈,能容得下三五家人同時碾場。整理出的土地被分成了大小一樣的十二塊。麻錢從自家拿了十二顆核桃,在其中的一顆上做了記號。把所有的核桃放進了一個送飯罐子裡。按年齡大小,確定誰先抓核桃,誰摸到有記號的核桃,誰先挑地。袁武挑到的地緊挨著官道。老柳樹就在他的地的東頭。這是袁武來到簸箕灣以後,擁有的第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

  袁武在分到地的第二天,和虎娃把自己的地深翻了一遍。把大土塊打碎,把地耙平後,讓虎娃回屋歇著,自己一個人在地塄上歇了很長時間。剛剛翻整好的土地,在太陽的灼烤下,散發著一種很奇特的、讓人感覺非常親切的、像爆米花一樣香甜的氣味!這種氣味,只有對土地懷有深厚感情的人才能嗅到。袁武嗅到了這種氣味。這種氣味的刺激,也使得袁武的心裡又產生了許多傷感的回憶:為了給妹妹看病,把土地全都典給地主的父親,蹲在地裡傷心抹淚的樣子,妹妹死後,被父親用被單裹著,往山上背時,身後跟著的大聲嚎哭的母親;家裡的口糧接濟不上,地主又不肯給借糧,他和劉平跟在父親身後,趕著毛驢,行走七十多裡地,到熄鎮買從山西販運過來的糧食;為學游泳,差一點被水淹死……現在,他有了屬於自己的土地,象征著新生活的開始。這也讓他多了一些對未來的憧憬。

  剛到簸箕灣時,袁武並沒有打算在村子裡長住。想著如果那個被他砍掉耳朵的二流子不來尋事的話,還回到城裡去。或者跟嶽父打鐵,或者另尋營生。可是,自從把彩彩接來、特別是有了大牛以後,他的想法逐漸有了改變。

他發現,好像只有鄉下才比較適合自己。在城裡修一院地方,他認為還太遙遠。收皮張,去靖邊販鹽,他也心動過,但很快就丟到了一邊。他覺得,單從過日子這方面來說,種地還是要牢靠些。  可是彩彩卻不這樣想。有一天,彩彩這樣對袁武說:“咱終究還是要回到城裡,現在先把回城的底子打好,種上幾坰地,夠吃就行。用虎娃或者平會寄存的錢買上幾頭豬喂上,用養豬賺下的錢買口糧。種糧的地就改種豬飼料。這樣,人還不受累,攢錢還快。等攢夠在城裡能造一間房的錢就回城。”

  彩彩的想法能不能實現,袁武沒有把握。但心裡面還是照著彩彩的想法在謀劃著。只不過,他對誰都沒有說起過彩彩的想法,也沒有對彩彩說起過自己的想法。彩彩和麻錢婆姨閑嘮時,也只是說了個大概。

  村裡人都在忙著備耕,袁武也沒有閑著。他和虎娃把牲口棚裡的糞,挑到先前整出來的菜地裡,給牲口棚墊了十幾筐黃土,把自家茅房裡的糞擔到菜地裡,攏成一堆後,怎看都是一點點。心想:指望這一點糞,讓地裡長出好莊稼來是不大可能的。於是又犯起愁來。同時,也更加堅定了開墾槐樹林旁邊那塊台地的想法。他仔細看過,那塊地撂荒多年,地力很足,不需要上糞。他不知道的是,那塊地是在保安縣的地界上。且緊挨著周福印的地。

  日子過得飛快,一眨眼,光棍迎娶玉英的日子到了。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周嬸代光棍問玉英有甚要求,玉英說,只要光棍能對蘭蘭好就行。這個要求,周嬸當時就代表光棍表了態。

  迎親這一天,袁武醒的很早。他夜裡沒睡好,虎娃呼嚕打得震天響,光棍說夢話還磨牙。不知誰家的貓,在麻錢家的核桃樹上叫春,惹得玉山家的大黃狗,在麻錢家的窯堖畔上汪汪了好長時間。

  袁武穿好衣裳,要下炕穿鞋時,光棍醒了。看袁武在穿鞋,說:

  “天還沒亮,你不多睡一會兒?”

