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江躍門想要起身,卻感到身體不對勁。
壞了,不是在夢裡做過止血麻醉包扎了嗎,為什麽醒來身體會幻痛啊!
這就是當時不覺得疼,事後疼到升天嗎?假如夢境連貫繼續,以後堅決不能執行危險任務了!
痛痛痛的江躍門,差點沒一口氣喘上來:“門、門沒關。”
江雲霄開門而入:“你睡覺把腰閃了還是怎麽,齜牙咧嘴個猴樣,地鋪床墊睡不習慣嗎?”
江躍門心虛:“應該,是的,吧。”
“那你趴著別動,我給你按一下,你肯定睡覺又不老實亂動。”
“爸,說好鍛煉身體,怎麽都不叫我起床啊?”
江躍門試圖套近乎,可惜沒能得逞,江雲霄居然瞪了他一眼:
“因為我也睡了大半天,要等資格證批下來才能開業,今天又不需要急著起早床。”
“咱爺倆兒別的沒有,就是時間多,可別把自己逼過了頭,鍛煉是三分煉,七分養。”
“我看你還在睡,就提前燉了些好肉好菜,收拾完了起床吃吧。”
說得好,我竟然無言以對。江躍門嘴裡嘀咕了一聲,心想居然成功蒙混過關。
誰知這一細微的表情變化,居然被江雲霄發現,五秒鍾不到,就把江躍門按得淚流滿面。
老師傅的按摩手藝,恐怖如斯!
江雲霄一通收拾到江躍門不再掙扎才肯停手:“繼續趴著別動,我去倒盆熱水給你擦背。”
“做噩夢容易出汗,床單也要勤換,不方便出門,也要在網上買幾件衣服。”
“以前沒怎麽照顧過你,現在我回來了,就不能讓你馬馬虎虎地過下去。”
“……”馬馬虎虎不也挺好的嗎?
江躍門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大力金剛杵搗爛的鹹魚餅,全身酸痛得大腦都在抗議拒收。
雖說老爸也是一片好心,但這哭不出來,又笑不出來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要不是這病,自己也不用被人另眼相看,可以健康正常的過著平靜生活吧?
江雲霄端水進門,一雙大手拿來,把燙毛巾搓得像擀麵杖,從江躍門的背脊上犁了過去。
“嘶——”
活血按摩結束,渾身骨頭都是軟綿綿的,換上一套衣服,有種大病初愈的舒爽和愜意。
“吃飯嗎?要是沒胃口,就等你歇會兒再吃。”
江雲霄沒點煙也沒喝酒,就這麽乾坐著,連手機也不怎麽刷,真的非常不像以前的他。
江躍門終於停下動作,找到一點說話的機會:
“爸,突然對我這麽好,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啊?”
江雲霄稍稍睜大眼睛,嚴肅又溫和地笑著說:
“爸確實有事瞞著你,不過你是爸堅持下去的希望,爸做事肯定不會害你的。”
“你身體一直不太好,精神狀況也不穩定,又不喜歡和人交流,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
“至少這次相信我,等你身體狀況好一點,我就都告訴你,好嗎?”
江躍門:“要是現在不餓,咱爺倆就這麽乾坐著?”
江雲霄:“你也可以聊聊你的生活和想法呀,不用每次都等別人來問你才說。”
“你要是一天到晚悶著不說話,精神不好又睡得多,一直不和人交流也不好。”
江躍門:“就,聊聊噩夢吧,我也不一定記得全對,就當笑話聽聽,不用太認真。”
江雲霄安靜地聽著,
時不時給江躍門一個鼓勵的眼神,讓他繼續說下去。 江躍門沒有提到赤練、啟蒙、理智的魔法,而是把話題的側重點放在離奇詭異的遭遇上。
“精神疾病真的很奇怪,就好像一直有聲音在鼓勵你去掙脫幻覺,但又讓人精疲力盡。”
“我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在夢裡受傷,醒來以後身上就會開始痛。”
“呃,如果實在理解不了也不用理解我,我自己努力適應下去,說不定就這樣習慣了。”
江雲霄很認真的說:
“對任何人來說,心理創傷是貫通一生持續累積的,你願意說出來,總比悶在心裡好。”
“以前我在……聯邦警署的時候,也見過同事臥底,因為接觸太多陰暗面而變得悲觀。”
“甚至是執行死刑的同事,在送走太多罪大惡極的罪犯之後,性格也慢慢變得陰鬱麻木。”
“心理創傷不是一步形成的,它是日積月累的痛苦和錯誤,反覆發作、無法愈合的舊傷。”
“你不敢相信幻覺,於是封閉自己正常的感情表達,把精神支柱全盤寄托在理性之上,這樣能讓你在不同的幻覺裡做好眼前的事,但沒有辦法將幻覺統一邏輯,所以你會感到撕裂和痛苦。”
江躍門撓頭尬笑汗顏道:
“爸,你怎麽突然這麽認真啊,搞得像在審訊犯人一樣。”
江雲霄輕輕一笑,伸手揉了揉江躍門的腦袋:
“我說這些不是針對你,是想告訴你,有些痛苦其實是人之常情,人不一定要那麽完美。”
“極度追求理性、合理,追逐那些絕對正確的東西,有一天反而容易被慘烈的真相破防。”
江躍門若有所思,老爸似乎話裡有話。但老爸感情真摯、眼神複雜,明顯不是欺騙性安慰。
“但我一直躲在家裡,生活壓力都給家長承擔了,這樣真的對嗎?”
