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去富縣給謝懷才取槍幾乎是公開進行的。在收了謝懷才的部分酬金後，簸箕灣的十一個二杆子——彩彩這樣稱呼他們，騎著謝懷才從金堂鎮大財主周福印家借來的馬出發了。他們對家裡人說，是給謝懷才往富縣販運羊皮。謝懷才讓他的管家陳寶來一路跟著。

　　拴寶和玉山騎馬的技術還不夠老練，一路上從馬身上摔下來好幾次。袁武和麻錢看著直揪心。好在無大礙，在快到紅安城大東門的時候，倆人又差點從馬上摔下來。一行人沒有進城，在城外找了一家最大的騾馬店住下。袁武和麻錢哪都沒敢去。麻錢是怕年輕人進城亂逛出事，袁武則不希望被嶽父嶽母和劉平會知道這件事。他心裡很忐忑，卻又被三塊大洋鼓舞著，一心希望這一路上能平安無事。年輕人由於興奮，又是到了新地方，急忙睡不著，問店家要了一副紙牌，一直玩到半夜。麻錢和袁武給十幾匹馬喂上草料後，蹲在院子裡說了好長時間的話，對萬一碰上土匪該怎樣行事，想了好幾個辦法。

　　也許是運氣好，也許是有神靈在暗中護佑，去富縣取搶一路順利。回來的路上也無半點差池。只是給沿途許多正在地裡乾活的莊稼人留下了議論的話題。回到紅安城入住同一家店時，騾馬店一家人被嚇得不輕，把他們當土匪看待了。

　　袁武本想去看看劉平會，但想了想沒有去。丈人家也沒有去。他心裡很清楚，這種拿命去冒險的事，嶽父知道了會很不高興。

　　回村的路上也很順利。除了玉山和管家陳寶來，其余人都身背兩杆長槍，各自的馬上都有一個褡褳，裡面裝著子彈。謝懷才的管家陳寶來，一看就是沒有出過遠門。也沒怎麽騎過馬，去的路上和回來的路上，始終都是板著臉，皺著眉，心事重重的樣子。經過一片樹林時，神情特別緊張。簸箕灣的好漢們誰也沒有考慮去照顧他。他們聽從袁武和麻錢的吩咐，路過樹林和危險的地方時，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好幾次，陳寶來在大家都歇息好了，臉上的汗水都幹了時，他才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趕了上來，心裡把他的東家詛咒了無數遍。

　　騎馬過了棗園後，所有人的心情都徹底放松了。歇息時，年輕後生們不顧陳寶來的反對，把長槍拿到手上，把槍栓拉的嘩啦嘩啦響，陳寶來怕把槍弄壞，央求麻錢說說，麻錢把陳管家看了一眼，很不友好地說:

　　“你們東家是屁眼兒吹燈胡毬整！你是閑著沒事瞎操心！”

　　來旺和鐵鎖嚷嚷著要把子彈裝上放兩槍，陳寶來見狀，忙提醒麻錢說:“你可別忘了，東家說，東西一樣不少，才給付剩下的錢，少了子彈，我不好交代，你們也拿不到工錢。”

　　管家這句話起了作用。麻錢沉下臉來對來旺和鐵鎖說:“陳管家提醒的對，都別胡來，想打槍，縣民團整訓時去打。”

　　沒有人再嚷嚷要打槍了。重新上路時，又相互打賭，誰第一個跑到雙坪鎮。

　　回到雙坪鎮時，天還亮著。謝懷才一看槍取了回來，高興的額頭上的皺紋都好像變淺了！立在大門口，喜得嘴都抿不上！不停地說著感激的話，管家下馬後，肩上搭著褡褳，一瘸一拐，好像痔瘡犯了一樣，斜擰著身子，走到謝懷才跟前交差說:

　　“二十杆槍，一千顆子彈，都取回來了。”

　　謝懷才抱拳對麻錢他們晃著說:“義氣義氣！”他看簸箕灣的人都站著，看著他不說話，明白是甚意思，對管家說:“趕緊回屋，

把銀子取來，把余款給好漢們付清。”沒說讓大夥到屋裡坐，喝口水，歇上一會兒。　　陳管家一瘸一拐，斜擰著走著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一瘸一拐出來，拿著一個袋子，給了每人兩塊大洋

　　謝懷才還是謝字不住口，甚至有些謙卑的樣子走到袁武面前，再次稱袁武為都頭。說，“袁都頭都看見啦，這槍已經取了回來，我問過劉班頭，他說你會使槍，得空兒，你教我的人怎個使槍如何?”

