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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真異途》第一十八章 陌生人
  不知這話,是說給江躍門或電話那頭聽的,還是在痛斥命運從他身邊搶走了太多太多。

  江雲霄突然的暴怒,讓房間內安靜了幾分鍾。

  誰都有情緒崩潰的時候,就連自己的父親也不例外。

  就像江躍門有時迷路,在生活或幻覺中的一些奇怪見聞:

  明明丈夫下班開車回來了,卻不想從電梯回家,也不想迎接家人的問候。

  寧願躲在車裡發呆刷手機,在漆黑的地下車庫裡給別人看見一張慘白的臉,也不想接電話。

  坐上地鐵或公交車,發呆到坐過了站,再糟糕的天氣也只是沉默下車,獨自撐傘漸行漸遠。

  “沒事了。”

  手機沒有再響,理發還在繼續。

  剪完頭髮,清洗擦淨。江躍門趁機照鏡子,逐漸疑惑:

  “爸,怎麽剪完頭髮以後,我整個人的長相都不一樣了?”

  江雲霄收拾東西,應了一聲:“男孩子就是這樣的,頭髮短一點顯得就精神很多。”

  “你要是留個大胡子,很多人估計都認不出你是誰,面相變化很大的。”

  “是嗎?”江躍門看著鏡中的自己,怪異的陌生感填滿心頭。

  大腦功能異常的病人中,有些極少數的特殊病人,會產生識別異常。

  這些病人在看向人或物體時,輪廓會出現色彩變幻的“油花”,甚至會把人看成野獸的腦袋。

  當大腦認知徹底異常時,任何對比實驗都是無意義的。

  因為問題是無限疊加,而不是雙例對照,甚至醒來之後自己會不記得要做對比實驗。

  而患者本身,感到的違和感會十分強烈,就好像把一個懦弱膽怯的人,強行變得直爽陽剛一樣。

  這是大腦認知錯誤聯結的曼德拉效應,還是自己的面容真的發生了變化?

  就算自己站在鏡子面前,也寫不出這份答案。

  江雲霄:“你要是不信,最多半個月,你頭髮又長出來了,我給你拍個照,到時留著對比唄?”

  “……”江躍門默認了老爸的做法。

  江雲霄:“今天精神狀態還不錯?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可趁機做一做的。”

  江躍門:“好久沒有去小學和幼兒園的舊址看過,吃完飯想出去溜達溜達。”

  江雲霄:“可以去,一轉眼都過去十幾年了,我記得那邊都拆改了,看看也好。”

  用餐,依舊是不太記得具體滋味,只知道身體吃飽了,補充到了足夠的生存能量。

  下樓,居然是開車出門,江躍門都不記得工地上班的老爸,在什麽時候整了輛車。

  江雲霄:“二手麵包車,方便去菜市場進貨。”

  江躍門壓根兒不識貨,隻好聽老爸安排,乖乖坐在駕駛座的正後面。

  但是這座城市,在江躍門的眼裡逐漸變得陌生。

  某某雞排店,某某髮型沙龍,某某24小時便利店連鎖超市,某某奶茶店和某某餐館。

  每一個店面的名字或裝修,乍一看都很眼熟,食物或者糕點的氣味也是沒有騙人的。

  可仔細一想,把所有的店面拚成一條街,卻並沒有在記憶中找到這套排列組合。

  江躍門表達疑惑,江雲霄坦率地說:

  “大城市就是這樣的,三個月不出門,一條街上的店名字都變了,只有少數老店開得下去。”

  “你看手機外賣APP上,很多店鋪都換了一茬又一茬的,就知道這個行業的競爭多激烈了。

”  “不過我們家無所謂,自己買的店鋪,創業崩了就租出去收房租,總不會把你餓著的。”

  江躍門凝望著街道,看著過往的行人和車輛。

  目光不經意間瞟過藍白相間的道路指示牌,他發現道路名稱,也逐漸變得陌生。

  印象裡純水泥構造的小巷子通道,不知道何時變成了柏油馬路。

  那些藍綠圍牆圍起來的路段,似乎一年四季一刻不停的在城市裡找路段挖掘翻修。

  正午的陽光似乎在減弱。

  人行道旁的綠化樹木,香樟樹、水杉木、落葉梧桐、銀杏、白玉蘭、紅桂花,依次變化。

  車窗外沿街的店鋪類型,服裝街、小吃攤、五金店、燒烤攤、扎紙玩具店,變幻輪回。

  那些隨風搖晃的木板,用很扎眼的紅字灰底,寫著壽衣、殯葬、紙錢有售之類的提示。

  “爸,綿延公墓是哪裡?我們家住的不是很郊區吧,附近應該沒有這些呀?”

  “為什麽啞鍾教堂、葡萄酒莊園這種建築,會寫標在道路標牌上的?”

  “爸,我們這是要去哪?”