  “我喜歡早起。”袁武說,“今天你是新郎官,除了迎新娘子,沒別的事,我得先去遛馬,吃完飯,一忙起來就都忘了。”

  袁武來到了院子裡。看見天上還有星星在閃爍,四周圍還被黑夜包裹著,麻錢家的雞叫了幾遍也不知道。由於夜裡沒睡好覺,他的眼睛澀澀的,腦袋也木木的,牽著馬走過紅柳溝上的小木橋,走過壩地,上了官道,他騎上馬,往上川裡騎時,河對岸的槐樹林裡傳來了幾聲奇怪的鳥叫聲。袁武不想讓馬快跑,他稍微收緊著韁繩,讓馬由著性子慢慢往前跑。跑出去差不多有五裡地,快到金堂鎮時,天上的星星越來越少,天就要大亮,他調轉馬頭,開始往回騎。騎到村口,碰見馮貴在官道上拾糞。倆人相互問候過,馮貴挎著筐子,手拿攔羊鏟,往上川去了。袁武又往下川騎了好幾裡地。當他回到村裡,把馬在牲口棚裡拴好時,天完全亮了。剛走到自家門口,身後就響起了周嬸的大嗓門:

  “新娘子起來沒?”

  “不曉得,我剛遛馬回來。”

  “該起來啦,時候不早啦!收拾打扮也得一會兒。冬天的日頭一上來,差不多就是晌午了,今天的天,蘭個盈盈的,還沒有風,是娶親的好日子。”說著話,走到袁武前頭去了。

  彩彩剛倒完尿盆,把尿盆放到鹼畔上的柴垛上,看見周嬸來了,就忙打招呼,兩人說了幾句客套話,進了屋。袁武不知道嶽母起來沒有,轉身又回到光棍的窯裡。虎娃還在睡覺。不見光棍。他脫鞋上炕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醒來時,虎娃已經不在窯裡,突然想起,新娘子是要騎馬的,就又下炕,往院子裡走。一出門,就聽見場院上一片說笑聲。光棍被圍在人群當中,麻錢的聲音說:

  “不騎馬,就幾步路,讓光棍把新娘子背回窯裡。”

  幾個婦女開始給光棍布置起新房來。從木匠家把新縫的被褥抱到光棍窯裡,整齊地摞到炕上,在炕牆和窗戶上各貼了一個喜字,一小掛鞭炮,吊在院門口的一根木棍上。場院上很快就沒人了,女人們都在袁武的屋裡看周嬸給新娘子打扮;男人們從場上跑來後都站在院裡,等著看光棍背新娘。嘻嘻哈哈的笑著,相互還開著玩笑。

  光棍一身新衣,臉刮得乾乾淨淨,頭髮用梳子蘸水梳過,亮光光的,好像被牛舌頭舔過似的,兩個眼睛很誠實地往外流露著內心的喜悅。

  哄笑聲中,麻錢又催促道:“時候不早了,該迎人啦!都別杵著,趕緊的,把新媳婦往回迎!”

  孩子們也胡亂嚷嚷。光棍被後生們推著往屋裡走,就幾步路,鞋後跟就被踩了好幾次。走到門前。

  “來旺大聲朝屋裡喊:“新郎官兒來背新娘了,快開門!”

  中間屋子裡的門被打開了,出來的是周嬸。她用手拽了拽自己的衣襟,又用力拍了兩下,說:“新娘子坐炕上等候多時啦!”

  由於省去了許多禮儀,接下來不知該怎辦才好,眾人都看麻錢。

  麻錢說:“既然破了規矩,就甚都不說了。光棍,進屋,讓周嬸看著把新娘扶到背上,不騎馬不坐轎,背上新娘往家跑!”

  院子裡響起了打雷一樣的哄笑聲。連屋裡的新娘都笑出了聲。光棍好像受到了鼓舞,進屋走到新娘跟前,調轉身,彎下腰,玉英就很大方地伏在了他的背上。門口和院子裡響起了歡快的叫喊聲。後生們沒大沒小開起了玩笑:

  “光棍叔,背牢些,小心把新娘子摔到地上,讓旁人撿走!”

  “光棍叔,你要背不動,我們替你背!

  “光棍叔,看你的笑模樣,你樂啥呢?”

  ……

  麻錢的婆姨在自家院門口站著,手裡捏著一把笤帚。迎親隊伍過來時,她向麻錢使了個眼色。

  麻錢走了過去,問:“又怎了?”

  “新娘子連個蓋頭都不蓋?”

  “飯都不管!誰還計較這些!”麻錢說完,緊跑幾步,朝光棍門前的後生們說:“怎還不放炮?趕緊放炮!”

