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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孔窯》第2章
  第二章

  袁武騎著馬跑了有七八裡地後,他感覺馬跑累了,步子開始慢了下來,想要休息。他自己也想歇歇,回頭看了看,沒看到有人追來,心裡松了口氣。再瞅瞅周圍,沒看到一個人。他勒緊韁繩,讓馬停下,下馬後牽著馬往前走著,轉過一個大彎兒後,前面出現了一片棗樹林。一個攔羊老漢抱著攔羊鏟,靠在路邊的一棵棗樹上,仰著頭,望著對面山脊上就要隱去的夕陽。一大群羊子,還在林子裡吃草。離攔羊老漢就幾步路時,袁武停下,叫了一聲叔,問:

  “這是甚地方?”

  “裴莊。”老漢低下頭來說,“你從哪裡來?”

  “我從清澗來。”袁武撒謊說,“這裡離雙坪鎮還有多遠?”發現老漢眼睛盯著他腰裡的大刀在看。

  攔羊老漢把目光投向了袁武的馬,身體在樹上蹭了蹭,說:“雙坪鎮離這裡有三十幾裡地。你從清澗來?清澗到這裡,再快的馬一天騎不到。清澗的石板名氣大,比裴莊的石板名氣大。”

  袁武沒有接話,謝過攔羊老漢,翻身上馬,又繼續趕路,想在天黑前趕到雙坪鎮。馬不緊不慢又跑了一陣後,天地間使人有了一種灰霧矇矇的感覺,這是黑夜將要到來的前兆。這時候,袁武感覺到了饑餓,很想停下來,走進一個村子,找一戶人家討口飯吃,讓馬也吃點東西,喝點水,可又總覺得有人會從身後追來,於是,他不敢停留,既不能快跑,又不能跑的太慢,這樣,當他趕到雙坪鎮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因為想起了劉平會的囑咐,他沒敢在鎮上停留。跑出雙坪鎮,在夜色中,他發現正前方有個黒影在移動,等走到跟前時,才看清是一個背著一大捆柴草的人。袁武讓馬停下,叫了一聲老鄉,問:

  “到簸箕灣還有多遠?”

  “不遠。”背柴的人站住說,“也就三四裡地。村口有棵老柳樹的就是。”

  大約戌時時,袁武來到了麻錢的門前。他下了馬,把馬拴在院子外面的核桃樹上,取下褡褳,走進院子,敲響了黑燈瞎火的土窯洞的門,心想:“這麽早就睡了?”

  “誰?剛剛睡下,有甚事?”

  “是麻錢大哥吧?我是袁武,從紅安城裡來。是平會讓我來找你,有事想麻煩你。”

  “……你等等,我這就起來。把燈點著,來客人了。”

  窯裡響起了擊打火石的聲音。火星閃了一陣後,窯裡的燈亮了。隨後,門開了。男主人披著一件衣服,一邊抬腳往腳上穿鞋,一邊說:

  “鄉下就這樣,無事早早就就鑽進了被窩,就為省點兒燈油,你是平會的什嘛人?”

  “在老家,我倆是一個村的,現在又在一搭裡做事。”袁武解釋說,並簡單說明了來意。

  “我想起來了,”麻錢說,“平會剛到紅安城那年的臘月來過我家,跟我說起過你。”說完,又朝窯裡喊道:“穿戴好了沒?”

  “好了。”女主人在窯裡說。

  麻錢掀起門簾,往旁邊一站,說:“快進來,幾時動的身?熬了,也餓了吧?”掩門的同時,又大聲說:“鬥子媽,趕緊給客人弄飯。你是走著來的?”

  “我是騎馬來的。”

  “馬哩?”

