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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孔窯》第80章
  第八十章

  袁大壯給文工團工地上背磚表現得過於貪心,別人每次隻背二十塊,他卻每回都要背二十五塊。其他人都為他擔心,好心勸他少背幾塊,多背幾趟,費點時間,不耽誤掙錢,袁大壯不聽。背了十幾回後,他自己也感覺有點吃不消,這才和大家一樣,每次背二十塊。就是這樣,回到家後,他已經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他還是咬著牙不吭聲,還幫一帆糊火柴盒。他不讓兩個孩子上手,把從劉平會處拿的那本“上孟集注”找出來,讓金桃和成浪認裡面的字,惹得一帆偷笑不止。

  搬磚的活乾完後,麻正又私下裡給兩人攬下一個從七裡鋪物資局的倉庫,往城裡一個工地拉鋼筋的活,害怕被單位上的人知道,給看管工地的人買了一盒香煙,說好晚上送貨。兩人下班後,連家都沒回,先到倉庫把鋼筋領出來,在馬路上等到天黑才往城裡拉,往工地上送也沒敢走正街,走的是緊靠南河的二馬路。

  沒有私活乾的時候,大壯要麽幫一帆糊火柴盒,要麽就扛上小钁頭上山挖藥材,還專門跑到廢品收購站詢問了價錢。和麻正在河裡洗了幾天沙,結果一個晚上,就被人偷的精光。又在河灘上撿了許多青石砸成石子賣,結果錢沒掙多少,人差點被累的爬不起來。

  由於總是乾一些透支體力的活,有一段時間,大壯顯得萎靡不振,總是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白天上班時,無論幹什麽,都提不起精神,有時還老出差錯,和隊長王琇的矛盾也就越發多了起來。隊長批評他,就像記工員每天在花名冊上畫八字一樣成了一種慣例。大壯非常惱火,卻硬是沒有發作。他認為隊長是故意在找他的茬。想把他徹底降住,好讓他不敢把自己調戲婦女的事說出去。有一次,隊長說的狠,且又是當著眾人的面,大壯把隊長瞪了幾眼,差一點罵出口來。還有一次,他竟然抄起火鉗,朝隊長跟前走去,看架勢像是想打架,幸好被旁人看出來,把他一把拉住了,因此也就避免了一次嚴重的衝突。

  隊長每次說大壯,大壯幾乎不頂嘴,但心裡總不忘說一句:小心哪天老子把你的醜事抖落出來!好在他並沒有往外抖落。他當然知道,這種事是沒辦法講給別人聽的,因為他發現,凡是被王琇調戲過的婦女,第二天就不來上班了,她們的工錢到發錢的時候,不是讓別人代領,就是讓家人來領,本人再沒露面。大壯猜,她們肯定是換了工地。

  工地上有人走就有新人來,也不乏年輕俊俏的小媳婦。每有這樣的女人來上工,大壯就發現,隊長的眼睛變得特別的亮,馬上就精神抖擻起來。這種情況一出現,大壯就在心裡罵一句:“狗日的,又準備使壞呀。”

  而且,說來也怪,大壯越是不想看見隊長犯渾,隊長耍流氓的情景又總是被他給撞見。有一次,晌午休息時,大壯在一摞石頭後面躺著午休,聽見隊長對一個叫喜梅的女人說:“喜梅,叔眼裡迸進了石渣子,趕緊給叔吹一下。”

  大壯知道隊長準使壞,他本不想看,可又經不住好奇,就欠起身子,透過縫隙往外啾,想看看隊長準備使啥花樣。他看見叫喜梅的女人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吃乾糧。她很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滿臉緋紅,放下手裡正在吃的半個饃,用雙手把隊長的左眼皮翻開,嘴湊前去使勁兒吹了兩口,隊長就假裝沒趷蹴住,身體往前一傾,趴在了女人身上,手上好像還有動作。大壯趕緊側身躺下,把眼睛閉上。他聽見女人氣憤的低聲說:“隊長,

