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戍年戊午月乙亥日，農歷四月三十，凌晨。

　　星墟。

　　余書偶站在荒蕪裡，將目光眺望向遙遠。

　　入目瘡痍，此外，再無其他。但少年猜想，遠在八萬五千裡的地方，一定正上演什麽碰撞著激烈的對峙。

　　他呆呆地立著，不敢近前一步，也不願遠走離開。雖然在他東南方向所存在的生命，離他還太過遙遠——遙遠的是距離，是時間，甚至掌握的力量對比，但少年就是沒想過走開。

　　很多時候，轉身走開只會讓人離某些東西愈行愈遠。

　　少年的目光試探著遠方的虛空，可窮盡其目力也只能看到幾百米內的瘡痍。

　　“怎麽，小子，想去見識見識?”少年心底的鬼魂這樣問道。

　　少年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卻沒說什麽。

　　“算了吧，憑你現在的力量，別說去見識，就是稍微靠近一下都很難。”蒼老聲音道出了現實。

　　聽到這話，少年眸子暗淡了些。但他仍抱著一絲希望地試探問道:“那麽，如果你幫我的話，我能不能……”

　　“別做夢了！”少年心底的迷你鬼魂翻了翻祂那卡姿蘭大眼睛，沒好氣地打斷道，“你想啥呢！就算是我肯幫你，你靠近那個地方是去見識嗎?我告訴你，你要真的靠近了那個地方，可就不是去見識什麽，而是去送人頭啊！我拜托你小子了，能不能別給我沒事找刺激啊！”

　　少年默然。

　　他是想去見識那種層次的戰鬥，但絕對沒想過要將自己的性命給白白葬送。而他之所以想要去見識，也不是因為什麽好奇心作怪，只是因為他想要了解自己與那種層次差了多少。他知道，神祇是這處異界裡層次極高的存在，可在祂們之上，還有更強的“規則”存在啊，那個他注定與之對立並要與之對抗的“規則”！

　　余書偶就這樣站在荒蕪裡，不能近前，也不願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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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少年八萬五千裡的地方，地與天之間，青光與赤芒仍在糾纏。糾纏，糾纏在荒蕪中少年心底鬼魂突然感知到的梧桐林上空。

　　沒人能說清楚，這場糾纏最後的結局會是東方青風壓滅南邊赤火，還是南邊赤火會將東方青風燒成灰燼，就像沒人能說清楚對立著的雙方那長達五千年的情理與法理之爭。

　　那片天地裡，青鸞浮在東方，而南邊則騰飛著赤鳳。祂們相對，祂們互望。

　　於是，這方天地。

　　以南有赤火之羽，它們從神鳥焦明所在處爆射而出，無窮無盡，遮天蔽日。道道赤芒像流星般劃破了長空，齊齊向東方而去。

　　以東也有針鋒相對的青風之羽，也是無窮無盡的，卻是暴射而出。青羽卷起了極速的狂風，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迎上打南邊來的火羽。

　　碰撞，爆轟。激烈卻詭異的旗鼓相當。

　　青羽和赤羽在你來我往的廝殺對轟後，灑落了一地的狼藉。就這樣，荒蕪中某處塗上了顏色，一半炙熱赤芒，一半勁爽青光，盡皆集中在東與南相交界之地。

　　在東與南相交界之地，冷和熱就這般的狹路相逢了。開始時，冷氣與熱流一道縮在極度狹小的空間裡，都是不得向東偏移半分，也不能夠向南移動絲毫。後來它們相互糾纏。很快，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瓢潑大雨打在了此地。

　　好一場瓢潑大雨，密密麻麻填滿了這處狹小空間。再後來，這處夾縫空間裡竟累積出一道接連天地的水柱。但這水柱同先前的氣流一樣，

也是不得向東偏移半分，不得向南移動絲毫。　　交戰的雖然是神祇層次的存在，這時候卻還沒有什麽太過恐怖的天地異象，亦沒有滅世神威，甚至，東方與南方相界的空間內莫名地形成出詭異的動態平衡。