  “在你家核桃樹上拴著。”

  “好眼神!這黑的天,也能看清那是核桃樹。”

  “是平會說的。”

  “噢!……脫鞋,鞋脫了炕上坐,把褡褳和刀立在門背後。我去看看你的馬拴好了沒有。

”  袁武和女主人打過招呼,上炕坐在了窗前,心裡有了一種親切感。

  麻錢的窯裡很暗,窯頂被煙熏的黢黑,煙塵結成的絮狀物,像黒絲線一樣在窯頂上掛了許多,在昏暗的麻油燈下也能看的很清楚,鍋灶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個木橛子,上面掛著一個像月亮一樣白亮的羊油碗砣。袁武還聞到了煙草味和男人的腳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麻錢婆姨坐在灶火前的小板凳上,一邊往灶坑裡擩柴,一邊還在扣著斜襟衣服上的扣子,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一閃一閃的。炕上的兩個小孩子已經睡著,大人們說話並沒有吵到他們。女主人扣好了扣子,看了一眼袁武,淺淺的笑了笑,說:

  “才從城裡來?”

  “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

  麻錢回來了。一進門就對袁武說:“飯還得一陣子,我先帶你去看看住的地方?順便把牲口安頓好,你看行不?”

  袁武同意了。下炕穿鞋,跟著麻錢走出窯門。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子,麻錢走到核桃樹下,解開韁繩,拉著馬在前面走,袁武跟在後面。剛從亮處走到暗處,看什麽都看不清。袁武感覺腳下的路高低不平,趔趄了好幾次。麻錢卻隻管往前走,走的還很快,走了沒多遠,也一個趔趄差點跌倒,他朝天上看了一眼,罵道:

  “他個娘的!今黑夜的月亮躲哪去啦!連星星也稀稀拉拉的!亮著的也不說往咱跟前靠一靠!”

  袁武看著麻錢的背影笑了笑。

  感覺過了一個彎兒,又過了一座軟乎乎的小橋,來到了一個高崖底下。袁武聞到了一股屎尿味。麻錢站住了,對袁武說:

  “到了,這是地主家原來的牲口棚。”黑暗中,他指著只能看見輪廓的牲口棚說,“多年不用還好好的。”説著,把馬鞍子解下,摘掉馬籠頭,把馬牽進牲口棚,把韁繩綰在食槽上方的橫梁上。走出牲口棚後,又對袁武說:待會兒我問木匠要筐鍘好的草料給馬喂。你把馬鞍子抱上,這貴重東西得尋個好放處,咱把它放在草料窯裡吧。”

  草料窯就在牲口棚的對面。麻錢提著馬籠頭走在前面,袁武抱著馬鞍子跟在身後。到了窯門前,麻錢用腳把窯門輕輕踹開,進到裡面,讓袁武把馬鞍子放到門前炕上,指著炕上放著的幾個大包袱說:

  “這些是老地主生前沒用過的鋪蓋,小地主讓燒了,我沒舍得燒。偷偷放在了這窯裡。為甚要燒?新嶄嶄的燒了多可惜!都是沒有沾過身的。不知道你忌諱不?你要是不忌諱,這些鋪蓋,今晚就歸你了。”

  袁武說:“我不忌諱。”

  “那好,咱一人拿一包,剩下的還放在這,你跟著我走,今黑夜,你先到光棍的窯裡對付一夜。”

  兩人一人拿了一個包袱,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來到光棍門前,麻錢拍打著門,朝窯裡說:“光棍,我家從城裡來了親戚,家裡住不開,先到你窯裡對付一宿。趕緊起來,把燈點上,把門打開。外面天黑的像鍋底。看不見月亮,連星星也躲的遠遠的,要是能摘上一顆放到窯裡就好了,就不用再費事點燈了。”

  夜晚並沒有像麻錢說的那麽誇張。袁武轉著腦袋看了看周圍,在黑暗中看著麻錢笑了笑。他現在不再感到緊張了,只是感覺肚子餓的難受。

  窯裡火光四濺,老半天燈才被點著。響起了門插被抽動的聲音。兩扇扇門被打開後,一個隻穿一件半褲的乾瘦的小個子男人,站在門裡,笑著,把客人往窯裡讓。袁武和主人客氣了二句,把包袱往炕上一放就出來了。麻錢跟光棍說了幾句話也出來了。

  麻錢的家裡,女主人已經把飯做好:一大碗拌湯端到了炕上,碗裡還有著黃亮黃亮的雞蛋花。袁武上炕後,女主人把羊油碗砣從牆上取下,在熱鍋裡轉著圈蹭了十幾下,把羊油碗砣重新掛在牆上後,在一個小碗裡抓了一把蔥花丟進鍋裡。緊接著,把一大碗洋芋擦擦倒進鍋裡,開始翻炒起來。很快,一大碗炒洋芋擦擦就被盛進碗裡,放到了袁武手裡。袁武也不客氣,抓起筷子就吃。他吃的很快,吃幾口,就喝一口雞蛋湯。麻錢趷蹴在地上,抽著煙,一個勁提醒袁武:

  “兄弟,慢點,小心噎著,慢慢往肚裡咽,又沒有當緊事!”

