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我無法理解。”少女看著火光倒映在李曉侍的側臉上,李曉侍依舊盯著爐火。“我一直以為罪城,冥海是帝國的叫法,就像蠻南人實際上叫自己南國,但是你們……似乎就是這樣稱呼的?”
李曉侍往爐火中添了一把柴火,“冥神下屬的文明,是信仰死亡,渴望來生的文明,這些稱呼對我們來說並非貶義。”他頓了一下,新的木柴開始被火焰吞噬“相反,很好的反應了我們的信仰吧。”
拜雪祭當夜的聖地,大街上空空蕩蕩,萬家燈火通明,位於中央大街旁的小咖啡廳中只有少男少女對坐,男孩平靜,沙啞的聲音在爐火中緩緩流淌。
“天天睜眼就下礦,這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年輕的礦工突然出聲,打斷了禿頂大叔和老礦工一個接一個的黃色段子。老礦工錘了他一拳,眼神瞟了一眼隔壁桌的工頭。小礦工連忙低下頭一聲不吭。一片漆黑的店內,剛剛還活泛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起來。李曉侍只聽見工頭吸溜的喝粥。
伴隨著碗放落在桌面上的碰撞聲,李曉侍聽見其中混雜了一絲輕微的歎息。
遠方的鍾聲飄蕩而來,黑暗中是一片手忙腳亂穿戴頭盔的聲音,以及互相拉扯碰撞引起粗言野語。光芒大放,工頭拉亮了燈“麻溜地,別莽莽撞撞,再不快點扣當月考勤了。”一旁的老板餅叔皺了皺眉頭,似乎對工頭自作主張的行為有些不滿。
安東大街的各家各戶也亮起燈,李曉侍系好頭盔,便上前追趕礦工們。一邊回頭和在門口的餅叔告別。
“今晚我看店,您先睡吧。”餅叔嘴裡叼了根煙,點了點頭,一直目送李曉侍消失在洶湧的人潮中。
今天是義務上礦的日子,安東向來有義務下礦的傳統,每星期由每家出一名男丁去不周山下礦,只要按時下礦就可以獲得一筆不少的津貼。
兩個月來,李曉侍堅持替餅叔下礦,餅叔沒有多說什麽,但每次都會在下礦時站在門口送他。
這小子話雖然不多,但是人勤快肯吃苦,學東西也快。看來自己看人的眼光還是蠻準的。餅叔看著燈光下的人群,習慣性的皺起了眉頭。嘴上叼著的煙抖落不少煙灰,胖臉上擠滿了皺紋,一雙小眼都眯了起來。
“小包子今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歲數了吧。”
想到當年那場礦難,滿街的燈光有些暈眼了。餅叔將煙頭丟在了地上,用力地踩滅了。
李曉侍操作著亥鑽,臉上已經沾滿了銀色粉末。“嗨,休息一下。”李曉侍衝著年輕礦工笑了笑,接過了他遞過來的水。
“注意那些地上的裂縫啊,別掉下去了,那可直通冥海。”礦工邊說著便靠石壁坐在了地上,拿起水對嘴一通猛灌。果不其然嗆了兩聲,用袖子擦去了嘴角的水。“又挖光一層,看來這山裡的礦,也快乾光了。”禿頭大叔不知道什麽時候蹲在了一旁,他將一口濃痰吐在了牆上,像欣賞藝術品一樣仔細地打量。
“老不死的,又在摸魚。”大叔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扔向已經睡著的老礦工。“嗯?”石頭砸到老礦工的頭盔,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眾人,急著想爬起來,又一個不穩跌坐回原地。小礦工和大叔頓時笑作一團,李曉侍也露出了笑容。
很快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地面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剛開始這種震動只是不易使人察覺的輕微,很容易使人將他與其他礦層的作業聯系在一起。但現在,劇烈的晃動已經令人無法站穩。
“是塌礦!”老礦工首先叫起來,以難以相信的靈活從劇烈震動的地面上一躍而起,往礦梯方向跑去。但已經來不及了,數不盡的碎石從礦頂砸落。李曉侍頓了一會,拔腿想跑。大叔卻把他一把抓住,推到礦壁的角落裡。“蹲下抱頭,快!”說著大叔也將小礦工拉到身旁,自己同時蹲下來,雙手護住頭盔。
李曉侍聽見了遠處老礦工的驚叫聲,落在身上的石礫有拳頭大小,護在頭盔上的手被砸的生痛,他只能死死護住頭。一股巨力突然轟擊在他的頭頂,他重心不穩向前撲去,世界在巨響和震動中逐漸遠離他。
黑暗和潮濕中,意識逐漸蘇醒,李曉侍努力睜開眼,眼前呈現出陌生的地面,那是某種黑色的沙土,觸感濕潤而黏稠。空氣中彌漫著讓人不適的硝煙味,一個接一個身影從他身邊邁過。他吃力的爬起身,面前的景象讓他呼吸幾乎停滯了。
