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丞聽到糜仁尹這麽問,笑著回答道:“他們自然是為了你來的。”
“為了我來的?”獄丞的回答讓糜仁尹覺得有些不知所雲。
“不錯,就是為你來的。”獄丞也喝了一口酒,閉上眼睛回味著,仿佛醉心於酒的醇香。
糜仁尹今天的食欲看起來不錯,他一邊喝酒,一邊將獄丞帶來的食物風卷殘雲般的一掃而光。
獄丞自顧自的慢慢地品著酒,眼睛則時不時的看向糜仁尹幾眼,仿佛在等著他再次開口說話。
到後來,獄丞乾脆放下了酒杯,直盯盯地看著糜仁尹,在等著他吃飽喝足。
沒曾想,糜仁尹吃好喝好之後抹了抹嘴,說了句:“不必為了我,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現在已經無話可說。”
說完這句,糜仁尹又自顧自得睡到牆角去了。
獄丞看到糜仁尹這樣,並沒有發怒,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
糜仁尹雖然背對著獄丞,但還是用余光掃了一眼他,見他沒有任何反應,於是繼續自顧自的睡去了。
糜仁尹一覺醒來,發現牢房裡仍然只有他一人。他細細的回想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覺得雖然獄丞的話有些奇怪,但是也並沒有太多不妥,所以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當天晚上,也再沒有像前天晚上一樣有人被送進來。
時間到了下半夜,寒氣襲來,整個牢房裡都是冷颼颼的,糜仁尹正準備和衣睡下,卻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糜仁尹聽到腳步聲,不自覺地向牢門靠近了一些,就看到昨日那個獄丞又打著燈籠走了過來。
獄丞打開了牢門,再次將手中的食盒放下,將酒菜擺好,相邀糜仁尹過來飲酒。
糜仁尹沒有拒絕,但也沒有了昨日裡的大吃大喝,而是恢復了往昔世家公子的風范,坐到酒菜前面,慢條斯理地飲著酒。
獄丞還是無話,端著酒杯放在嘴邊輕輕地碰著嘴唇,眼睛仍舊盯著糜仁尹。
也許是二人對視的時間久了,又或許是覺得漫漫長夜或許不應如此度過,沉默良久的糜仁尹終於開口了。
“那個福柔公主,現在如何了?”,畢竟還是關心自己可能得到的結果,糜仁尹最先開口問的,仍然是使自己受到牽連的那位假帝姬。
獄丞笑笑,道:“糜大人又怎麽知道她是假的呢,畢竟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開過口。”
糜仁尹道:“可是是當今太后說她是假的。”
獄丞仍舊笑笑,道:“大人您又怎麽知道太后說的就一定是真的。”
糜仁尹有些急了,接著道:“衛太后與她又恩怨,又怎會無緣無故的誣陷她?”
獄丞將酒杯裡的酒飲下,才又道:“糜大人又從何得知太后與她沒有恩怨呢?”
糜仁尹聽到這裡,一時倒是不知道怎麽反駁獄丞的話,於是只能喝酒吃菜,吃了幾口,才終於回口道:“可是,你又怎麽確定她和太后之間有恩怨呢?”
獄丞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之後兩人再無任何言語,只是吃菜喝酒。
等到糜仁尹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牢房裡仍舊是空蕩蕩的,只有他一人。
渾渾噩噩,又是一天的時間過去了。
糜仁尹是官宦出身,了解大宋的律法,他知道只要假的福柔帝姬承認自己冒牌的身份了,自己也就沒有多長時日就會結案了,是死是活,到時就可見分曉。
所以他很希望晚上那個獄丞能夠再來,只要他能帶來準確的消息,
他就可以大致知道自己下一步會是個什麽的結果。 所以他一直期盼著,但是一直到了戌時,除了一個巡視的獄丞外,再沒有任何人進過大牢。
要看就要到亥時,糜仁尹也沒有了繼續等下去的耐心,於是又蜷縮到了床上準備休息。
這時,卻聽到背後有人道:“糜大人,今夜為何這般沉靜?”
糜仁尹翻過身來,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獄丞。
他倒是不客氣,知道獄丞肯定如前兩日一樣準備了酒食,於是下的榻來,看著獄丞在那裡擺放物件。
兩人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彼此也算是活絡,互敬了兩杯酒後,糜仁尹問道:“敢問大人,那個假的福柔帝姬,如今情況如何了?”
獄丞見糜仁尹主動開口,看來也是來了興致,回道:“大人莫要如此稱呼我,小人是大理寺一個螻蟻小卒,怎擔得起‘大人’兩字,但大人既然問了,我也如實相告,今日已經用了刑,但那個福柔帝姬仍是一字未說。”
糜仁尹歎了一口氣,道:“既然太后都說她乃冒認的,她又何必苦苦硬撐,早日招認早日了結,也好讓我有個了斷,省得天天在這裡受這些無端痛苦。”
獄丞笑道:“大人怎麽還是這般說法。昨日我不是和大人說了,這件事情,如今只有太后一個執此說法,一無人證,二無物證,難道只因為她貴為太后,就可以直接定案?”
糜仁尹初聽之下,竟然還點了點頭,但轉瞬就覺得不對,立馬厲聲問道:“你到底是何人?怎敢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來?不怕我去檢舉你嗎?”
獄丞笑了笑,道:“大人何必如此動氣,大人你想一想,難道大人如今落得這步田地,不正是因為太后她老人家的一句話嗎?”
糜仁尹道:“話雖如此不假,但是你這番話, 絕對不是一個獄丞能夠說出來的,你費了這番苦心,來此到底意欲何為?”
獄丞笑道:“大人哪裡話,如今你身陷囹圄,還有任何讓我大費周章的來這裡圖謀的必要嗎?大人自己想必也知道,只要那個福柔帝姬招了,估計大人你的死期也不遠了。”
糜仁尹當然也知道自己可能會有如此結果,但現下如此直接被獄丞點破出來,還是無法讓他接受,他急急地爭辯道:“胡說,朝廷怎會如此對我,我只不過是眾多參與甄別辨認中的一人,且這件事並不是由我主事,就算有罪,可是再怎麽也罪不至死啊!”
獄丞聽完,竟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然後一口氣喝下一整杯酒,才慢慢地道:“那請問大人,為何整件事情,只有柔福帝姬和你被抓進這大理寺來?這替罪之羊,一隻也就夠了…”
獄丞“替罪之羊”四字一出口,糜仁尹頓覺如五雷轟頂,呆若木雞。
獄丞看糜仁尹這副樣子,站起身來走到他的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其實大人你心裡早就知道結果了,只是還覺得或許會有一線生機,不想接受這樣一個現實,對吧?”
糜仁尹沒有正面回答獄丞的問題,而是自顧自的喃喃自語道:“不會的,不會的…”
獄丞冷笑道:“怎麽不會,大人難道忘了這是哪裡?大人難道不記得,就是在這裡,就是在這大理寺,去年年底的時候,那個人寫下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個大字嗎?他難道不比大人你冤恨難平嗎?”
糜仁尹聽完這句話,也是哈哈大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