  婆姨把灶膛裡的火弄滅了。拿起小板凳往水甕跟前一放,從窯裡出去了。回來時,懷裡抱著一抱玉米杆子,進門後,用腳後跟把門從身後關上後,說:

  “幸虧這位兄弟來了,不然,雞窩沒關就都睡了!”

  麻錢像做撿討似的說:“怪我,忘毬了!”

  袁武很快就吃完了,連著打了幾個飽嗝。麻錢像對老熟人一樣對袁武說:“吃的太快,噎著了,吃那麽快為甚?又沒人跟你搶!吃好了沒?要是吃好了,就去睡,有甚話,咱明天再拉。”

  “行。”袁武說。開始下炕穿鞋。

  麻錢把煙袋鍋在炕塄上用力磕了幾下,站起身,在灶台旁邊的小拐窯裡拎了一個小布袋。到了院子裡,引袁武到光棍門前,看著袁武走進窯裡後,走進自家隔壁木匠家的院子裡,走到窗戶下,隔著窗戶喊道:

  “木匠,我家來了親戚,還騎著馬,我把你家草料攬一筐。”

  窯裡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你隻管攬。”

  麻錢又回到自家院子裡,拿了一個筐子,把木匠家的乾草攬了一筐,提到牲口棚倒進食槽,把手裡拎著的半袋麩子,倒到甘草上拌勻,看著馬開始吃起來後,這才回家去了。

  袁武不知是累了還是放松了,躺下不久就睡著了,睡的很沉。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片祥雲上坐著,低頭看下面的一個個村莊。他看見一隻小狗,正在收割過的莊稼地裡追逐一隻兔子;一群灰斑鳩從一片林子的上空飛過;一隻老鷹從更高的空中俯衝下來抓住一隻後飛走了,飛到了山頂上一棵大樹上的巢裡。他還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大水池的旁邊,水池裡有許多枯黃的樹葉飄在水上。幾隻蚱蜢在水面上一動不動,他蹲下身,雙手伸進水裡,劃拉了幾下,掬了一些水在手裡,往臉上一撩,水很涼。他想再來一次,卻覺得眼睛有點疼,他一揉眼睛,醒了。才知道自己是在夢裡——窯頂上掉落的土屑落在了他的眼皮上,被子上也落了很多。光棍已經不在窯裡,窯裡一股柴煙和醃酸白菜的味道。袁武看看窗外,天已經大亮,始知自己睡過了頭。他迅速穿好衣裳,來到院子裡。走出院門,看見麻錢正趷蹴在自家的核桃樹下抽煙。袁武走了過去,麻錢對袁武說:

  “光棍說你睡的香,沒敢驚動你。馬我已經喂過了。夜裡冷不冷?”

  “沒覺著冷。現在天還不怎涼,再說被子也厚。做了一個夢,夢見眼睛疼,醒來才知道,是窯頂上下土掉到了眼睛上。”

  “凡是土窯,窯頂都掉土。”麻錢站起身來說,“走,咱先吃飯。”

  吃完飯,麻錢和袁武來到了場院上。麻錢介紹說:“這是場院,村裡人平時沒事都愛到這裡坐著拉話。”說著,一邊慢慢往村口走。快到官道上時,麻錢站住了,笑著,看著袁武說:“這裡沒人,兄弟,你昨晚說你要住些日子?是不是遇上麻煩事了?想在這裡躲一躲?”

  “是。”袁武很老實地說:“我在紅安城裡,把一個二流子用刀砍了,砍的要不要緊還不知道。”

  麻錢“哦”了一聲,拖長著聲音,說:“是這麽個情況啊!應該沒事吧?要是把人砍死了,官府的人昨天就把你捉走了!還能讓你跑到這裡來自在?……這麽說……你一時半會還回不了城?你成家了沒?”

