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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河川》第8章 赴死(上)
  罪城的夜,無論在哪個區,都是一樣的,在天頂塔照不到的不周山下,天空是暗紫色的,在安東靜謐的夜裡,會隱隱約約聽到一些腳步聲與口哨聲,那是安東的義務曠工開始上礦了。

  礦區距離黑山院雖說不遠,但聲音也不會太大,只有屏住呼吸仔細聽,才能聽到一絲略顯嘈雜的鑽頭與石塊碰撞的聲音。

  正是這微弱的聲音,在精神緊張的李成耀腦子裡猶如雷鳴。他被今天的事情擊垮了,多年的運算與理論堆砌卻隻換來一堆廢紙。如今的他,已經辜負了已死摯友的期盼。他痛苦的捂住頭,老師的歎息與師兄的詛咒在他腦子裡回響

  “這可能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你要害死所有人你才滿意,是嗎?”

  有個聲音突然響起

  “媽媽就是你害死的”

  曉侍的目光再次出現,冰冷到了極點。他走出家門,扎入墨一般的黑暗中,不知去向。

  不!他使勁扒拉自己的頭髮,似乎想把整個頭皮揭開,頭一下下的撞到桌子上,額頭很快流出了血。

  如果我這條爛命能夠。。。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

  中樞頭盔就在不遠處的充能樁上。他將頭盔取下,接上輸入的能源的管道,這似乎能將本作用在無序邊界的斥力轉移到頭盔上,就能夠作用一個個體,這是沒有實驗基礎的事。甚至是嚴重違法的,但李成耀清楚,這是無論如何都要邁出的一步。

  是否要等到明早?等到老師來了再開始實驗?

  沒有意義。

  老師已經沒法再給出更好的建議,在這件事上時間和觀察者已經不重要了。

  李成耀清楚,這無疑是一種自殺行為,消耗巨大的能量卻最終將自己烤成一堆焦炭。他是罪城歷史上最大的罪人和瘋子。

  何必讓老師看見這一切呢。

  冷汗不禁從發鬢留下,滴在緊緊抱著的頭盔上,光滑的頭盔映出他慘白的臉。他看到了自己灰色的頭髮,夾雜著數不清的白的發亮的頭髮。

  原來我已經這麽老了。。

  不重要了。。。

  曉侍。。

  對不起。。原諒爸爸,都是爸爸的錯。。。

  活下去,曉侍,替爸爸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聲巨響打破了安東的夜,神斥力機巨大的滾輪再次開始轉動,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轉動,巨大的轟鳴聲振的礦內纖石窸窸窣窣的往下落,許多礦工抬頭望向洞口的方向。李曉侍將落到臉上的石渣抹去,繼續專心致志的工作。

  巨大的光柱不再從神斥力機中衝出,而是至上而下,灌入巨環當中,數不清的管道亮起,神格開始凝聚,奔向黑山院的實驗室。

  李成耀拿起那個發光的小方塊,巨大的能量向他湧來,此時,他只能期盼奇跡發生。

  他對著小方塊默默念叨,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冥主,保佑我吧。”

  頭盔後的無數管道亮起,湧入李成耀的身體,很快,他身上的每一條神經都充斥的神格,神經一根根亮起,像是發光的裂縫。在舊世界,這無疑是摧毀一個城市的能量,如今瘋狂的湧入李成耀的身體,似乎馬上要把他擠爆。

  “啊!”李成耀發出痛苦的叫聲,卻被巨大的管道轟鳴聲掩蓋了。

  整個安東區的燈都亮起,閃爍,隨著神斥力機的巨大衝擊波,家家戶戶的窗戶迸裂,從安東峽到無光大道,

回蕩著驚恐的叫喊和不滿的嘟囔。  孩子的哭聲和婦女的叫罵混在一起,家裡的燈路燈閃爍著熄滅,黑暗中的安東亂作一團,路上的載具也橫七豎八的插在一塊,交通也癱瘓了。叫喊聲,咒罵聲充斥了安東的夜。

  這時,人們都注意點了不周山上的巨大光束。永恆的黑夜開始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紅,天空像是出現了一道裂縫。

  一縷強光照在地上。

  是舊世界的陽光?

  是罪城691年來的第一縷陽光

  人們更恐慌了,推推搡搡的向周邊散去,都想離這個突如其來的異象遠一些。連來維護治安的區保所載具都迫不及待的往遠方駛去。

  李成耀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身體的一半已經發黑,臉上的皮肉都已經碳化。他只能保持著張嘴的姿勢,稍稍一動,他整張臉就會土崩瓦解,變成一攤碎肉

  巨大的痛苦還早持續,他痛的幾乎昏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在支撐著他,手中卻依舊死死抓著發光的小方塊,就在他快堅持不住的時候,黑暗降臨了,頭盔消失了,痛苦也消失了,小方塊不見了蹤影。

  暗紅色的大道出現在腳下,李成耀體力不支的跪下,大部分衣服已經被巨大的能量燒成焦炭。化作焦塵飛揚。

  李成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身上臉上因為神格倒灌照成的傷口都消失了。原本被燒焦和碳化的皮膚也複原了。周圍暗淡下來,幾盞昏暗的亥燈照著破舊的門前的一方土地。幾根不知屹立了幾個世界的斷柱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證明著這個地方有過輝煌。

  李成耀好像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這個地方只會有兩種光,昏暗的亥燈光芒,和。。。。

  遠處響起爆炸聲,火光衝天,人們的尖叫與哭喊都不這麽有力了,大家都習慣了。

  一個老人在昏暗的亥燈燈光下搖著搖椅,仿佛爆炸與他無關。

  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整個罪城上層的噩夢,幻覺的誕生地,有罪者的天堂。也是舊世界的明珠。

  地端區,罪城離冥海最近的地方,如果去看罪城的地圖,根本找不到他,他正在五光十色的成港下方,像是一堆珍珠底下的小石塊.