“我都這麽大的人了,還沒辦法獨立生活、自食其力養活自己,我只會給人帶來負擔……”
江雲霄笑著說:
“世界是複雜多變的,未來的事,誰說的準呢?人類文明也不是全靠理性發展的,對吧?”
“按你說的,我當初也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讓你來到這世上,我對你負責不是應該的嗎?”
“我曾經以為追逐律法和正義,就能讓我過上渴望的生活,就能維持我理想中的世界狀態。”
“很久以後我才發現,為家人遮風擋雨,從家人那裡得到感情的回應,是什麽都比不了的。”
江躍門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觸,眼前的一切又朦朧起來,有種霧裡看花的感覺。
光影扭曲,人影低語,石木碉樓的場景在眼前扭曲浮現,一寸寸的空間變幻,語言斷續。
糟糕,幻覺又要發作了!
必須抓緊時間問出來,否則下次醒來,自己未必會記得這一切。
“爸,在你眼裡,我現在到底幾歲?”
江雲霄的聲音朦朧而混淆,面目重影而扭曲,像是在用雄渾低沉的低音重炮講話。
又好像是自己的耳朵裡進了水,越是集中精神傾聽,身體就越會加速沉入深海。
“1年有四季,四季有春夏秋冬,1個春秋從春到秋,等於四分之三年。”
“24個春秋,難道你現在不是18歲嗎?不然你以為自己幾歲呀?”
不,不可能,這不對啊,這完全不對啊!
明明不是這樣算的,曾經記得的,為什麽!
這樣不是又繞回第一層高考考試噩夢了嗎!到底哪裡才是真的,哪裡才是假的!
“我之前幫你申請了休學養病,你都忘記了嗎?”
江雲霄抓住了他的手,勉強讓幻覺減弱一些,但幻視並沒有結束。
“躍門?躍門你不舒服嗎?別怕,爸爸一直在你身邊,實在撐不住就去睡,知道嗎?”
江躍門甚至不記得飯菜的味道,隻覺得有股溫熱能量在體內升起。
他稀裡糊塗的吃完了晚餐,滿腦子都是春秋算法與歲月秘密邏輯。
“也許老爸是對的,我沒必要極度追求理想與合理性。世界本身,也沒那麽合理。”
“至少在夢裡,應該把自己當作斯奎爾,以免自我認知出現更強烈的精神性崩塌。”
“在徹底的崩潰發生前,把碎片分類黏在一起,拚圖邏輯總比沙畫謎題有跡可循。”
“我必須找到穩定的存在,以此設置精神錨點作為人格支撐,否則我將難以續存。”
“但目前最穩定的,竟然是那些幻覺中的神明、惡魔,那些稀奇古怪的神秘力量?”
“噪音是啟蒙魔法的造物,雖然它一樣能夠殺人,但它擁有大量知識, 而我可以把它塞到別人身上,讓別人來承受代價,我只需要拿到我要的情報就好,多麽完美的計劃啊……”
“等等,但這樣一來,我不就成了啟蒙魔法的傀儡,為了得到它的知識瘋狂殺人?”
“這不對,我為什麽會產生這種奇怪的想法,它又不是唯一的選擇,是它在搞鬼!”
睜眼,醒來,月岩玻璃透鏡製成的懷表,躺在枕頭旁邊微微發亮,沙啞的笑聲噪音傳出。
【啊喲,居然又被你識破了,你可真是個疑神疑鬼的小淘氣】
江躍門,堅定內心守住心神,伸手抓向月岩玻璃透鏡懷表。
【啟蒙透鏡:從啟蒙魔法中探索知識的詭異道具,若無法承受知識的灌輸,請勿輕易使用】
【不過說真的,和我交易你絕不吃虧,人可以,至少應該試試!】
斯奎爾嘻嘻一笑:“那好呀,只要你願意教我全套理智魔法,我就答應你試試唄?”
【我們走著瞧,遲早有一天你會忍不住過來主動找我的!】
“我承認你的知識誘惑很有吸引力,要不是之前被你坑過很多次,說不定我就信了……”
“看來必須掌握不同派系的力量,才能與啟蒙怪獸維持對抗平衡,不能讓它佔據上風。”
把透鏡揣進懷裡。
這一覺醒來,邊陲要塞的世界也是黑夜。
可是修道院裡並不安靜,甚至還能感受一股血焰引起的躁動。
這是邊陲要塞被攻陷了?
為什麽修道院裡面打成這樣,外頭連個吹號角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