你這人怎是這樣!你弄疼我了!”  第二天,一直到後來,大壯都再沒見過喜梅。

  如果說和隊長關系不好是一件煩心事的話,袁大壯的煩心事就不只是一樁了。他忽視了早些時候徐三林讓他存些糧食的提醒。糧本上的供應糧真的被減少了,成年人的口糧減少到了二十七斤半,(許多年後被寫入縣志且常常被人們提起的三年困難時期,在一九六零年的十月仍看不到有結束的跡象)全家人的口糧無論一帆怎麽做,也只夠一家人吃二十天,黑市上的糧食貴不說,還很難買到。連麩子和米糠都是搶手貨。有人天不亮就跑到白家坪的豆腐坊排隊買豆腐渣,到縣招待所對面的食品加工廠去買糖糟,剛一開春,就盼著槐樹早點開花……

  大壯和麻正每天都要拿一條面口袋到黒市上走一圈,看看能不能買點合適的高價糧,買到過一次,卻讓大壯的心無比疼痛,他和一帆辛苦攢下的錢再次迅速減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一家人活命要緊!成浪每天都喊肚子餓,大壯和一帆隻好自己再少吃一些,盡量讓兩個孩子吃飽。這樣,兩個人的身體很快就消瘦了許多。一帆得過大病,大壯非常害怕她的身體因饑餓垮掉。就硬啃自己再少吃一些,也強迫一帆多吃一點。這樣,他的身體漸漸有些不支,經常頭暈,渾身無力,有時還直犯惡心。

  麻正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找到大壯想辦法,兩人經過商量,也去排隊買豆腐渣,結果,一連去了三次,都沒能買上。春燕要回娘家借糧,麻正不同意,對春燕說:

  “鄉下比城裡更難,一年沒下雨,地裡哪來的糧食?”說這話的時候,他又在心裡覺得,或許丈人家還有余糧,不過,他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麻正讓大壯找徐三林想想辦法,大壯很堅決地說:“不能跟徐三林提這種事。”

  於是,兩人都想到了簸箕灣。在一個休息日,大壯買了香紙,麻正借了一輛自行車,一人拿了一條糧食口袋,大壯坐在後座上,騎到物資局後,問徐三林借了一輛自行車。讓倆人沒想到的是,徐三林從兜裡掏出幾張全國通用糧票說:

  “我知道你們困難,給你們一人三十斤糧票。我經常下鄉,吃住都在老鄉家裡,走時隻給錢,城裡的糧票就省下了,拿去用吧,不給你們也給了別人。”說完,把糧票往大壯手裡一放,還沒等大壯說句謝的話,就被人叫走了。

  大壯看著徐三林的背影,對麻正說:“這種恩情,咱以後怎還人家呀!”

  “走吧,先過了眼前這道坎再說!”麻正說,撩起衣襟,把大壯遞給他的三十斤糧票,小心翼翼地裝進了衣服裡面的口袋裡。

  去簸箕灣的路上,麻正還是像小孩子一樣,不住地摁鈴當。騎到楊家嶺時,麻正對大壯說:

  “現在我又覺得還是鄉下好,在鄉下種完地,甚事沒有,想弄甚弄甚,在城裡,整天都得想著怎樣去掙錢,腦袋瓜子就歇不下。本來就沒錢吧,用錢的地方還多,平時直害怕家裡有誰生病,有親戚來……”

  “別胡扯!”大壯打斷麻正的話說:“種地糧食不夠吃的人家還少?你沒見過?還是沒聽說過?簸箕灣遭冷子打,全村人餓肚子的日子你忘了?鄉下人過日子沒錢,比城裡人還難受!”

  麻正不說話了。兩人都是餓著肚子騎車,騎到裴莊就騎不動了。到雙坪鎮時,肚子餓的頭直犯暈,騎到簸箕灣後,兩人站在公路邊,誰也不說話,靜靜的,看著自己曾經生活過的村莊,想起了很多往事。看了一會兒,兩人把自行車靠在路邊,拿了香紙,走向河對岸,來到槐樹林各自父母的墳前,把瘋長的荒草拔掉,然後,燒了香,磕了頭。大壯還在文示羊的墳上燒了紙磕了頭。

  麻正說:“你給地主也磕頭?”

