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戍年戊午月乙亥日,農歷四月廿九,黎明。
星墟。
女孩已經遠去。
她像一陣風,風襲來,經過,而後離去。在荒蕪的夜裡,她漸行漸遠。
就這般,風來過,風遠去,風將那隻雪獅帶走了。那隻喚作“守望”的雪獅——它本就是女孩的夥伴。去年丙午月的那場大戰中,戰場上曾留下過雪獅飛馳的身影,瀟灑非凡,神氣至極。而那遠去的風,帶走了許多,卻也將什麽東西留下了,留下在少年的心裡。
“謝謝。”
聲音悅耳空靈,像一滴滴清涼的水珠,一滴滴在怪狀嶙峋的石筍筍尖上悄悄匯聚出的水珠。在不堪重負時,水珠落下,墜入其下清亮的深潭,伴著摔出的萬千水汽,漾起漣漪,蕩著一圈又一圈……
“桀桀!小子,該回魂了。”蒼老的聲音總是這樣不解風情。
“咳咳。”余書偶絕不想被心底的這團鬼東西嘲笑。沒有解釋什麽,他只是朝著遠方的幽暗,繼續前進。
而先前少年走過,那被耽誤過許多時間的荒蕪裡,有風起,起於西北。大風卷起湮粉,散作星星點點。
“老東西,你教的《本經陰符七術》還真挺得勁的!”走在荒蕪的路上,少年恭維道。
“得了吧!你還真敢說。好好的分威術給你使的那樣疲軟無力,你可別說是我教的。”蒼老聲音吐槽道。言語裡盡是不屑。
少年無奈地爭辯說:“能不能講點道理啊,我才剛學會‘分威法伏熊’,能用出來真的已經很不錯了。”
“桀桀!”小鬼魂不置可否。
……
後來是很長時間的沉默。少年跋涉在這片異界的荒蕪裡,有往事於他心裡一幕幕飄過。
他想起初來此界時的驚惶,想起初逢戰鬥的畏縮,想起太多太多的迷茫、無助、仿徨……
彼時的他,本是高高飄揚的社會主義紅旗下初長成的少年,學過思修課,對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思想深以為然。然後突然某天,他莫名其妙地被卷到這荒誕無稽的世界。
那裡是異星的東方,九天之上會有龍鳳盤旋,莽蒼大地上,奇珍異獸更是讓人目不暇接。到處是奇幻神異。像是遙遠古代先人們創造的種種傳說,一個個,從書卷中剝離,具現——好一場虛無的荒唐大夢!
後來,他的心底有聲音蘇醒。少年竟看到自己心底憑空多出一縷灰白雲煙——一隻小魂靈,撲朔著兩隻詭異可愛的卡姿蘭大眼睛的迷你魂靈。祂在羞澀地笑。
那個魂靈自號玄微子,稱祂於少年體內沉睡了十六年之久,還稱少年是什麽百年一出的“光臨之人”、“規則囚獄”、“注定的‘虛無’”、“廉貞君”……種種冠冕堂皇聽起來很厲害的稱號。一字一句,甚扯!
那些言語,使得少年一度以為自己真的是神經錯亂,腦子瓦特了!像是有莫名其妙的人在男孩耳邊吟誦出自於德爾菲神廟的箴言:
人啊,認識你自己!
