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西遊記》的人一定會看到孫悟空,看過孫悟空的人也一定會有不同的情緒。
喜歡、向往、同情……不一而足。
而這個男人看到孫悟空時,他竟然發現自己只有悲傷……
戊戍年戊午月乙亥日,農歷四月三十,晝。
地球。
中州,商都,行空酒吧。
吧台旁,男人在日記上寫下一個數字。
1096。
男人又在紙上寫了什麽後,他暗歎一口氣,然後把黑筆丟到一旁。他坐在吧台旁的轉椅上,靜靜地盯著日記上的數字。
酒吧很安靜。
陽光從落地大窗外透進來,鑽過遮掩的簾子,穿越空氣中的塵埃,照到了男人的左半邊身子。於是,利落短發,YUKE的黑夾克,lining的黑色運動鞋以及男人手腕上oupinke的黑色表盤都亮了。
陽光沒有出聲,它只是發著亮。
此時,時光靜寂……
沒過多久,酒吧大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拉開門簾,一個漂亮女人走了進來。
男人側身回過頭。
光影朦朧裡,隻依稀能辨女人的黑直長發,柔軟鵝蛋臉和身上襲著的單薄白襯衫。她踩著回力走過來。那是白色鞋子,左邊“回天”,右邊“之力”。
女人走的更近了些,男人才看清她的臉。
入目的,是眉梢秀氣,杏眼靈動,玉鼻玲瓏還有剔透的耳朵和飽滿的櫻嘴。
馬上,男人就想到了一首詩的某兩句。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皓齒信難開,沉吟碧雲間。
女人走近了,男人看到她好看的鼻子皺了皺,然後女人的秀眉也皺起來了。
她走到身邊時,男人才捕捉到她靈動的眼睛,她的眼睛裡秋波流轉,水光清澈。清澈裡,他看到了自己,她眼裡的自己……
她眼裡的男人,現在眼白上布著些許血絲,眼珠微渾,瞳光暗淡,眼下有黑圈,而鼻與唇之間則有青茬堅硬。她眼前的男人,右手按著一本日記,脊背微躬,坐在狼藉裡。
而吧台上,吧台前的轉椅旁,都橫七豎八倒著十五六個酒瓶子。酒瓶子倒在男人的手邊,倒在他的腳邊。
女人看到的這些,男人都知道,他不用看女人的眼睛也能知道。男人還知道,他的周身現在有酒氣,刺鼻的酒氣,所以女人剛才皺了鼻,所以她現在還皺著眉。
他沒醉,所以他都知道。
男人看著女人,女人也看著男人。
對視時,女人隻聞到了酒氣,刺鼻的酒氣。可男人卻不是,他聞到了香,熟悉的香。是薰衣草的味道,他知道的。
好一會兒,女人才移開了視線。在男人緊盯不放的視線裡,她俯下身子,將地上的酒瓶子一個個撿起來,一個個整齊擺到吧台上。
女人皺著眉,但她沒說什麽。
男人看到女人的動作,但他沒做什麽。他只是看著她在動作,他只是嗅著好聞的香。雖然,他其實很想抱住眼前的她,可是,他沒有動作。
女人將酒瓶子都收拾好了,她重新看向男人,那個一直盯著自己的男人,他還在看自己。
女人突然覺得好委屈,她終於將沉默打破。聲音顫抖,她問道:“為什麽?”
她手機的聊天記錄裡,備注老公的那欄今早收到一條消息。
老公:離婚不
……
為什麽?
其實男人也想知道,
到底是為什麽?可女人還能問他,他卻不知道問誰。 男人不知道怎麽解釋,他只是看著女人。然後他看到她眼底溢出的淚水,看到淚水潤濕了她的眼眶,看到淚水劃過了她的俏臉。而她的香肩一直在顫抖。
看到女人梨花帶雨,男人想馬上抱住她,想馬上安慰她,想馬上哄好她。怎麽做,他都知道,很熟悉。他馬上要做了,可後來他還是沒有動作。
他靜靜地看著女人哭。壓抑中,男人覺察到自己的鼻子酸了,但他沒有流淚。他告訴自己,我是男人。
他是男人,他更是她的男人,可他在她的淚眼中只是沉默。
“為什麽?”