  “我是替一帆和紅紅磕的。”

  到了前村,麻正見到兩個兄長的第一句話就是:“趕緊給弄口飯吃,我倆都快餓死了。”

  大鬥和小鬥對弟弟的到來,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倆兄弟一看兩輛車後座上夾著的面口袋,就明白倆人來乾甚。麻正也不客氣,兄弟之間還沒說三句話,就直截了當地說:

  “我倆是來借糧的。實在是餓的撐不住了,公家給的供應糧,只夠吃半個月,還得省著吃,黑市上的糧食,一天一個價,還買不到,想買一點豆腐渣都排不上隊!”

  半個時辰後,一大盆洋芋擦擦端了上來,大鬥解釋說:“眼下,這是鄉下能吃到嘴裡的最好飯菜。吃吧,不夠讓你嫂子再做。也想給你們做碗白面吃,可你們也曉得,去年天旱,連種子都沒有收回來,有點麥子,全當種子留著,不敢吃。”

  麻正大口往嘴裡扒著飯說:“知道,有這飯就行,這年月,皇上能吃上這飯都得說好。”

  吃完飯,麻正和大壯每人又喝了一大碗白開水,麻正打著飽嗝,從懷裡掏出一遝錢,往炕上一放,對兩個兄長說:“這錢一半給娃娃們買書本,一半給父母墳上立個碑。再過幾年回來,連墳頭都找不到了。我離的遠,你們離的近,錢我出,你們把心操上。”

  大鬥沒數錢就說:“錢放的太多了,饑荒年,你還要買糧吃呢!”

  麻正揮揮手說:“我跟大壯私底下攬了幾個活兒,掙了點錢,眼前還能應付,錢上比你們能寬裕些,就這樣吧。以後別在春燕面前提起這事,當著大壯的面本不該說這話。”

  大壯也準備放錢,讓麻正悄悄地把手給按住了,弄得大壯的臉上非常尷尬。

  大鬥和小鬥也沒再說啥,麻正的兩個嫂子,每人懷裡抱著一個大南瓜,讓麻正和大壯走時帶上,麻正說:

  “留著你們吃吧,圓滾滾的,沒法帶。”

  說話間,鐵鎖大虎馮貴他們也來了。一見面,都稀罕的不得了。相互問候過,拉了幾句話,看大壯和麻正要走,都趕緊跑回家去了。不一會兒,幾個人一人手裡提著一個小口袋來了。馮貴說:“知道城裡吃糧困難,平時沒少沾你們的光,我們一家湊了一升小米給你倆家,算是我們的心意吧!”

  大壯和麻正說了幾句客氣話,把小袋子裡的小米倒進自己帶來的口袋裡,大鬥和小鬥又給倆人每人裝了一鬥小米,綁在了自行車的後座上。

  回家的路上,大壯對麻正說:“來跟人家借糧甚禮都沒帶,放幾塊錢是個禮節,你為甚不讓我放?”

  麻正直言不諱地說:“你放多了顯得我放少了,你少放了又顯得我多有錢似的,你平時怎樣對他們,我是知道的,等咱們成了有錢人再說吧,鄉下人的窮日子,要過完還早著呢,你看見沒?我哥炕上連一條氈都不鋪,炕席爛了兩個大窟窿還在用。”

  大壯說:“沒看出來,你還有這心眼兒,平時小看你了。”

  麻正咧嘴一笑,沒再說話。

  吃飽喝足,又是帶著能夠填飽肚子的糧食往回騎,騎行的速度特別快,再加上心裡暢快,又都是下坡路,不到三個鍾頭,二人就騎到了家。大壯撅著屁股,把自行車推到半山腰的自家門前時,累出了一身汗,回到窯裡,一帆看大壯肩上扛著糧食回來,欣喜異常。

  “你真把糧食借來了?這下好了,你借來的糧食,加上牛勝元送來的兩麻包洋芋,節省著吃,熬過今年不成問題。”

  “牛勝元送來兩麻包洋芋?”

  “是,我要給錢,勝元死活不要,連飯都不吃就走了。”

  大壯走到窯掌,看了看靠在牆角的兩麻袋洋芋,從一帆手裡接過洗臉毛巾,擦了擦臉,也不歇著,上炕開始幫一帆糊火柴盒,一帆看他不說話,知道他在想心事,就問:

  “你是不是又攬下私活了?”

