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正高興呢被人捅這麽幾句，擱誰誰不得急?

　　三人憤而看去，只見說話的竟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小少女，一張鵝蛋臉，皮膚極白，兩隻瑞鳳眼，眼神極清，瓊鼻丹唇，仿佛畫兒上走出來一般。

　　饒是年紀幼小，卻已不難看出將來長成，必是世間第一流的美人。

　　小女孩身後還立著三人，其中兩人五十上下年紀，身形高瘦，目陷鼻高，似是西域人氏，神情很是倨傲。中間一人身形佝僂，雞皮鶴發，老得看不出究竟八十還是一百歲，一雙三角眼下面，是個老大的鷹鉤鼻子，神情陰騭，偏還裹著一身花紋極為豔麗的紫緞道袍，顯得妖異莫名。

　　那小女孩兒雙手背負，下巴微揚，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流露出一種極為自信的貴氣。

　　與之相比，朱九真雖然美貌，風儀上不免遜色良多。

　　朱九真剛才吃得也頗香甜，女孩一句“粗陋如豬”，將她一並代入，她素來自負美貌，又有張師弟在旁，如何能忍得下這口惡氣?臉色頓時陰沉下來，開口罵道:“哪裡來的鬼丫頭，我們吃相如何，輪得著你說三道四麽！”

　　女孩兒仿佛背後生了眼睛，身後三人剛欲動作，便被她揚手止住，清亮如水的眼神在朱九真臉上一轉，嗤笑道:“長得倒是不差，可惜也是庸脂俗粉之流。”

　　朱九真大怒，忍不住起身解下纏在腰中的鞭子，喝道:“這臭丫頭出言不遜，你們做大人的不管，莫非要本姑娘替你們教訓她麽?”

　　那兩個西域人理都不理，一個抬頭望著天花板裝逼，另一個卻直勾盯著朱九真，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眼神中異光閃動，口角一絲涎水緩緩滲出。

　　華袍老者老眼一翻，眼珠幽然若鬼火，慢吞吞道:“小姐肯教訓你們兩句，是你們的福氣，再敢羅唕，統統拍死。”

　　其聲如指甲刮玻璃般瘮人難聽，直讓人不寒而栗。

　　那盯著朱九真的男人忙道:“師父，兩個小孩打死便是，這妞兒卻是可惜，不如饒她一命，賜給徒兒吧。”

　　朱九真大怒，握著鞭子的手指一緊，便待撲出，卻被張至強一把拉住，氣得叱道:“師弟，你沒聽見此人如此辱我?”

　　張至強緩緩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他已看出這四人中，實以那小女孩為尊，其他三個大人雖氣勢非凡，卻也不過是保鏢、家仆一流。

　　慢慢站起身來，盯著那小女孩道:“我等吃相好壞與否，本與旁人並不相乾。說我們自稱風雅便是可笑，可是看看貴仆，主人還在此處，他便看著良家女子大流口水，滿口胡言，醜態百出，令人發謔。有仆如此，貴府家教可知，怎麽還有臉指摘別人呢?

　　小女孩聞言，下意識看了一眼，果然那男子表情猥瑣至極。她狠狠瞪了那男子一眼，男子嘿嘿一笑，渾不在意地擦去口水，轉過頭不再看朱九真。

　　女孩兒道:“這位先生乃是我府上供奉，並非仆傭，他本是江湖中人，率性縱情，也是有的，不需要你這小子操心。”

　　張至強呵呵一笑，神態溫和:“你府上人你都不操心，操心我們吃相做甚麽?小娘子看上去也是知書達理的人，不知是否聽過一句話，叫做狗拿耗子……哈喲，後面什麽來著?”

　　韋小寶連忙搶答:“閑得吃屁！”

　　朱九真哈的一聲笑出聲來，她性格粗魯，平素跟人爭吵，每每便顯得笨嘴拙舌，因此信奉能動手絕不BB。此刻見師弟為自己出氣，

擠兌得這小丫頭面紅耳赤，不由心中大快，連忙補刀道:“韋師弟不知女孩兒心意，我看多半是見我師弟生得好，想要找個由頭勾搭勾搭。”　　可惜她屬實缺乏底蘊，一開口便扯出這些男男女女之事，頗顯粗俗。

　　那小女孩兒雖能言善辯，但畢竟還是個小女孩，本就被張至強幾句搶白氣得臉紅，一聽此言，更是臉蛋都火辣辣的，呸了一口道:“好個無恥女子，滿口胡柴……”

　　張至強一本正經道:“說得不錯，胡亂指摘別人的確有些無恥，好吧，既然已認了錯，看在你年紀小的份上，我們就原諒你了。”

　　本以為小女孩兒要受不了發飆，不料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臉上紅暈漸漸褪下，再睜眼時，隻望著張志強搖頭冷笑:“倒是個牙尖嘴利的小子！罷了，本小姐不和你等做口舌之爭。只是這間破店，只有這野湖尚足一觀，我們要在這裡吃飯，你們走吧。”

　　韋小寶奇道:“旁邊空位多的是，難道不夠你們坐麽，趕我們做什麽?”