事實上,我們所有人也都是一樣的。我們何曾真正讓別人認識自己,我們又何曾真正自己認識自己。但是,在這一天,少年莫名其妙地聽著那些解釋,聽說著魂靈口中的自己,認識著這個虛無的奇幻世界。
再後來,小魂靈向心生忐忑,惶恐不安的少年解釋了許多,許多許多。
……
這個異界,喚作星墟,是廢棄星辰流放之墓,位歸於宇宙虛無之所在。那些被遺棄的星,
一顆顆墮入此界,而此界卻不見增之一分,更不見縮減一毫。此界存在,在浩瀚歲月長河裡一直存在。而星墟的莽蒼大地上,有著如棋盤上的方格疆域,其上劃分有無數的星區。 而那個地球,是諸星以外,有光臨之境。地球上有過許多生靈。在億萬年的歲月裡,只有後來出現的人,從一眾生靈中脫穎而出。他們不斷地超越自己,超越著規則。那些歲月裡,人們堆砌了土,蓄起了水,生出了火,抓住了風,創造了電……人們奔跑過大地,橫渡過長江,征服過高天,甚至思考如何進軍星外!一段段故事可歌可泣,像是史詩。同時,芸芸眾生中,只有人,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莫名地掌握住了虛無。
在這個世界有兩類人,大多數人歸屬於平凡,而剩下的人,雖然平日裡沒有什麽不凡,可他們暗地裡卻走在某條不為人知的征途,默默地抗爭著很多……他們或許從事著各種各樣的不同職業,但不約而同的,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隱藏身份——“虛無”。
事實上,“虛無”不只是身份。它,應該是一條路。
“虛無”路,閃刀光,照劍影。“虛無”路,動念善惡,心斷美醜,系情愛恨。同時,他們也會有太多太多關於信念的堅定與崩塌……
作為一名“虛無”,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祭,變得一無所有。人只有一無所有時,才有可能去擁抱那些所有,才可能打破“規則”,這就是“虛無”之間無數歲月中流傳著的潛規則:
nothing for something。
但是,從來沒有一個“虛無”做到過。
……
這個世界,沒有鬥氣,沒有魔法,也沒有靈力,有的只是規則。對大多數人而言,規則是數學、物理、化學等學科的邏輯理性,是法律、制度、習俗等確定的行為規范。但在“虛無”眼中,卻能看到一種名為“框架”的存在。框架依托規則而出現,它不凌駕於規則之上,也絕不會屈居於其下。
“虛無”們較之大多數人多出來的,便是搭構框架的能力。
正如先秦古籍上所說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恆也。
所以框架可以這麽理解:在大多數人的認知裡,物質是有,規則是無。而在“虛無”們的世界裡,規則是有,框架是無。
還有一個事實,沒有誰生來就是“虛無”。虛無更不會通過基因密碼傳承給下一代!
真正的“虛無”, 他們把悲傷泄到水裡,把憤怒爆在火中,把痛苦埋進土地。只有孤獨才能夠如影隨形著,一直長住在“虛無”的心裡,驅不散,殺不死……像是“虛無”的宿命。
很多人都可能會是“虛無”,但任何人都不可能只是“虛無”。
每一個“虛無”,他們成為“虛無”都可能有不同的原因。但當他們成為“虛無”時,這片天地便會被他們重新認識。他們會得到降臨星墟的通行證,他們會作為“光臨之人”來到此界,見識此界的種種光怪陸離。但當他們於此界身死,他們便再也不是一名“虛無”了。他們會變回“虛無”之外的另一類人,關於“虛無”,關於星墟的所有記憶,都將被他們遺忘。像是黃粱一夢——夢醒,夢外人只是夢外人。
而“虛無”們只能守著虛無。他們做不到和那些曾經與他們一起經歷過,一起言語過的夥伴傾訴所有關於虛無之事。
話,出於吾口,卻去不得汝耳!
……
少年走在荒蕪裡,想了許多許多。
虛空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圓,圓上盤旋有太極陰陽雙魚。有無數還盛放著璀璨光明的星辰組成了陽魚的魚身和陰魚的眼,剩余的地方則被無數黯淡無光的恆星悄然佔據。那陰陽雙魚懸浮於半空中,靜靜地盤旋。
到點了……
遙遠的東方,有大日將出。
荒蕪中,少年伸手抓向陰陽雙魚。下一刻,他的身形被無邊黑暗吞噬。
這一切的一切,像是一場虛無的夢,虛無著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