  “沒有,我是在想,吃糧還是個問題。我想開塊地,把勝元送來的洋芋一半做種子,要是長好了,能解決大問題。”

  一帆說:“你上哪去開地?私開荒地是違犯政策的事,你在咱家堖畔上種菜,居委會安嬸都不滿意,說過好幾次,說鄰居有意見,嫌你把毛糞倒在地裡,蛆蟲爬得到處都是。”

  大壯說:“他們是犯紅眼病,種洋芋我不在這周圍中,這周圍的地都是後溝生產隊的,人家也不讓咱種。我準備到牛勝元的村子裡去種。我聽勝元說過,他們村也就十來戶人家,周圍盡是荒地,我和麻正開上幾畝地,種上洋芋,平時也不用管。要是走運的話,到了秋上,兩家人就都不用挨餓了。”

  一帆看大壯像是鐵了心,就再沒吱聲。

  第二天,大壯上班比平時早走了半個鍾頭,騎車到麻正家說了去山狼岔種地的想法,麻正聽後大喜,說:

  “這個主意好,山狼岔離城近,早上去鋤地,趕天黑就能回來,甚事都不耽誤。保險起見,咱最好先去看看地方,看看有沒有人擋,要是沒人擋咱就這麽弄。”

  大壯一樂,跨上車走了。騎出去沒多遠又返回來,對站在門口擤鼻涕的麻正說:“舊自行車能弄下不?一帆糊的火柴盒都沒地方放了,得給火柴廠送一趟。”

  “這種事得碰,還得打聽,一時半會兒怕弄不來,你幾時送言喘,我幫你送。我們隊裡有歇假的,我借上一輛,兩輛車裝的完不?”麻正把擤完鼻涕的手在褲腿上擦著說。

  “兩輛車差不多,那,車子的事就托付給你了?”

  “沒問題,你走吧。”

  大壯騎著自行車往城裡騎,心思已經不在工地,開始想著怎樣和隊長請假,要不要讓劉平會給出個主意。由於騎的太快,注意力不是很集中,和前面一個騎的慢,要拐彎的人撞上了。大壯趕忙下車給人家賠不是。還好,對方是個好說話的人,下車彎腰看了看,沒什麽大礙,只是把後擋泥板給撞歪了,扳了幾下就扳好了,對方什麽也沒說騎上車走了

  大壯騎到物資局見到徐三林,還沒說上三句話,就把去山狼岔種地的事跟徐三林說了。

  徐三林正在給一條褲子的膝蓋上縫補丁。他用一把改錐把褲子固定在床板上,左腳踩在褲子上,用一隻手縫補。大壯進去時,他剛好縫玩最後兩針,用牙把線咬斷,聽大壯說完開荒種地的事,他沒有反對,還說:

  “那地方我知道,四二年大生產時,八路軍的一個團,在那裡開過荒。從山狼岔往裡走,十幾裡地沒有一戶人家。八路軍開下的地,估計現在都撂荒了。你們去了,黑夜睡覺要操心,周圍都是大梢林,說不定有野獸,至於有沒有人擋,我說不準。”

  大壯心裡一下就踏實了。離開物資局,往工地去的路上,他走得飛快。工地是在小東門外的河堤上,他先在小東門裡的舅舅家,把寄放的風箱扛著,走到工地上時,工地上一個人都沒有。他把風箱安在爐子上,在一塊石頭上坐下。

  紅河水在嘉陵山下靜靜的流淌著,不一會兒,太陽出來了,河水開始泛出金光,河灘上裸露著的許多小石塊也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在一塊大石頭旁邊,有一個小水窪,有幾隻小蝌蚪在裡面亂跑,一隻蜻蜓在水面上滑來滑去,也在享受著這個清晨的靜謐。

  袁大壯坐在石頭上,望著嘉陵山上的寶塔,突然感慨地想:瞅空兒應該到山上去看看,進城十年,竟然還沒有上過寶塔山!想到這裡,他又想到了埋在山背後的外爺和外婆,為他們沒能看到新修的大橋,寬闊的柏油馬路而感到難過,他甚至還想起了外爺拆下的那顆大炸彈,和那些被當作染料隨便送了人的黃色炸藥,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隊上的記工員來了。

  帶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一頭黑發永遠是亂蓬蓬的,身子明顯比腿長,脖子上總是吊著一個小黃書包,一說話,兩個嘴角老有白唾沫的記工員姓古。他看大壯比他到的還早,對大壯說:

  “今天怎來的這麽早?”