　　女孩道:“你們吃起東西呼呼啦啦好不粗俗，我聽到會不高興。”

　　韋小寶道:“那就沒辦法了，你高不高興關我們屁事。”說著夾塊肥肉，呼呼啦啦吸進嘴裡，嚼得吧唧有聲。

　　女孩正待發作，張至強搶先道:“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你待在自己家裡，自然事事順心，來到外面，就只能去適應各種各樣得環境，比如說，別人呼呼啦啦的吃飯聲。”

　　那女孩兒冷笑一聲道:“你算什麽身份，也配和我說教?我便偏偏要環境適應我。”

　　“那就沒辦法啦。”張至強雙手一攤，哂道:“我們花錢吃飯，天經地義，你若不喜歡，大可以去看不見我們的地方啊。”

　　“花了錢就天經地義是吧?“那女孩兒氣哼哼掏出一個繡囊，當啷一下摔在桌上:“那好，你們的座位，我買了！”

　　韋小寶拿起顛了顛，砸吧砸吧嘴巴，神情賤賤地說道:“二十兩銀子，好多喲，可惜你家韋公子不放在眼裡呢。”

　　說著拿出他們搶自顏輝的小包袱，往桌上重重一放。

　　這包裡本有五兩金，六十多兩銀子，買釵子用了十兩，還剩五十多兩呢，響動可大多了，明顯分量多出一倍不止。

　　女孩不為所動，冷冷道:“我給的是金子。”

　　韋小寶一愣，打開一看，果然金光燦爛。

　　二十兩金子，那就是二百兩銀子。

　　韋小寶當即露出諂媚的笑容來:“你看你也不早說，就是要這座位是吧?賣了！”

　　說罷將荷包揣進懷裡，樂滋滋道:“人家吃飯花錢，咱們吃飯掙錢，這簡直就是收豬逮兔，豬也得了，兔子也有了，不獲而勞，劃算劃算！強子，我們讓了吧?”

　　什麽豬啊兔子的?小女孩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守株待兔、不勞而獲。

　　張至強也點點頭:“讓！必須讓。師姐，有人送錢給咱們花，正好飯也吃飽了，別處逛逛去吧。”

　　以朱九真的脾氣，本來是決計不肯讓座的，但是看兩位師弟喜笑顏開，一臉佔了大便宜的高興勁兒，忽然心軟:他們在那煙花之地討生活， 不知辛苦多少時日，才能掙到這麽多錢，我又何必為一口氣，讓他失望呢?

　　一時間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隻覺天上地下都不可能找到自己這麽懂事的姑娘了。

　　三人正待離去，忽然那小女孩怒聲道:“叫小二來，把這桌椅都換了乾淨的，被俗人坐過的椅子，我嫌髒。”

　　那女孩兒拿錢砸人，本來頗有侮辱之意，這兩人卻趁機下了台，口中怎怎呼呼，反而讓砸錢的人感到自己像個傻瓜，渾無索座得逞的爽感，隻得找些其他接口發泄。

　　若按韋小寶和張至強的思路，那是絲毫不會理會的，你要換換唄，你有本事把這家店買下來燒了重蓋更乾淨，管我們屁事。

　　可惜朱九真不夠給力，當即破防，哪裡還能再裝懂事師姐?怒道:“哼，鬼丫頭人不大……”

　　她話沒說完，張至強已連忙接上:“又懂什麽是俗?什麽是雅?”

　　小女孩立刻瞪起眼:“我當然懂，你們三個就是俗。”

　　張至強其實本不在乎這小屁孩子說三道四，那小女孩身後三人一看就不好惹。可是為了避免朱九真和人正面衝突，隻得一次次出頭，努力把事情控制在小孩子間打嘴仗、辯是非的程度。

　　不過朱九真非要開口，他又豈能次次攔住?只聽朱九真冷笑道:“我們俗?呵呵，不怕告訴你，我這師弟出口成章，至少比你風雅。”

　　說著往窗外一指:“看見外面的花了麽?我們就各自以桃花做詩，做的不好的，就站在窗前大喊三聲‘我好俗氣我是豬’，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