  駕駛位上的江雲霄沒有回頭:“去掃墓。”

  “你不是想見見桑麻阿姨和桑雪嗎?我帶你去見她們,也好了卻一樁心事。”

  “身為子女的,祭拜一下也沒什麽,早點讓你看清楚,免得你又胡思亂想。”

  “掃墓……”

  江躍門眼神茫然,他不記得老爸什麽時候說過這件事,但又挑不出毛病,覺得應該去一趟。

  心臟莫名的加速跳動,那種居無定所的彷徨之感再度來襲。

  理智告訴他,這件事一定要面對,看清真假對自己以後有很大的好處。

  感性告訴他,也許去掃墓之後連那份幻想也無法維持,可能再也不會接到電話或短信。

  “一個人的死亡,是逐漸停止了思考,不再參與生活,還是一份死亡證明、徹底被人遺忘?”

  這條路,不知老爸開過多少遍,一路暢通無阻,麵包車很快來到綿延公墓。

  下車,青石路板分割地塊,沒有照片的墓碑旁,大多種著兩棵常青樹。

  一地稀碎的花燭煙紙,一地被鐮刀修砍過的雜草灌木,又不記得最近什麽時候下過雨。

  有些紅的白的,很像嶄新的一百元錢,有種讓人忍不住想要撿起來的怪異感。

  老人們說過,這些東西不吉利,就算真是一百元錢,最好也不要撿起來看,不要去踩到它。

  年輕人卻說,貧窮比妖魔鬼怪還要可怕,地上有錢不撿的是傻子,沒錢一天都活不下去。

  江雲霄把江躍門領到墓旁,用樹枝輕輕挑開蘭草上的紙片。

  冬天的郊區,似乎格外的冷。

  科學上似乎將其稱之為熱島效應,溫熱的城市被陰冷的郊區包圍,現代城市的自然現象。

  江躍門感到大腦中的記憶正在被擠壓,那些一起走過歲月的人,在記憶裡也變成一塊墓碑。

  “桑麻阿姨在這裡。”

  “桑雪在這裡。”

  生辰,名諱,幾句台詞,XXX之墓。

  好像這輩子什麽都沒做,就這樣走到了結局。

  “爸,邊上兩個墓地,為什麽是空著的?”

  江雲霄指著那邊說:“我的在這裡,你的也在這裡。”

  “爸?”

  面前的男人,忽然裂開腦袋,一股暗紅的液體,噴得滿身都是。

  他的骨頭變形了,宛如從高樓頂端墜落,摔得粉身碎骨、面目全非,連眼睛都不知道還在不在。

  “我們……”

  “都死了……”

  “回家吧……”

  這詭異男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刺骨的寒意從他手上來襲,土壤的腥味和肺部的窒息瘋狂來襲。

  但是很快,一種恐怖的、焦躁的高溫,從背部升起,幾乎要把眼睛睫毛都給燙成卷須的蕨菜。

  整個世界開始天旋地轉,晃到失衡反胃。

  “躍門?睡著了?”

  “!”瞬間的顫抖與抽搐,江躍門的心率狂跳到極限,然後開始落回,他睜不開的大手是真的。

  此時此刻,江雲霄拉開了車門,車外就是小學的入口與保安亭。

  江躍門額頭冒汗,才知道是虛驚一場。

  江雲霄擔心地說:“要是身體不舒服就算了吧,我送你回家?”

  江躍門搖搖頭,腿腳還是有點發軟無力:“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

  “和其他噩夢比起來,這種噩夢連邊角料都算不上,沒事的。”

  “就沿著鐵柵欄圍牆在外面看看吧,進去又得找保安寫申請等批準, 在外面看看就好。”

  “嗯,那我等下慢點開,你乾脆坐前面來吧,坐後面我看不到你。”

  江雲霄回到座位上,江躍門微微皺起眉頭。

  突然,他趁著車子沒發動的時候,伸出拳頭去抓老爸的手腕。

  熱的,強勁的脈搏,血管的湧動,甚至能夠帶著自己的身體產生共鳴,不像是虛假的存在。

  手腕很粗,甚至一隻手都握不滿,也不像紙人、氣球一樣,再怎麽用力也不會被擠扁。

  江雲霄雖然奇怪,卻縱容了他的行為:“怎麽了?你手很冷,衣服穿少了小心感冒。”

  “還是說你想健身?趁著清醒的時候有點空,把身體也練一練?”

  江躍門笑道:“就是確認一下。”

  車子緩緩發動,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小學在眼前展現。

  他曾經讀過書的那個窗口,如今坐著別的少年,他以前也懵懂無知,覺得世界就是如此的正常。

  可是,世界是什麽時候變得不正常的呢?

  就像悄然來襲的幻覺,無聲地改變了面具和容貌,找不到它的意圖和背後的邏輯原理。

  江躍門之所以是江躍門,也只是因為那段童年,是一塊更大的、更連續、更合理的碎片吧?

  如果另一塊更大的碎片擠過來,江躍門會不會變成斯奎爾,或者別的什麽人?

  幾分鍾後,車子繞彎一圈,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

  在小區下車時,江躍門似乎從後視鏡裡看到一個女人。

  仔細再看時,那人卻轉過了身,背對著他快速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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