  “我婆姨再過二個月就要生了。”

  “……要是這樣的話,你就不能天天和光棍擠在一個炕上。……哎!你怎能弄下這麽個亂子!……你跟我一樣,太好強!認死理,是不是?”

  “是。你說的對。”

  倆人又開始往回走。快到場院上時,麻錢指著前面的一道山梁說:

  “眼前這道梁叫牛背梁,文家寨子就在這牛背梁上,有樹林子擋著看不見。牛背梁後面的兩座山,西邊的是野豬嶺,東邊的是豹子崖;牛背梁左右兩道溝,左手這邊是紅柳溝,右手邊的叫木柳溝。溝裡有水井,井不深水還旺。村裡沒人吃溝裡的水,也沒人往木柳溝裡走,估計井都被土埋沒了。你要常住,就住在地主家的爛石旮旯房裡。刁空我叫上幾個人,幫你把木柳溝裡的水井挖開。你吃水能近一些。村裡人都是在村西頭的井裡擔水。”

  袁武沒說話。麻錢看他不言語,不知道他在想啥,就說:“走吧,我領你去看地方。”

  場院上聚著很多人,有人老遠就跟麻錢打招呼:

  “麻哥,家裡來客人啦?”

  “來客人啦。都歇下了?”

  “歇不下,活多著呢!”

  “一會兒後生們都別急著走。等會兒幫我個忙。”

  “要幫甚忙就說。後生小子們都在這呢。”

  “我想好了叫你們。”

  袁武和誰都沒打招呼,他好像天生不善應酬,他也知道,場院上的人都在看他,心裡面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麻錢把袁武領到了牛背梁的前崖底下。指著面前三間掛著門扣,單扇扇門上都斜立著一根木棍的房子說:

  “這原本是個大石旮旯,老地主修這寨子時,用爛石片把這石旮旯隔成了三間房。南頭這間是灶房,連帶著住人,裡邊有炕,另二間住工匠。這幾間屋裡堆放的東西,全都是修這寨子時用過的,也不知道是些甚東西,村裡人沒人動地主的東西。我的意思,我喊幾個人來,把這幾間屋子拾掇乾淨,你就住這裡,門窗都好好的,糊上窗戶紙就能住,你看怎樣?”

  “地主能讓?”袁武有些擔心。

  麻錢說:“文家的管家和長工換的勤,這幾間破房子,小地主和現在的管家說不定還不知道呢!怎樣?你想好,要能行,我立馬叫人來幫忙拾掇?”

  袁武還在猶豫。麻錢看袁武不說話,也不再問,走到院前的兩棵老榆樹下,朝著場院喊叫起人來。很快,幾個年輕後生相跟著過來了。麻錢指著後生們,給袁武介紹說:

  “馮貴、大虎、來旺、拴寶、拴子、玉山、鐵鎖,都是好人手。”

  介紹完,袁武也沒記住誰是誰。

  麻錢對後生們說:“我這兄弟叫袁武,昨黑夜騎馬從紅安城來,打算在咱村住些日子。我知道各家地方都不寬敞,就想著把文財主的這幾間破屋子收拾出來,讓我兄弟先住幾日,要是有甚麻煩我擔著。你們就幫忙收拾,先把屋裡的東西都弄出來,把裡面拾掇乾淨,把窗戶紙糊上,把炕燒上,動手吧!”