  地端區也曾經繁華過,在舊世界,這曾經是世俗皇族的王都.古東穆真正的中心.就是生神領地的一些小國,也會往這邊進貢以表示尊敬.

  這個曾經被譽為古東穆明珠的地方,這個十二使徒獻祭自己生命捍衛的地方.隨著冥神隕落,憤怒的民眾將皇帝架上斷頭台,那顆曾經罪城乃至整個古東穆人目不敢視的頭顱被整齊切下,尊貴的皇血如同排泄一般衝出,噴到人民憤怒的臉上,最後落到滾落到泥濘的土壤中.

  天空開始下雨那是舊世界最後的遺產,從此罪城再也沒下過雨.最後的雨水將皇族的血衝洗乾淨,也將皇都的繁華一並洗去.

  皇都從此沒落,十二使徒用生命捍衛的地方被失去理智的人民打砸搶偷,禁衛將軍被人潮淹沒,無數的拳腳和石頭將他連同他的盔甲砸成一攤肉泥,但這也無法抹去人們的恐懼與不安,護國軍做鳥獸散,有些軍人甚至加入了破壞的隊伍.通往皇宮的大道被染成紅色,並在數個世紀內保持著暗紅色,血液,哭喊,咒罵,直到所有人都疲憊不堪.離開,忘卻這個罪城的噩夢.

  直到新罪城建立,成港區在地端上空拔地而起,罪城人似乎想靠繁華的新城區來洗滌老城區,洗滌永遠揮之不去的古都陰霾

  然而別人的噩夢卻是一些人的天堂,無家可歸者,逃亡的人,包括李成耀的先祖.

  這正是李成耀成長的地方,在他的記憶裡,父親每天都要去亥煙的小作坊工作,亥煙在罪城很明顯不合法,因此也成為地端區的特產,這個地方不見天頂塔的光芒,很適合發酵一種叫茹的植物,與亥的提煉物混合後,能讓人產生幻覺並且感到興奮,靈魂暫時離開這個生不如死的地方,很受成港那些上流人士歡迎。

  李成耀的父親便在製造亥煙的灰色作坊工作,終年彌漫著屍體的味道,這正是茹發酵的獨特氣味,當時沒人知道茹發酵氣體吸入過多會影響精神。

  在李成耀的記憶裡,父親是個樂觀的人,即使在家裡最困難的時候,也會變著法子改善生活,例如拿人造革為妹妹做寫玩具,或者把從醫療點偷來的仿胚胎肉切碎下酒,在罪城最黑暗的角落,父子倆一邊看著星星點點的燈火,甚至偶爾還有爆炸的火光,不用想也知道可能是某個幫派在火並。

  可這影響不了父親的興致,他將一塊肉遞給李成耀,笑著拍著他的頭,看著他一點點吃下去。

  肉並不好吃,冰冷且乾硬,甚至不如平時吃的合成食物,卻很頂飽。那些貧困卻幸福的日子,是李成耀不願提起的懷念。

  直到那天,父親的精神終於被茹折磨崩潰,據說他拿削茹根的刀捅死了自己的老板,又把頭伸進了提煉亥的攪拌機。。。。。像許多地端人那樣,在神志不清中結束了自己並不漫長的生命。

  屍體是被警察運走,丟到某個垃圾堆,或者被某個回收站老板拖走,和堆肥車一起運到千裡原當作物的肥料,李成耀已經記不清了。那天他像往常一樣放學回家,去接了妹妹,隨意做了點東西吃,草草睡去。

  李成耀記得最後一次見到父親,在天頂塔照耀不到的地方,即使是正午也是漆黑一片,家裡許久未再為照明交過費了。

  在一片漆黑的早晨,只有父親的煙頭微微發亮,經過腹腔又再次呼出的亥煙氣味充斥著狹小的房間,父親拿來昨晚熾盛的饅頭,遞給李成耀,像往常一樣在黑暗中大口咀嚼起來,李成耀挑了一塊昨夜妹妹吃了一半的饅頭,就著口水咽下,在寒冷中推開門,更加陰濕的寒氣就湧進屋內,父親拉著妹妹的手,拍了拍成耀的腦袋.

  “好好讀書呀.”就和以往一樣,父親的聲音仍然充滿殷切的期盼.

  父親從來不與成耀敘述讀書的意義,在地端,向父親這樣不辭辛勞的供李成耀上學是會招到鄰居和同事恥笑的.因為即使是讀了書,將來也是進廠或是去回收成港的廢品.

  可父親不在乎.“就是工人,他也是個博學的工人.“在家裡喝酒時,父親經常會這麽和工友大肆稱讚李成耀,飽經風霜的臉上,一雙眼睛閃閃發光.

  李成耀明白父親的期盼,他在寒風中眯著眼睛點頭,清晨的寒氣讓他有點睜不開眼,父親轉身,拉著跑跑跳跳的妹妹向遠處走去.消失在清晨的迷霧中.就和多年來的每一天一樣.

  在後來的許多夜裡,李成耀經常夢到那個早上,他努力的想要睜大眼睛,想要將父親的身影留下,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消失在濃霧中.最後卻在淚水中醒來.他悲哀的發現,自己和這座沒有感情的城市一樣,將父親遺棄在時間裡了.

  狹小雜亂的臥室出奇的寬敞和寒冷,妹妹卻仍然沉睡,李成耀把被子全蓋在妹妹身上,拿起父親的工作帽,戴在頭上.他沒有去父親工作的作坊,他要將父親的期盼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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