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
我從哪裡來?
我要去哪裡?
荒蕪之境,瘡痍之地,余書偶在寒風中凌亂。
……
諸星以外,有光臨之境。
戊戌年丁巳月甲子日,孟夏,壬申時。(注1)
地球,丹丘,南鑒,諄然樓。
窗外。
天破例是陰陰的。或卷或舒的雲層層堆砌,堆起一座座堡壘,高城厚牆將跨越了漫長旅途的明亮光芒默默攔阻,羅織出一個彌漫悶熱氣息的暗淡色牢籠。
有枝影輕曳,蒼翠入簾,是一樹樹葉茂,樹身線條或直或曲,曲直上凌亂出繁枝,幾多在張牙舞爪,更多柔軟順服。天地之間,樹的每一乾、每一枝、每一葉盡皆沾染著暗淡。
有蟬鳴鼓噪,叫囂煩悶,苦訴著愁憂,聲聲入耳。天地之間,夏蟬的每一言、每一語、每一聲盡皆沾染著暗淡。
風再起,掠來了陣陣燥熱,拂過青山,曳過綠樹,經過鏡湖,直至諄然樓窗口。天地之間,風的每一陣,每一縷,每一點也盡皆沾染著暗淡。
此時此刻,世界在微顫,且無絲雨亦無晴,隻余壓抑。但世界卻要叫萬靈知道,大雨將至。
窗內。
此間素淨教室裡燈火通明。高高懸著的LED燈燈管發散出柔和白光,絲絲縷縷的光瀉落在講台、桌椅並其上攤開的課本以及那四十多雙明亮的眼眸裡,但更多的光卻追隨著講台上那高雅身影,流連忘返。
此方講台高三尺,其上有一女先生腹有詩書氣自華。檀口吐詞清晰,輕啟複微合,是她在授業解惑,從容不迫。女先生亭亭玉立在明光裡,面對講台下即將結業的男女孩子們,她只是盡職盡責——或許是因為她的心底的某種堅持。她投入了全身心去教學,於是,全世界都被忘卻在她自己的世界以外。
這一課,詩詞賞析強化訓練。
相關課件投影在銀屏上。有吟誦聲抑揚頓挫,緩緩流淌在教室裡:
“無言獨上西樓,
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
理還亂,
是離愁,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吟誦畢,女先生接著循循善誘道:“我們來看這題。遇到這類題型,我們應該注意……”
……
講台下,余書偶覺得有些無聊,但他仍強迫自己去認真聽講。
距離高考只有6天了。
女先生再次強調了遍注意事項,一字一句,字字珠璣,句句用心。
“好,我們再來看《練習題》第101頁,做一下第二道題的……”
余書偶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可是他的目光未曾從投屏上的詩詞挪開。或許是因為詞作中散發的情緒勾走了他的魂魄,再或許是因為他余書偶終究還是走神了。神遊於天外某個虛無縹緲的奇幻之界。
或許隻一瞬,或許不只。
有記憶似洪水般洶湧澎湃,肆虐而來。又如一座座小山,載著沉重,分外真實,層層疊加,壓在背負什麽前行著的人肩上。也像是風,它吹來,它拂過,或許它什麽都沒能帶走,或許它什麽都沒能留下,又或許它帶走了許多,再或許,它留下的更多……往事如風,寂寞,寂寞得很虛無。
余書偶呆呆地坐著,不知不覺中有廝殺聲糾纏在他的耳際,或咆哮,或怒吼,或慘嚎……而他的眸裡更交替著光影,是不甘不馴不屈的身影,一個個脊梁挺拔,
傲然直立在腥風血雨裡。漫長的抗爭與戰鬥後,一朵朵綻放的妖異赤花,飛濺,灑落,流淌在山野遍地……彼時的他,蜷在戰場一隅的壕溝裡,瑟瑟發抖。 那些希望與絕望、興奮與彷徨、善與惡、黑與白,從骨髓裡滲出,流淌進血管,奔騰著,匯入顫抖著狂躁不安的心臟,然後,忽的炸開來。
破碎在幽暗虛無裡的一幕幕,像早先老電影放映時滾轉的膠卷,長長的,連著流年。只等少年輕按播放鍵,那時,流年便會回轉,穿行不斷,回到以前。
故事的開始,會像是一場漫長的電影。只是此時此刻,少年那些故事還未開始——因為播放鍵還沒能按下。
……
“余書偶!”
少年心裡一咯噔,暗道聲:不好,要完。
教室裡埋首的同學們陸陸續續地抬起了頭。
余書偶分明地覺察到:有目光,或驚詫、或不滿、或幸災樂禍、或莫名其妙,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那些目光裡潛藏著幾分善意,又或暗含著惡意幾何,這些東西,少年都無從知曉。事實上,他也沒空去挖掘了。
少年暗暗咬牙,收拾了心情。硬頂著發麻的頭皮,他的目光迎接到講台上如猛虎欲噬人時的眼。
此刻,女先生的臉上密布著陰雲,陰雲裡潛藏著暴怒的雷霆。她剛剛的高雅,剛剛的循循善誘,剛剛的腹有詩書氣自華,像是被狂風卷落葉般,消散得乾乾淨淨。
余書偶有些懊惱了,但臉上絕不肯輕易露出絲毫破綻。他那迎著盛怒的眼裡帶著不解,裝著許多無辜。四下的目光聚在他的身上。他像是馬戲團表演雜耍的猴子被迫接受著檢閱。可是他沒有起身,沒有答到,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好像要借此努力證明自己的清白。
感受到教室裡氛圍的變化,女先生很快壓抑住怒氣,她盡量平和道:“余書偶,你來說一下,剛剛這首《相見歡》的賞析,你是怎麽理解的。”
教室裡有同學交換著目光。怎麽回事,現在不是在講《練習題》嗎?可是卻無人吱聲,沒誰想當出頭鳥。
像是如獲大赦,少年迅速起身, 他的目光緊盯投屏上的詞句,趕緊搜腸刮肚。片刻後,有些乾澀的聲音從他的嘴裡吐出。
“在這首詞裡,我讀出了詞人的頹廢、落寞和孤寂,還……還有……”
聲音不像是在發言,更像在囁嚅。最後,聲音輕了,歸於沉默。
還需要證明什麽,什麽都不需要了。
有同學像是發現什麽,他們眉飛色舞,神采飛揚,但在女先生隨後威嚴的目光下,漸漸冷靜,紛紛作鴕鳥狀。
女先生什麽都沒有說,她不再看少年,繼續解惑答疑,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是教室中央突兀站立著一個男孩,還是那副仍然故作輕松的倔強模樣。
余書偶分明覺察出女先生目光裡的失望,可他什麽都做不了,他更不知道能做什麽。他真想給自己來一個大嘴巴子,但他沒有動作。
他終於垂下了倔強的頭顱。明光裡,他的影子瑟縮做一團,像一條孤獨的敗狗。
可是誰會注意一條敗狗呢?
“桀桀。”
有嘲笑自少年心底傳出,直達他的泥丸宮,聲音蒼老但有力,可卻唯有一人知曉。
老鬼,不厚道啊!少年心說。
“呵呵,好自為之啊。”心底有聲音這樣說。
終歸於寂。
這條落寞的敗狗頹廢在明光裡,不知何來,不知何往。
他咬著冷冷的牙,眼眸裡幻滅著哀傷。
窗外,天陰幾欲沉墜。
大雨將至。
(注1:2018.6.1.15:00——16: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