他此時正身處於一片黑色的沙灘之上,在他的身旁,無數的人正如同行屍走肉一樣,拖著腳步向前方挪動著。他們男女老少皆有,其中不少人身著罪城傳統服飾。李曉侍感到身體開始不受控制,隨著人潮一同向前挪動了。
向前眺望,人群的目標居然是一片灰色的海洋。海洋的概念李曉侍只在課堂上了解過,那是一片廣闊的看不見邊際的水域,但面前的海洋不是書中描繪的蔚藍,灰色的海面上翻湧著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奇異的是,李曉侍沒有感受到任何海風的存在,但海浪還是翻湧而上,一遍一遍擊打著黑色的沙灘。前端的人群不斷被浪花吞噬,後面的人們似乎絲毫沒有察覺,依然走進海浪中。
李曉侍木然的走著,雙腿不受控制,也發不出聲音。像身旁的人們一樣,他們表情呆滯,雙眼無神地看向黑海,內心有一個聲音仿佛來自那片海洋深處,不斷呼喚著他們。李曉侍心中沒有任何恐懼,只是麻木地跟著人潮走向海邊
一個身影出現在李曉侍前方,那是一個身著白色長裙的女孩,烏黑的長發一直垂到後腰,白嫩嬌小的赤足在黑色的沙灘上走動,激起一圈沙土飛揚,顯得尤為醒目。
與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在這片走向灰海的人群中逆行。
女孩緩緩的走向李曉侍。
李曉侍這才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副極為清秀的面龐,翩然的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他與女孩的眼睛對視了,女孩的晶瑩如水晶的眸子中,仿佛有無盡的淒厲和悲哀。
女孩悲傷的看著他。
“李曉侍,”女孩開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她的聲音純淨而動聽,卻顯然帶著哭腔“別再往前了,停下吧。”她擋在李曉侍的身前,李曉侍的雙腿再次不受控制的停下了。
女孩突然抱住了他。
一股熟悉的溫暖傳遍全身,李曉侍不知為何自己會淚流滿面,但他不由自己的伸出雙臂緊緊抱住她。他清楚的聽見了靠在肩頭上的女孩輕輕的抽泣聲,仿佛他們是已經許多年未見的愛人。
懷中的溫暖開始消散了,女孩的身體變得冰冷和僵硬起來,李曉侍連忙將女孩扶起,女孩緊閉雙眼,精致的臉上是駭人的蒼白,隨後,身軀逐漸化作黑色的沙土崩潰瓦解。
李曉侍無力地跪在黑色的沙土上,眼淚止不住的流淌。透過朦朧的淚眼,他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站立在他眼前。“爸!”李曉侍不管不顧的向他撲去,一股莫名的壓力將他壓在地上。他抬起頭,求助的望向李成耀,李成耀看著他,冰冷的眼神刺穿了李曉侍的心臟。李曉侍拚命呼喊著,但李成耀卻扭頭向海邊走去,李曉侍絕望的看著他走進海中,被灰色的海浪吞噬。
“別丟下我。”李曉侍已經喊道最後一絲力氣已經耗盡了, 他無力癱在黑色沙灘上,眼睛望著灰色海洋的海平線。
如果這是夢境,他只希望能盡快醒來,如果這是地獄,他也希望能徹底的死去,陌生又熟悉的女孩,冷漠的父親,這些令他幾乎發瘋了。
海平線的盡頭,一個模糊的影子出現了,龐大的身軀幾乎遮住整個天空。那是一個黑色的巨人,他黑色的大手捂著胸口金色的傷口,似乎受了極重的傷,他踉蹌的走向岸邊,將前方人群踩在他那無比巨大遍布鱗片的腳底,他似乎發現了李曉侍,一雙巨大發出金光的眼睛看向他。
一縷縷陽光被他龐大的身體分散,巨大的身影投向海灘,籠罩著李曉侍
他痛苦的向李小四走去,每走一步,腳邊湧起千層巨浪,海水被不講理的力打散,成為繚繞在巨人身邊的水汽。巨人痛苦的喘息,呼吸聲震耳欲聾,響徹在灰色海洋的上空。
“你不屬於這。。。”巨人已經走到李曉侍面前,,俯下身來,呼出的氣息幾乎讓曉侍站立不穩,曉侍木訥的看著他,想要逃離,身體卻不受控制的僵硬起來。
巨人怒視李曉侍,痛苦的喘息聲越來越大,終於,他發出可怕的怒吼“給我出去!”
巨人的軀體轟然倒下了,如同一座高山倒向李曉侍,他看著籠罩萬丈的黑影撲面而來,世界再次回歸了黑暗與平靜。
李曉侍在礦下蘇醒了過來,費勁地掙扎出碎石堆,他驚奇的發現礦壁間的石礫沒有接著掉落,而是好像被鑲嵌在空氣中一般,離他不遠處,一塊正懸浮著的石塊正發出藍色的耀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