  “家裡沒鬧鍾,我把時辰估摸錯了。”大壯說。沒說是為了還徐三林的自行車才早走了半個鍾頭。

  “你這陣子要是沒事的話,替我把工地上抬石頭的鐵絲收起來,放到工棚後邊,隊長看見,又得罵人。以後下班走的時候,記牢把你打鐵爐子旁邊的碳藏起來,要是讓人撿走,隊長又得尋你的事。”古記工員說完,把吊在脖子上的黃挎包取下,從裡面掏出一個本子,把書包放在一塊石頭上,自己坐在書包上,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開始在本子上畫起來。

  大壯一聲沒吭,按記工員說的,把散落在工地上的抬石頭的鐵絲和幾根木杠,都放到了用席子圍成的工棚的旁邊,看記工員還在往本子上畫,就走過去,站在記工員身後,說:

  “古同志,我看你每天都在本子上畫,你畫甚?”

  古同志頭也不抬說:“鬧了半天,你連這都不明白?我跟你說,你過來,你往我這本子上看,看見了沒有?這是你的名字,你名字旁邊是一長串方格格,方格格最上面寫的是日子,每一個格格裡都有一個斜杠杠,你要是上午來上班了,我就給你在斜杠杠上面寫個四,下午你也來上班了,就在斜杠杠下面再寫個四,表示你上夠八小時的班了。到了月底,就按這個給你開工資,要是少一個四,就扣你半天的工資,少兩個四,就扣你一天的工資,這下你明白了吧?”

  “啊……原來你是乾這個營生的!好差事!誰想出來的這個辦法?”

  古同志白了一眼大壯說:“趕緊生爐子,甚都不懂就少說話。這些日子,不知誰惹隊長不高興了,整天掉個臉,你沒看見?”

  來上班的人開始多起來。大壯很快就把爐子生著了。剛給第一個匠人的鏨子淬完火,隊長走了過來,叫著大壯的名字說:

  “你昨天走時,是不是忘了把風箱寄放在誰家了?”

  大壯在心裡認為隊長這是在故意找茬,他有些氣憤,於是,說話的嗓門也大,眼睛瞪著隊長,幾乎是吼叫著說:“我問過幾家人,人家都不肯讓我放,最後,我放到小東門裡我舅舅家了。怎了!誰沒事乾胡亂編排?小心我用火鉗把他的長舌頭夾爛!”說完,把手裡的火鉗在鐵砧子上使勁摜了兩下。

  這一回,是隊長把他狠狠瞪了一眼走了,抄在背後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大壯心裡清楚,工地上要沒有漂亮女人在,隊長王琇的臉色一定不會好看。

  袁大壯因為總是想著去山狼岔種地的事,所以把和隊長的不愉快忘得很快。晌午歇著的時候,大壯看很多人和自己一樣沒帶乾糧,有的找了個向陽的地方睡覺,有的在玩撲克牌。大壯想找一個避風的地方睡上一會兒,古同志走了過來,手裡提把新鐵壺,對大壯說:

  “你把風箱給咱呼扇幾下,把這壺裡的水燒開,有了這把壺,以後喝水就不用到處找水喝啦。”

  大壯沒說話,接過水壺放到火上,拉動風箱,很快,水就燒開了,古同志把水壺從火上提下來,放到地上,從掛在脖子上的黃挎包裡,掏出一個麩子饃,塞到大壯手裡,看著大壯說:

  “我喉嚨疼的咽不下去,你吃吧,這工地上數你年輕,數你不經餓。”

  大壯有些不好意思,咽了一下口水,拿了饃,一副窘態。古同志往四下看了看,低聲說:“找個茶缸就著開水吃,以後記牢,火氣別那麽大,有些事要學會裝,看見就裝著沒看見;聽見就裝著沒聽見,這你也不會?不會躲事,就是給自己攬事兒,知道不?”

  大壯不知道說甚是好,他心裡一陣熱乎,又一陣冰涼,愣了一會兒後,去找茶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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