　　但是，這裡的平衡不能夠長久地維持。

　　看到戰鬥中詭異形成的動態平衡，兩位神祇層次的存在都不滿意了。

　　某一刻，青鸞和赤鳳像是不約而同，祂們齊齊仰天長嘯。長嘯中，動態平衡裡的天地顫抖了。

　　當赤鳳燃作無數道爆炸的烈焰時，南方的虛空頃刻間便焚燒為灰燼;而青鸞則化成了無數卷狂躁的暴風，霎時間東邊的虛空被割裂成碎片。

　　這個時候，地上的梧桐林也在凋零。先前蒼翠的盡皆枯黃了，先前生機的也漸漸變得老朽。從東向西，由南至北，林子隻寂靜無聲。

　　再看那道水柱，它也在顫抖，連帶著所在的東與南相界之空間一起顫抖。它們亂顫，掙扎，然後扭曲。

　　再後來，相界之地的空間終於承受不住了。轟的一聲，空間爆炸開來，炸出億萬水花。水花星星點點，裡面倒映著東方的青光和南邊的赤芒。

　　青與赤的世界裡，中間地帶的水柱就這樣被莫名的力量給腰斬了，最後傾瀉成一地的洪流，洪流或向西，或向北，奔騰地急逃離開。

　　對這些，那兩位神祇層次的存在並不在意。祂們的眼裡除了彼此，再容不下其它了。

　　只見南方，那曾經總是熱情的火正在爆裂，並且越來越爆裂;再看北邊，這以前必定冷靜的風現在狂躁，而且越來越狂躁。

　　沒有別的可能了，爆裂的火是一定要將狂躁的風壓服的，而狂躁的風亦是如此。所以，無論是青光，還是赤芒，祂們催動著一切去變得更加耀眼，傾瀉所有來變得更加奪目，後來，祂們都變得太過刺目！

　　那兩道恨不得將天地亮瞎的光芒流星般劃過東方和南邊的虛空。

　　“覺悟吧！”

　　光芒裡突然炸出這樣的呐喊，炸在梧桐林的上空。只是難以分辨這呐喊是出於東方發明之口，還是由於南方焦明的激動出聲。或許，在這一刻，祂們都是一般的情難自禁吧。

　　終於，這片天地裡，這處戰場上，爆裂的赤芒與狂躁的青光相融了。

　　此一瞬，空間為之一窒。此一瞬，天地裡再沒有了青光，亦沒有了赤芒，隻余有蒼白，靜寂的蒼白。而下一瞬，空間裡的蒼白又盡皆消融，掌管湮滅的暗黑悄然而至，噬吞一切。然後，這片天地要死了……

　　以碰撞的光點為中心，方圓八萬五千裡的天地空間很快被撕裂了，撕裂成碎片。同時，有衝擊波由中心點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席卷的衝擊波振蕩了空間，並加速空間的碎片化。

　　在衝擊波席卷一切的時候，光點正下方的梧桐林首當其衝。那片死寂的梧桐林像是被什麽抹去一般，突然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死寂的梧桐林在受到這次衝擊後要一直的死寂下去了，死寂，死寂成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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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蕪裡，倔強的少年不能近前，也不願後退的時候，他心底的鬼魂感受到了什麽，祂立即焦急出聲:

　　“快！快退！快退啊！”

　　少年還在茫然，但他馬上看到面前的荒蕪空間被從沒見過的湮滅暗黑色給噬吞了， 同時，有一股極大的衝擊力向他推來，在還沒能夠有所反應的時候，他已經被推翻在地，摔了個七葷八素。

　　“嘶——真痛啊！”

　　少年掙扎著爬起身來，齜牙咧嘴。可起身後的他，視線很快被眼前的景象給牢牢抓住了，再顧不了其它。

　　“沒事吧?”少年心底的鬼魂緊張地問詢道。

　　“……”

　　沒有得到回復，小鬼魂也不在意，祂早就釋放出自己的感知來仔細感受少年的狀況。

　　“真是見鬼了，最近這個層次的家夥們怎麽都這麽閑啊。”確定了少年的狀況後，稍稍放下心的小鬼魂嘟囔道，“謝天謝地，幸好沒讓你靠近，幸好只是交戰時最後的余波……”

　　“隻……只是……余……余波嗎?”耳朵終於抓到了什麽，少年張開乾澀的口，艱難出聲道。

　　“……”小鬼魂本想回應，但剛要開口，又想到了什麽。於是，祂沒有回應。

　　“你說話啊，剛剛的……真的只是……余波?”

　　“……”

　　“余波……嗎?”

　　少年呆呆地看著前方。荒蕪裡有風經過了他，經過時，帶走了他身上的什麽東西。

　　“神祇都像這樣強的話，那我怎麽可能有資格去直面更強大的‘規則’。”

　　“送人頭嗎?”

　　“我啊……其實……只是……廢柴呐。”

　　荒蕪裡，正喃喃著什麽的男孩臉上堆滿了蒼白之色，堆滿的是與其心直墜而入的頹廢世界裡一樣色調的蒼白。

　　蒼白，蒼白無力的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