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泉不知韋小寶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與生俱來,隻道對方當真聽過他的名號,要不怎知他輕功高明?
想到自己的名頭竟連個小小毛孩子也知曉,不由大是高興,微笑道:“天下奇人異士在所多有,我這點微末伎倆不值一提。”
說著一揚手,將那十兩白銀拋回:“不過我家這武館,輕易不會收徒,小朋友還是請回吧。”
韋小寶手忙腳亂接住銀兩,奇道:“打開門就要做生意,武館不收徒,教拳腳的師傅們難道不吃飯穿衣麽?”
姚清泉也懶得同個孩子多講,揮揮手道:“去吧去吧,這街上的武館多的是,你們投別家去吧。”
話音未落,忽然一行幾人走進院中,為首兩人,一個身穿藍色錦衣,眉修目長,白面長髯,一副威嚴沉靜之態,另一人穿青色錦衣,身材高大,虯髯如戟,眼光冷厲,都在三四十歲左右,後面跟著一對年輕男女,男的相貌俊俏,神氣溫和,女的穿件綠色羅裙,身形窈窕,美貌絲毫不亞先前耍鞭子的少女。
看見韋小寶、張至強,幾人腳步一停,藍衣那人沉聲道:“二弟,這兩個孩子是幹嘛的?”
姚清泉笑道:“哈哈,好教大哥得知,這兩個小孩專程來拜師學武,倒是有誠心的,帶了十兩銀子的學費。”
藍衣人聞言失笑,搖頭道:“想必是偷了家裡的錢出來胡鬧,小朋友,教你們個乖,這條街上的武館,每月或兩百文,或三百文便已足夠,便是幾家學資最貴的,亦不過一貫之數,你們去別家吧。”
說著就待往廳堂走去。
韋小寶看見他身後那綠裙少女,眼都瞪大了,沒想到這小小一家武館,居然出了兩個絕色!
哪裡還肯輕退,當下說道:“尊駕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驚天一筆了!晚輩韋小寶,這是我兄弟張至強,俗話說的好,酒要喝陳的,果子要吃鮮的,娘們兒要玩……呃不對,晚輩是說,我兄弟既然決心學武,那自然就要學最厲害的,這條街我們從頭看到尾,就是尊駕的名頭最為響亮!只是尊駕既開了武館,卻不肯收徒弟,這其中可有什麽緣故?”
青衣大漢冷聲道:“哪裡有這許多廢話,咱家武館不是不收徒,只是不輕收,若要學時,一個月十兩銀子的學費,兩個人就是二十兩,按年不按月,你既要學,承惠二百四十兩雪花紋銀,拿來吧!”說罷大手一伸,冷笑連連。
張至強這時早已看出名堂,這家人分明便是借了武館的名頭混跡汴梁,必然是有什麽秘密,故不肯收徒,以免人多眼雜,走了風聲。
他現在根基未固,不願沾渾水,當下拉韋小寶道:“小寶,既然人家不願收我們,我們就走吧。”
誰知韋小寶卻是個人來瘋,他雖出身卑微,性格卻極為豪爽,最是愛充大個兒,此刻見那大胡子吃死了他拿不出二百四十兩銀子,又見那兩個少女嘴角亦帶著一絲淡淡譏嘲,豈肯就此給人看扁?
甩開張至強,韋小寶果斷從懷裡摸出大大一塊藍寶石,高高托起,歪著頭道:“二百多兩銀子又算什麽,幾位且看看我這塊破石頭,可能值個幾百銀子?”
張至強哭笑不得,春花姐也太不小心了吧?這寶石還沒捂熱,怎麽就到了韋小寶手中?
這時正值上午,日頭甚好,陽光照在藍寶石上,泛起絲絲寶光,那兩個少女都不由瞪目張口,其他幾人也臉色微變。
藍衣人皺眉道:“你們是哪家的公子?我們只是個小武館,
可容不得什麽大人物。” 以他眼力,自然看得出兩孩子雖然穿得是新衣,卻只是尋常麻布,並不似富貴公子,可是這出手也太嚇人了。
韋小寶笑吟吟道:“好說好說,我是麗春院的韋公子,我兄弟是麗春院的張公子,倒不是什麽大人物,只是在院裡做些雜活,混口飽飯吃罷了。”
幾個男人一聽,神色頓時古怪起來。
麗春院是什麽地方,他們當然知道。兩個少女卻是不曾聽說,都好奇地問那俊俏少年,一個喊表哥,一個喊師兄,追問他麗春院是什麽了不起的所在,何以長輩們都聞聲色變?