  袁武大受感動。站在一旁,用很親切的目光看了看麻錢。

  麻錢有一張標準的陝北男人的臉:高高的鼻梁,臉上的皮膚呈赯紅色;兩道眉毛平而粗短,兩眼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兩個黑眼珠子深嵌在眼眶裡,顯得熱情又活潑;乾活時兩隻袖口總是向外翻著;兩隻手上全是厚厚的老繭,右手背上有一道很明顯的疤痕,——是被一隻母狼追攆時受的傷。時間是光緒最後一年。住在山上的麻錢,一天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家的羊少了一隻,從圈裡留下的血跡看,肯定是被什麽野物咬死叼走了。麻錢扛了一把老钁頭,順著血跡尋去。翻過兩架山後,在一個土崖底下的山水洞裡,發現了被吃剩的羊頭和七隻小狼崽。麻錢不知從哪裡來的狠勁,就地刨了一個坑,把七隻小狼崽頭朝下給活埋了。往回走的路上,他身後傳來了母狼的嚎叫聲。他回頭看了一下,發現母狼聞著他的氣味追來了!嚇得他拔腿就跑,跑的飛快。但母狼也跑的飛快。在跑到自家窯堖畔上的時候,他已經能聽到母狼的喘氣聲了。情急之下,他從自家的窯堖畔上縱身跳了下去。胳膊被一棵酸棗樹掛了一下,酸棗樹上尖利的刺在他的手背上,拉開了一道口子,傷好後,便留下了一道明顯的疤痕。他的父親從母狼在他的窯堖畔上嚎叫了一個晚上,猜出狼是來尋仇的。問麻錢,麻錢說了實話。父親用笤帚把子在麻錢頭上狠狠敲了一下說:“你就造孽!”父親歿後,麻錢從山上搬到山下,住進了父親住過的土窯裡。

  ……

  袁武從麻錢指揮眾人乾這乾那上斷定:麻錢在村子裡是一個有聲望的人,這個判斷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三間石屋的門被打開後,裡面的東西稍微挪動一下,就會揚起一股灰塵。來幫忙的人沒人嫌髒。不大一會兒功夫,院子裡就堆下一大堆東西。讓袁武感到驚訝的是,競然有不少鐵器:斧、钁、鍁、鏨子、鐵釺子,十幾個鐵楔子,碗、盆、甕,黑色的大小碗一大摞;爛繩、爛筐、鎬把、抬杠、一個風箱、一塊大面案、兩個小水甕、一大摞木板、一個燭台、一張全新的炕席,還有兩張中間被燒爛了兩個洞,一捆熟好的牛皮繩,甚至還有二個黃銅臉盆。

  等到把三間屋子全都打掃乾淨,屋子裡不再有灰塵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是灰頭土臉。麻錢拍打著身上的土,對袁武說:

  “兄弟,這屋子我隻從門縫上往裡啾過幾眼,沒想到這裡面有這麽多寶貝!要知道,早就把門打開了!奶奶的!地主家還存著這份破家當!”

  場院那邊的婦女們聽說這邊翻出了寶貝,都跑了過來。卻被麻錢叫著幾個人的名字,讓去打糨糊糊窗戶。婦女們看了幾眼都走後,麻錢讓鐵鎖把一把短掃帚綁在一根鍁把上,把幾個屋頂又掠掃了一遍。

  木匠的婆姨年齡不大,但村裡人都叫她周嬸。大家快忙停當時,周嬸腋下夾著一卷粗麻紙,手裡端著一碗面糨糊來了。糊窗戶的工作被她一個人承攬了。窗戶紙糊好後,她到院子裡翻看地主家的東西去了。

  屋裡的鍋碗甕盆都擦洗好,歸在了原位。炕席被拿到老榆樹下,用棍子使勁敲打了一陣後,又重新鋪到了炕上。幾個後生在村西頭的井裡,擔了幾擔水倒進了甕裡。要給鍋裡倒水燒炕時,大夥才注意到,地主家的鍋實在是太大了,感覺一個人坐在裡面洗澡都可以。麻錢站在鍋台前,看著碩大的鐵鍋說:

  “先給鍋裡倒水,試試灶火。”說完,又問炕洞子掏了沒有。幾個人都說沒有。

  麻錢讓幾個人把鍋抬起放到地上。親自上手掏炕洞子。其他人去掏另外二個屋的炕洞。幾個屋的炕洞都掏完後,參加掏炕洞的人手臉全成了黑的。大鐵鍋被重新安放到灶上。給裡面倒了三擔水還沒滿。這時,婦女們又來了,進屋看了大鐵鍋後說:

  “這鍋坐在裡面洗澡都行。”

  周嬸說:“我見過一個木桶,比這鍋還大,盛五擔水都不止!”

  男人們都笑。

  馮貴說周嬸:“你虛說了吧?誰家的木桶能盛五擔水!”