壓抑中,女人再次問他。
男人懊惱了,他真的不想忽悠她的,所以他還是沉默。
他穿著YUKE的黑夾克。他的右邊衣兜裡有兩張紙,兩張完整的離婚協議書,兩個月前就在那裡面了。
恍惚中,男人想起兩個月前。那個幹練的律師將兩張紙遞給他,那個受他父母委托的幹練律師,那兩張代表他父母態度的紙。
他接過紙,疊好,塞進夾克衣兜。但他什麽都沒答應……
看著眼前的女人,男人又亂了思緒。
她是自己的女人,三年了。
記憶裡,她一直是個漂亮女人,也是個賢惠的女人,但同時,她還是個可憐女人。
父母早早故去,她在叔叔家寄養長大。她有個堂弟,總是喜歡捉弄她。她哭過,她吵過,可畢竟不是親生的,所以沒有人會在意她。而她能說話的朋友也不多,只有自己這個竹馬。正因為她是自己的青梅,所以他才會在她遇事時幫她出頭,才會傾聽她的煩心事,才會成為她後來的男人……
成了自己的女人後,她的笑臉才多起來。雖然家裡的兩個老人不喜歡她,但自己喜歡她,她也喜歡自己,這就夠了。她幫著自己打理家裡和酒吧的方方面面,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條,她確實蘭心蕙質。
可好景不長,那夜,她崩潰。
醫院的白燈光,醫院的白床單,還有白大褂的醫生……他們告訴她和自己,孩子沒了。於是她又哭了,撕心裂肺,不能自己,臉上全是後悔。然後他能怎麽辦?他只能用盡所有辦法安慰她。
而現在,埋葬了悲傷的她,不久前走出來的她站到了自己身邊,她在哭,她在問自己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男人也很想知道,可他真的不知道該問誰。
他是男人,他是她的男人。他不該讓她哭的,他應該回應她的,但他都沒能做到。
那就這麽辦吧。從女人的眼裡,他知道了她的答案,關於那則手機短信的答案。所以,男人也做出了決定。
兩個月了,男人想了好久,也想了許多。而現在,在她面前,他什麽都不想了,又或許,他早就想好了。
於是,女人的淚眼裡,男人直起了身子,他的腳踏實地踩到了地上。然後,他站起來了。
站在女人的視線裡,男人伸出手,把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裡。她的香肩還在顫抖,而她身上薰衣草的味道還是那麽好聞。
在她變得不知所措時,男人放開了女人。
看著女人眼底的懵,男人笑了,他再次伸出了手,輕輕拭掉了她漂亮臉龐上的晶瑩。但女人眼裡的淚卻出來得更快,更多了。可男人仍是笑,他仍在擦拭。
男人在笑,在擦,女人在哭,在懵,但她不想懵。於是,她第三次問:
“為什麽?”
男人不笑了,他放下了手,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看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有了動作。
他從衣兜裡掏出那兩張紙,打開,把其中一張放到了吧台上。
那是張完整的離婚協議書,但現在這張紙還不完整。紙上的兩處簽名欄,一直都是乾乾淨淨。
在女人不解的目光裡,男人脫下了身上的黑夾克,然後披到她顫抖的香肩上。之後,他解下手腕上的oupinke手表,放到了早在女人進來時就合上的日記本上。
女人看著眼前這個奇怪的男人,可男人卻沒再看女人,他只是盯著手表表盤上展翅的鷹。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快焦急了。這時,男人動了,或者說,他跑了。在女人沒能反應時,他跑到了酒吧大門口。他打開門,他關上門,他掛上鎖,他合上鎖。
看著拍打著門的女人,看著拍打著驚慌失措的女人,他又笑了,他指了指吧台,然後他跑了。
……
他叫孫行空,他是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