那表哥師兄推脫不過,低低說了幾句,兩個少女齊齊現出鄙夷神色,耍鞭少女更是上手掐了一把:“這等低賤地方,你怎會知道的,說……”
“好了!”藍衣人喝止住晚輩們的打鬧,踱步過來,圍著韋小寶和張至強慢慢走了一圈,開口問韋小寶院子裡的諸般事務,韋小寶自然對答如流,那人點點頭,向青衣漢子道:“看來還真是窯子裡的小廝,也不知偷了客人還是窯姐兒的寶貝出來瞎顯擺。”
韋小寶大怒道:“我敬你是條好漢,好意跟你學武,你竟攀汙老子是小偷?走出去打聽打聽,堂堂麗春院,豈有偷人東西的?驚天一筆,老子也教你個乖:院子裡打開門做生意,就算金山銀海放在眼前,也要瘟生們甘心奉送,若偷人家一個子兒,二郎神便心知肚明,來世投胎,還是在院子裡討活!你既然瞧老子們不上,老子們還就不學了,不信沒了你張屠戶就要吃帶毛豬。”
他這番話挺直脖頸說出,居然義正詞嚴,說罷一拉張至強扭頭就要走,卻被青衣漢子閃到身前,張手一攔,對藍衣那人點頭笑道:“錯不了了,這等名院才有的規矩,一般人萬難曉得,朱大哥,其實煙花之地魚龍混雜,倒是個消息繁多的場所……”
所謂聞弦歌而知雅意,這幾人落戶汴京,實有一樁大任務在身,青衣漢子擠眉弄眼,藍衣那人心領神會,他們都是外來戶,哪有本地這些小廝打聽信息來得靈便,而且又不引人注意。
於是裝模做樣咳嗽一聲,打個哈哈道:“小朋友,沒想到你出身不佳,品格卻是不凡,有血性有規矩,正是我輩中人也!我也不能欺你個小孩, 實話對你說,你手中這顆寶石品相極佳,若是拿去外面,便是幾千銀子也唾手可得,一輩子花銷不盡,你真舍得用來做拜師賀儀?”
韋小寶心頭咯噔一下,他知道這寶石值錢,但沒想到會如此值錢,當下便想老子不拜師了,幾千銀子在手,花銷起來何等快活?
但一來藍衣人誇他有血性有規矩,頓時讓他消了氣,二來他目光一轉,正見兩個少女都呆呆望著他,大約是想不到他韋公子如此豪闊,不由豪情大作,昂起頭大聲道:“幾千銀子又算什麽?只是勞煩尊駕算個帳,這些銀子夠我兄弟在這武館學多久。”
青衣人笑眯眯道:“還有什麽好算?朱大哥,以兄弟之見,這孩子連這般寶貝都舍得,一可見其心之誠,二可見與你有緣,不如就收他們做個入室弟子好了,你若再拿喬,兄弟我可就收他們了。”
藍衣那人摸著胡須點頭道:“武兄弟此言在理,既然承蒙兩位小朋友如此赤誠,朱某若不收徒,還真就太拿喬了,罷了,韋小寶,張至強,我便收下你們兩位徒弟,來人,端茶。”
韋小寶大喜,他雖機智,畢竟年幼,眼見那人這般艱難才肯收他們,想必是有大本事的,不然哪有底氣拿喬?見了十兩銀子就該眉花眼笑了。
他雖是因美人駐足,但卻不曾忘卻初心:是要學了武功痛打他老爹那個冰王八的,如今能跟了有本事的名師,豈不是名師美人兩全其美?
張至強卻是看出對方心懷鬼胎,不過他身懷金手指,正是要多開幾個技能的時候,當下裝呆,隻由韋小寶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