　　袁武很勉強地答應了。他並不知道，謝懷才說的完全是不必要的客套話，心裡並無這種打算。

　　回村的路上，每個人的臉上都難掩興奮，用三塊餉洋買了一件寶物的光棍，娶了媳婦後，又忙著打一孔新土窯，預備給蘭蘭住，很少和大家在一塊玩笑。取槍的路上，他比陳寶來還緊張。現在，完全放松了，把謝懷才嘲諷了幾句後，說:

　　“今黑夜要是有一桶燒酒，一鍋肉多好！咱這些人，像年三十晚上一樣，再暢快喝一次！這錢掙得太舒心了！過了今黑夜，又要忙了！”

　　於是，走著，說著，話題又轉到了種地上。

　　馮貴說:“咱走之前，高增俊說，過些日子，文財主要到大地方去轉遊。寨子裡的大小事，都交給了崔管家。還說，三道梁的地，也要往外租，租粟比原來少了好幾石。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

　　麻錢開始尋思，沒言語。袁武對地主家的事很少感興趣，也沒吭聲。鐵鎖和來旺幾個年輕後生的心思，還在兜裡的銀元上，走在前面說著話，大聲地浪笑著，相互還追逐打鬧。

　　袁武回到家，把錢給彩彩手裡一放，說:“這一趟差跑的值吧?來去六天工夫，掙了三塊餉洋！財主們有時候還是挺大方的。”

　　彩彩看著袁武說:“你是不是又說謊?十幾個人去幫著販羊皮?羊皮能值幾個錢?是不是有凶險才雇的你們?地主能那麽好心?錢給的越是大方，說明事就越凶險！這種事，以後別應承。”

　　袁武在彩彩臉上親了一口，說:“你說得對。”

　　彩彩把錢藏好後就上炕睡了。袁武吃著飯，把彩彩的話又想了一遍。吃完了飯，碗也沒洗，把門插好，上炕把燈吹滅，脫光衣服，鑽進了彩彩的被窩裡。

　　……

　　麻錢說的沒錯，第二天，村裡人準備著往地裡送糞時，崔太和來到了場院上。肩膀上搭個褡褳，裡面鼓鼓囊囊的。右手拿把算盤。村裡人知道他來幹啥，很快，幾乎全村的人都集中到了場院上，住在前村的幾家人幾乎是跑著來的。

　　崔太和臉挺的平平的，用眼睛把人數了數，沒向誰問個好，在場的人也沒人搭理他。都在等他說話。袁武是最後一個到，剛在人群邊上站定，崔管家開言道:

　　“打春不論地，這是老規矩。東家說，今年還按老規矩辦，租約就不重新寫了。本村所有人家，租種東家田地位置，坰數，租粟數量，中人姓名和定約日期，租約上都有。上面寫明秋後官鬥收糧，不許短少。夏糧歸還所欠地租。秋糧為當年地租。交租方式由東家派人上門討租。收租的標準也沒變:谷子、黑豆、大麥、高粱、白豆、花豆、糜子、蕎麥、西米，一鬥頂一鬥;麥子、小米、黃米、綠豆、黃豆、扁豆、大麻子，一鬥頂兩鬥;豌豆、小豆和黃豆一鬥頂一鬥半。大夥都聽清楚了吧?”

　　在袁武看來，崔管家這些話就是專門說給他一個人聽的。因為在場的人，除了他不知道租約內容外，其他人都知道。他看大家誰都不說話，也沒說話。崔太和看沒人說話，手捂住嘴咳嗽了兩聲，又說:

　　“東家說，三道梁的地自種忙不過來。願把地租給本村人。三道梁統共五十一坰地，原租粟是八石整。每坰地約合一鬥五升七合。東家放話，把零頭抹了。這麽一來，每坰地租就變成了一鬥，五十一坰地合租五石多一點點，為了好算帳，就定個整數五石。誰想租種，趕天黑前，找個保人，到寨子裡來寫租約。”

　　崔太和說完就走，沒說要抽地，他走時和來時一樣，跟誰都沒打招呼。婦女和孩子們陸續走了，男人們聚成一堆議論了好半天。

　　除了光棍，沒有人願意租種三道梁的地。主因是怕顧不過來。光棍深知自己一個人租種五十一坰地太費勁，就鼓動袁武和自己夥種。麻錢又吵吵說:

　　“把馮貴也算上。”

　　馮貴表態說:“要是袁武願意，我就願意。”

　　袁武說:“這事我得和彩彩商量。”

　　正說著話時，野豬嶺上響起了幾聲清脆的槍聲。場院上頓時安靜下來。都不明白是怎回事，玉英和周嬸先後從窯裡跑了出來，緊接著，麻錢婆姨也急慌慌從家跑了出來。幾個女人神情緊張，周嬸邊走邊問:

　　“是哪裡打槍?是不是來了土匪?

