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中年女人仿佛沒聽到成耀的報告，玩弄著自己的指甲，她先細細的將指甲蓋都搓了一遍，又把手張開，伸到燈光下仔細觀察，神情專注，還舔了舔嘴唇。

　　成耀更緊張了，緊張到腹中隱隱作痛.他強忍不適把報告念完，“我要去趟洗手間，不好意思。”

　　“害死了自己老婆也就算了，現在是要送所有人去見冥主嘛，“女人不屑的瞥了一眼剛剛帶上的門“王老，您也和他胡鬧呢.“

　　“這就是我的主意“老人冷靜的答道

　　女人笑了，臉旁的兩坨皺紋生生拽起嘴角.往椅子上一躺，轉過身去“你現在傾向這麽明確了?王老.“

　　“我得做議會不願意做的事情”老人仍平靜的注視著女人

　　“王老，您年紀也大了，有些事情讓後代自己決定會更好“女人又轉過身來，“兒孫自有兒孫福嘛“

　　“我也是在給他們選擇的權力“老人直視女人的眼睛“但是命都沒了，怎麽選?“

　　女人滿不在乎的搖搖頭“就是在舊世界已記載的的歷史中，也沒人能控制被無序汙染的邊境.況且，你也不是不知道這個項目多難，就是把大量的資源砸進去，怕是也激不起一絲水花。”女人將身體往後仰去，把整個人的重心交給椅子“這樣我很難說服議會撥款.“

　　老人歎氣“很難相信，你有一天會是一個現實主義者.““總不能一大把年紀了還當個理想主義者吧，我也是要吃飯的，王老.“女人反駁

　　“如果你知道這個發現的意義，他就是希望“老人語氣中充滿了熱切的期盼。

　　“就因為李成耀的一個狗屁理論，我們就要投這麽多錢?老師，他的理論哪次靠譜過?“

　　老人在女人面前坐下，無視女人嫌棄的眼神，給自己倒了杯茶.

　　“成耀的缺點就是太內向了，明明是當爸爸的人了……”

　　老人拿起桌上的照片，年輕的李成耀和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照片上的女人和眼前的女人簡直毫無相似之處，只能從眉眼間看出些許年輕時的模樣.成耀拘謹的站在中間，和剛剛緊張的模樣一模一樣，另外一個男人放聲大笑，一邊拍著成耀的後背，這種留影技術很明顯是舊世界的技術，在大世界的起尚元年之後，留影機就所剩無幾了。

　　這張照片正是老人拍的，他的那台留影機即使怎麽精心呵護，還是在曉侍出生前就用不了了，這正是那台留影機留在罪城的最後一張照片

　　“這也是他的追求呀。”老人看著照片中放聲大笑的男人，“也曾經是你的”

　　“我現在對議會…負責”女人的表情僵住了，或許是想到了某人，她轉過臉去，不再正視老人，她本想用冰冷的口氣結束這句話，卻在快結束時出現了些許停頓。

　　老人垂下頭，雪白的胡子垂在胸口上，沉默的坐了一會，才無奈的歎了口氣。“當然”老人起身，剛好成耀回來了，看著眼眶紅腫的女人，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

　　“那我們就先走了”老人一邊說一邊套上外套。

　　老人和李成耀離開天頂塔時，塔頂的巨大亥燈已經轉為低功率運行，發出如同傳說的皎月一般清冷卻不刺眼的光亮。

　　“老師，接下來怎麽辦。”成耀知道，如果議會不通過，那他們就無法在成港的研究所進行研究了。

　　“也是，不能呆在成港了，但是理論成果始終停留在紙面也不行，我們得再去找個能讓我們用神斥力機的地方”老人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

可能是想找根煙抽，可老師已經戒煙多年了，李成耀看出老師心事重重。　　“那可能只剩下安東了”成耀思考片刻，“只有安東的不周山神斥力機能用了”

　　神斥力機能重組神權因子序列，罪城只有兩台，一台是冥神隕落後製造的時候，在成港研究所中，但啟動需要大量的資金，沒有議會批準根本不可能啟動。

　　安東的神斥力機則屬於黑山院

　　那裡已經是裂顱會的地盤了，但是屬於舊時代的神斥力機卻明顯技術力更高，不需要消耗大量能源。

　　“我倒是認為安東那群瘋子會比議會的神棍好說話”老人歎了口氣“起碼他們不魔怔。”

　　“我們得去趟安東了”老人知道阻力很大，但是如果現在無法驗證成耀的理論成果，那或許到了那個時候就晚了。。。。

　　“那我先回趟家”成耀心裡有點著急，曉侍今天放學後並沒有去研究所。

　　老人知道成耀的顧慮，李成耀本來一下班就要回家，卻還是來見了女議員.“那行，具體明天再商議.“

　　成耀不知道曉侍發生了什麽事，但他隱隱感覺不妙，他趕回商住樓，在樓下看了一眼，客廳的燈並沒有亮.

　　難道曉侍沒回家?

　　成耀焦急的跑上樓， 推開門，家裡亂成一團，書本散了一地，李曉侍還在黑暗中扒找著什麽.

　　見李成耀推開門，李曉侍也沒有回頭，但他停下動作，問道“媽媽留下的東西，去哪了.“

　　李成耀沉默不語，李曉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轉頭看了一眼父親，李成耀這輩子也沒見過兒子這樣的目光，以往兒子看他只有冷漠，但眼底還是會有信任.如今的兒子看他，卻只有掩蓋不住的失望與刺骨的冷漠.“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媽媽不想讓你知道的太多，我和她都認為，這種事情....現在你媽媽不在了，我更應該保護你“

　　李成耀的聲音顯得有些虛弱了。他面對兒子時總是底氣不足

　　李曉侍抬頭，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平靜的望著他，李成耀看出那份刻意抑製的平靜下，是十四歲男孩極致的憤怒。

　　李曉侍起身，緩緩的向門外走去，經過僵硬的李成耀身邊，李成耀感覺好像被一陣凜風刮過臉畔，表情都有些扭曲起來。

　　“為什麽媽媽會死，媽媽其實就是你害死的。”李曉侍語氣仍是刻意壓抑的平靜，說出的話確實那樣駭人心魄，他看向李成耀.“你現在，還想害死所有人?“

　　李成耀為之一震，臉色迅速的發白了，一股怒火在胸腔中積攢起來。他看向李曉侍，剛要發聲，卻發現面對他十四歲的兒子，他缺少斥責他的底氣。

　　李成耀身後一聲巨響，那是門與門框碰撞的聲音，李曉侍離開了。

　　黑暗而混亂的室內，只有李成耀的一聲歎息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