  一小掛鞭炮,孩子們剛把耳朵捂上,就響沒了。新娘子也已經坐到了窯裡的炕上。

  麻錢推開眾人,面向大夥說:“來來來,讓我說上幾句。今天是光棍大喜的日子,光棍從小到大心腸好,誰家有事都肯幫忙。待人實誠。娘老子走的早,一個人恓惶過日子。今天總算是熬到了頭!家裡來了個好幫手,也是個可憐人!本來嘛,兩人喜結良緣,咱應該雇吹手〈注〉,響吹細打,請執事,下騁禮,騎驢坐轎,響帳撒帳壓帳都應齊全。這些個禮數,光棍情願拉饑荒都弄,為的是不讓新媳婦兒受委屈,可咱畢竟不是地主老財,是不是?有,咱就講究一些;沒有,咱就不講究。沒甚大不了的,把紅紅火火的日子都留給咱的後輩們,在他們手上,我就不相信,窮日子還過不到頭!是不是這個理兒?”

  “說得對,就是這個理。”

  大家的讚許,麻錢聽了很是得意,在心裡面把自己誇獎了兩句。還轉身對坐在窯裡的新娘子說:“我說的不對的地方,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玉英說:“我不生氣。”

  “那就好!”麻錢說完,走進窯裡,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說:“這裡面是十一塊餉洋,咱村每家給你們一塊,算是賀禮,收下吧,少了點,是村裡人的一片心意!”

  玉英有些不好意思,看光棍。光棍有些動情。用一種傷感的語氣說:“拿上吧,大夥的心意。”

  到此,儀式就算完了。就剩鬧洞房了。麻錢從窯裡出來,對院子裡的後生和年輕女孩子們說:

  “今黑夜鬧洞房,耍耍可以,不能過分。聽見沒?”

  晚間,村裡的後生們幾乎都來鬧洞房了,一些年輕婦女也來看熱鬧。後生們一進院門就大聲喊:

  “光棍叔,你和新娘子是不是早就親過嘴了?沒當我們面親可不算數!”

  小媳婦,大姑娘們,都在院子裡站著,她們不好意思進到窯裡去。

  進到窯裡的來旺對光棍說:“你先給我們大夥說上幾句,唱個曲也行。新娘子先唱也行。”

  光棍不知該怎做,很窘的樣子。聽來旺說新娘子先唱也行,他也對新娘子說:“那你給大夥唱上幾句。”

  沒想到,新娘子甚是爽快,說:“唱就唱,反正瞌睡要從眼裡過。”她果真唱了:

  一心一意和哥哥交,

  你不怕臊來也不怕羞,

  大街上拉手並排排走。

  柴濕煙多點不著,

  知心的哥哥想死奴。

  青陽柳樹風擺浪

  咱死死活活相跟上。

  一點都不膽怯,也不扭捏。這一唱,把窯裡窯外的人都唱傻了!誰也沒想到,新娘子這麽開朗,還會唱酸曲!首先是門外的婦女們喊叫開來,衝窯裡說:

  “該新郎官了!新郎官唱,人家新娘子的唱詞裡有哥哥,新郎官的唱詞就得有個妹妹,是不是?”

  “是!”一群人說。

  光棍紅著臉說:“我是真不會唱,你們是知道的。”

  拴子說:“騙人騙人,年三十晚上喝酒,你說要給大夥唱一段,是麻錢哥說,等你娶媳婦時再唱,是不是這話?唱!不唱不行!”

  來旺幫著拴子說:“是有這麽回事,你要不會唱,整幾句詞也行。”

  光棍偷瞄一眼玉英。仰頭看了一眼窯頂,說:“那我就試著說上幾句。”

  “說吧,大夥都等著呢,新娘子還等著吹燈呢,說!”

  說這話的人是玉山,剛說完,被來旺的媳婦在屁股上踢了一腳。

  光棍開說了:“筷子擱在碗沿上,單子鋪在熱炕上,有單子沒被子,妹妹把我摟身上。”

  眾人大笑不止,連新娘子都扭頭紅臉抿嘴直笑。正熱鬧著,麻錢來了,喊叫道:

  “好啦好啦!耍耍就行了!蘭蘭以為她媽不見了,正在哭鬧,誰都哄不住,回吧,都回吧。”

  又是玉山,說:“還沒耍卷門簾哩!”

  注:吹手:指樂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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