　　在山上放槍的人不是土匪。是謝懷才找的兩個二流子，還有劉平會的一個搭檔，紅安警察局的警察。放槍的原因也很簡單:謝懷才履行他對崔管家的承諾，把野豬嶺上的野豬攆走。實際上，根本就沒有野豬。只有袁武曾在三道梁看見過的獾子洞，有沒有獾子，誰都還不清楚呢。

　　……

　　劉平會兒沒有忘記他給袁武下的諾言:趕在開犁之前給袁武買一頭毛驢。不過，他沒有來簸箕灣，而是和兩個警察到了謝懷才的府上，把謝懷才買槍的事做了了結。在謝懷才的府上喝了一會兒茶水，在謝懷才的再三央求下，留下一個警察上山轟攆野豬。自己和另外一個警察去了金堂鎮。他此行是公乾:周福印在紅安城的福記雜貨店的掌櫃與一婦人私通，被婦人丈夫發現後，用刀捅傷婦人的丈夫，跑回了金堂鎮。劉平會就是到金堂鎮來拿人的。

　　劉平會見到周複印後，並沒有先說公事。隻說是來買牲口的，周福印以為劉平會說的是完笑話，就很大氣地說:

　　“現在是打春時間，正是使喚牲口的時候。我這裡好牛好驢都有，好馬騾也有。你說，要驢還是要騾子，我都是半價給你。”

　　劉平會笑嘻嘻地說:“那我就要頭馬騾吧，籠頭和韁繩要有也都給配上。”

　　周福印立即把管家喚來吩咐道:“挑最好的馬騾給劉班頭預備好，把該配的東西都配齊全。”

　　管家走後，劉平會依然是笑嘻嘻的說:“還請周員外說說半價是多少錢，看看我能不能買得起?”

　　周福印也不猶豫，說:“我只收你五十塊錢怎樣?要嫌貴可以再少點。”

　　劉平會說:“這個價估計你要貼賠不少，我再給你加幾塊吧?”

　　周福印討好似的說:“咱倆甚交情?光憑你能到府上來這一趟，我都不該考慮賠賺！再說，一頭牲口，對我來說，也就是捎帶的事兒，權當是我從包頭給你捎買來的！我這個人痛快，說多少就多少，絕不再多問你要一個銅錢。”

　　“周員外仗義！那我就多謝了。”劉平會說，“勞煩讓你的人把騾子現在就送到簸箕灣，交給一個叫袁武的人。”

　　周福印這才知道劉平會兒是認真的，不是說笑。但話已出口，自知不好收回，就決定大方到底，和剛才一樣，一點不打磕絆，說:“沒問題，簸箕灣我知道，幾步路就到。”說完，又把管家叫來，吩咐按劉平會說的地方，把牲口送去。吩咐完，問劉平會:“簸箕灣有一個騎棗紅馬的壯漢，你可認識?”

　　劉平會說:“他是我兄長，牲口就是給他買的。”

　　周福印大大的意外了:“原來是這麽回事啊！前一陣子，家人說，有人在槐樹林的邊上開地，管家以為是在我的地裡胡整。帶人去看究竟，回來說，被一個騎著馬，光頭，手裡提把大刀的壯漢攔住。原來是你兄長?差一點整出事來！”

　　劉平會淡然一笑:“這事我知道。是鄉郵給我說的。”

　　周福印狡黠一笑，說:“你兄弟倆都是有本事的人！”

　　劉平會假裝沒有聽見，開始認真品起茶來，好像還不急於說什麽正事。

　　周福印的家人趕著騾子來到簸箕灣時，村裡人議了一陣山上響搶的事，就忙各自的事情去了。袁武和光棍麻錢說了一會兒話也回去了，把山上響搶沒當一回事。回屋把光棍和馮貴要和自己夥種三道梁的地跟彩彩一說，兩人商量了半天，最後，還是彩彩做了決定。說:

　　“那就種吧。要是不劃算，明年就別種了。”

　　當周福印的家人趕著騾子來到門前時，袁武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送牲口的人說，牲口是劉平會讓送來的時，袁武立刻欣喜不已！心裡歎道:“平會果真有本事！說一不二！”也沒問劉平會現在在哪裡，從來人手上接過韁繩，圍著騾子看著，樂的合不攏嘴。彩彩出屋涼衣裳，看袁武牽頭騾子在院子裡轉圈兒，很驚奇:

　　“這是誰家的騾子?”