  周嬸杏眼一瞪,說:“我見過才說!鎮上的山貨門市就有一隻大木桶,人躺裡面都看不見!”

  她這樣一說,大家又笑,都認為她說的太誇張。麻錢說:

  “哪天到鎮上看看不就知道了?”

  大人們在屋裡談論大鐵鍋時,院子裡跑來七八個小孩子,用棍子把兩個銅盆敲的叮當響,風箱也被拉的呱噠呱噠亂響。麻錢站在門口吼了幾聲,孩子們“噢”的一聲,呼喊著往木柳溝裡跑去了,其中就有木匠和麻錢的孩子,一條大黃狗晃動著尾巴緊跟在後面。

  來幫忙的人陸續走了。袁武站在西屋的腳地當中,審視著他也許要住很長時間的屋子,心裡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壓根就沒有想過要重新做一個莊稼人。他沒有這種心理準備。他現在的全部心思,都還在紅安城裡,在自己的婆姨彩彩身上。在來鄉下的路上,他心裡很懊悔,後悔當時的衝動,暗暗祈禱那個二流子不要死掉,這樣,他的麻煩或許很快就會過去,他很快就可以回到城裡去。所以,眼前的幾間屋子,對他並沒有吸引力。

  嚴格講,三間屋子都不能叫作屋子:靠門和窗戶這一面高大寬敞,但是窗戶太小;正對著門和窗戶的牆,就是山崖的崖根,越靠裡越窄狹,最裡面,人就是趴下,也夠不到牆根;屋頂和腳地全都是石頭,且高低不平,而且,屋子裡濕氣很重,還有一股很重的霉潮味。

  麻錢還沒走,不知從哪裡抱來一捆穰材,到屋裡把灶火點著了。袁武來到院子裡,一看周嬸還沒走,正雙手背在身後,低頭看什麽東西。袁武走過去一看,眼睛一亮,說:

  “剛才沒看見,怎還有這東西?”

  周嬸轉過頭來問:“這是乾甚用的?”

  “這是打鐵用的鐵砧子,我是鐵匠。”

  周嬸挺直了身子,笑盈盈的說:“你還是個手藝人啊!這下妥了!你是鐵匠,我們當家的是木匠,有了你二位,咱村好多事就不用再求人了!你還不知道吧?我聽人說,安遠縣滿共才有五個鐵匠,九個木匠!”

  麻錢在屋裡叫袁武。 周嬸對袁武說:“你倆說話,我走了。”

  袁武回到屋裡,屋裡迷漫著水蒸汽;麻錢趷蹴在炕上抽煙,袁武進屋後,對袁武說:

  “這屋的門框上面有個洞,用爛布堵著,你個子高,把爛布拿開,讓屋裡的水汽往外走。”

  門框上面的兩邊還有兩個木橛子,上面擔著一塊木板。袁武踮起腳尖,把爛布拿開後,自言自語道:“這屋子就這塊木板上還能放點東西”

  麻錢說:“你嘟噥甚了?先將就著,你又不打算常住。過一會兒,你到後溝裡去轉轉,看看那口井,我去給你端碗老麻油,黑夜點燈用。晌午飯做好了,我來叫你。”

  麻錢走後,袁武掩上房門,往木柳溝裡走去。沒走幾步,孩子們從溝裡跑出來了,大黃狗在後面緊跟著。孩子們不見了蹤影后,袁武一邊走,一邊用眼晴搜尋著水井,已經到溝掌了,也沒看見有水井。他不想找了,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一隻野雞從他身邊不遠處的一叢蘆葦裡突然躥了出來,撲扇著翅膀,往豹子崖上飛去。它的五彩斑斕的羽毛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非常的美麗;在一大叢狗尾巴草的旁邊,生長著幾棵仙鶴草,黃色的小花朵有的很鮮豔,有的已經枯萎;牛背梁的崖畔上,十幾棵木瓜樹緊擠在一起,拳頭一樣大小的果實有的肚皮已經炸開,飽滿的黑色的秄粒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的樣子;再往上一點,是一大片酸棗樹,紫紅色的小果掛滿了枝頭,可惜沒法夠到,但卻使袁武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讓他暫時忘記了昨天的刀光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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