　　“平會買來送給咱的。這下妥了！把大問題解決了！”袁武說，抑製不住喜悅激動的心情。

　　彩彩還要問，袁武說:“回頭再跟你說，你趕緊回屋，小心大牛醒來從炕上掉下來”

　　彩彩回屋後，袁武把騾子拉到紅柳溝的牲口棚裡拴好，喂上草料，呆看了好一會兒，回到家，看彩彩正把甕裡的水往桶裡舀。問:“你這是作甚?”

　　“把水甕騰出來放糧食，給地裡送糞沒有毛口袋不行，老借村裡人的難為人家。”

　　袁武說:“抽空兒我上山砍幾捆擰條，編幾個囤子。裡外都裹上泥放糧。這事我都在肚子裡裝著呢，改天還準備做一個小推車。”

　　彩彩說:“你這一會兒沒事，到鎮上跑一趟，看看山貨門市有賣布口袋的沒有，要有，買上兩條，要沒有，買幾尺布也行，咱家就一條布口袋倒不開。”

　　袁武高興勁兒還沒過去，接過彩彩遞過來的兩個銅元就要走，彩彩嘟囔說:

　　“買騾子要花不少錢，咱家哪有錢?”

　　袁武一隻腳已經在門外，回過頭來說:“剛跟你說了，這是平會買來送給咱們的，咱先使著，等有了錢，再還給平會。”說完，往壩上走去。

　　袁武走的很快，幾裡地，沒覺著就到了。山貨門市的門敞開著，掌櫃的正在用一個石頭做的搗蒜缽缽在搗蒜。見袁武來，很熱情，說:

　　“你這個時候來，又有甚東西家裡等著急用?”

　　袁武開起玩笑來，說:“娶婆姨差對手鐲。”

　　店掌櫃笑了:“你真會說笑，說吧，你想要甚?”

　　袁武把要買的東西一說，店長櫃說:“布口袋得自己動手縫。我這裡沒賣過這種東西。生意不行，我這店準備關張，剩下這些東西能賤賣就賤賣，賣不了就送人了。有些東西放上十年也沒人問，就像這個搗蒜缽缽，鄉下人誰要?沒人要我就扔了。”

　　袁武說:“你準備往那扔?我去撿。”

　　店掌櫃依然笑著說:“還要你費那事！想要，走時拿上一個，全當是給你買洗澡桶的貼賠。”

　　袁武說:“我跟你玩笑，你當真了?”

　　店掌櫃還真當真了。袁武走時，他從地上挑了一個稍微小一點的，非讓袁武拿上，還一個勁兒的說:

　　“這個小一點，看著秀氣，拿在手裡也不沉，用起來也好用。”

　　袁武不好拂對方的好意，隻好拿上。要出門時，店掌櫃突然又神秘地說:“我這裡還有幾樣老東西，你要不要?”

　　袁武沒想到店家是這個意思。說:“等我有了錢再說吧！”

　　“哦?你來時沒騎馬?”

　　“沒有。 馬是別人的，已經還給人家了。”

　　“……你再到騾馬店看看，你要的東西他家可能有。”

　　袁武謝過店掌櫃，抱著搗蒜缽缽往騾馬店走去。騾馬店還是老樣子，院子的牆根處的糞堆更大了，散發著惡臭，旁邊還拴著幾匹沒有卸掉馬鞍子的馬。袁武認識店掌櫃，但掌櫃好像不認得袁武了。他告訴袁武，東西有，是馬幫的，不能賣。袁武也沒多言。返身準備回村，剛走出騾馬店，看見謝懷才站在自家的大門口，張望著遠處，不知在想什麽。袁武知道躲不過，就主動打了招呼。

　　謝懷才一看是袁武，很驚訝，說:“袁都頭?你怎在這裡?”他依然稱呼袁武為都頭。

　　袁武說了情況，謝懷才大笑，說:“兩隻爛布口袋，值得你這時來鎮上一趟?我家多得是，你隨我來，讓管家拿幾條給你，不收錢。”說完，把管家喊來，讓管家去拿布口袋。管家走後，謝懷才對袁武說，“你立這裡等，我去鄉公所辦點事。”

　　“你忙吧。”袁武說:“我應該給你錢，年前拿你的花布還沒給錢。”

　　謝懷才笑眯眯地說:“袁都頭見外了，幾尺爛布頭，幾條爛口袋，都不值錢，以後相處，咱不說這個。好啦，你等著，我走了。”

　　果真走了。剛才說的話也不像是裝的。給袁武的感覺是:這個地主有點怪。

　　管家來了。不再斜擰著走路。他把幾條布口袋交給袁武，說:“我們東家還沒有這樣對待過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