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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俠路》第17章 玄嶽峰前松長青,蚍蜉忠義不敢忘(一)
  寒風催雪,紅葉迷人,此正是南國秋意深熟時。

  南郡玄嶽山下,墨翠藤青,綠海綴紅,恰石台爬蘚綠,草色逆秋青。沿登山石路扶搖而上,但見左右鬱鬱蒼蒼,樹木茂密,山勢甚是雄偉。

  當下時節正值秋酣,一路山道蕭瑟,雖不見甚繁花,但跳目山腹,卻有一團團一簇簇楓葉紅的火熱。

  登天柱峰直奔紫霄宮,但見演武台上眾道長身著道袍,樹藤做簪,或拳打南北或青鋒靈動,其間行功身形瀟灑自然,一推一抹間內蘊說不出的淡然,一抱一分裡道不明的圓通,端的是:

  “雲抱金鼎氣攬山,圓融通達顯自然,恆古無雙凡仙境,但看真武太嶽山!”

  古鍾三鳴,疊疊蕩蕩響徹全山,正是眾道士打坐的時辰。

  厲若海聽的這鍾音灌耳,心中甚是煩悶,費力睜開眼,眼前虛影重重,一個個一幢幢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腦袋痛的猶如已裂開一般,耳中仍是鍾聲大作,嗡鳴聲不絕,想要站起,全身卻無半點力氣,掙扎許久,終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水…”

  塌旁小道士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卻聽一聲若有若無的“水…”當下一個激靈,原地跳將起來,忙嚷道:“太師叔!太師叔!施主醒了!…太師叔……太師叔………”。

  不多時,一口山泉闖進喉嚨,霎時間冰涼提神,靈台一陣清明,厲若海運氣行功緩了半晌,長出一口濁氣,用力撐起身子輕聲道:“我這是…在哪?十方和他們兩個怎麽樣了?”

  來人步履輕盈,一頭銀絲披肩,頭頂草草挽了個發髻用枯藤插了,雖年至古稀,可一雙明眸仍奕奕有神,一雙薄唇似朱砂,兩垂白眉半遮眼,但見他身披深灰鶴氅,手中不抱拂塵不抱劍,單單斜抱一個紫紅葫蘆。

  只聽那老道士道:“果真是少年出英雄,如此重傷竟醒的如此快,當真妙哉!

  見厲若海一頭霧水,那老道哈哈一笑道:倒是老夫唐突了,老夫是這武當山的管事,譚蓮清,道號葫蘆散人。”

  厲若海聞言輕輕一笑,抱拳施禮道:“葫蘆葫蘆難得糊塗,譚老前輩,多謝搭救。”

  譚蓮清看著這年輕人一語道破自己道號玄機,心中不免讚歎,暗道這小子根性難得我且試他一試。

  當下一捋白須道:“小友年紀不大卻心思通達,老夫道要反問小友,與你而言什麽最重要?”

  厲若海聞言眼神一凝,沉吟片刻道:“實力。”

  不等譚蓮清接話,但聽門外盔甲甲片聲響,三五息後,一身外著紅甲,內襯黑袍的將軍踏入房間,厲若海看那來人心裡一暖,不由開玩笑道:“春秋啊,你不去禍害黃花大閨女你跑到人武當山幹嘛,難道最近換口味喜歡尼姑了?”

  柳春秋聞言老臉一紅,咳了兩咳,見譚蓮清站在一旁搖頭不語,當下快走兩步瞪著譚蓮清道:“你瞅啥!出去!”

  片刻後,屋內只剩厲柳二人,只見柳春秋推金山倒玉山,朝著厲若海納頭便拜,口中高聲道:“柳春秋拜見掌門!”

  厲若海先是一愣,繼而一擺手道:“你我兄弟扯這個做甚,快給我講講我是怎麽來的,剛才內個老牛鼻子乾打啞謎不說話當真煩人的很,我記得最後圍剿我的好像是…老廖?”

  三個時辰後,柳春秋起身告辭道:“海哥兒,你這次江湖遊歷的前提便是王爺不能派一人保你,你要小心,梁處積巴不得先斬你而後快。三年之約如今才過半年,

萬萬少管閑事保重自己!”  言罷,柳春秋從裙甲下掏出兩個油紙包丟給厲若海,隨後趴在厲若海耳邊小聲道:“這幫牛鼻子都吃草,我怕你嘴裡淡出鳥來,這兩隻燒雞你先吃著,我想辦法再給你買!”自此柳春秋下武當山自去公乾不必多提。

  厲若海握著兩包燒雞心中無限惆悵,原來那老廖竟是早就安排好的死士…

  兩日前,寧城。

  鍾黎一刀逼退那中年書生,兀自踉踉蹌蹌後退到塔下,單手扶牆站立,再看那書生,一身細密小口,油膩布袍被砍成破布掛在身上,卻仍不失風度。

  鍾黎吐了一口血沫,氣喘籲籲道:“你…你…你這扇法怎的同我這刀法如此相似?”

  中年書生道:“你我同是西域黃沙門門徒,功法武藝相同有何奇怪?”

  鍾黎聞言,心道:“我若求個人情,避免一場爭鬥是小,多個朋友是大!”

  當下連連擺手告饒道:“既然是同門師兄弟,那你我爭鬥豈不是同門相殘?師兄,還是罷了吧,小弟告饒了。”

  怎料那書生聞言竟是勃然大怒道:“去你媽的師兄!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黃沙門徒!”

  說罷也不看鍾黎如何,運起內功左閃右騰,兩步來到鍾黎身前,右手成爪,一把抓住他左肩,暗運內力。

  鍾黎吃痛,想要掙扎,可一動才發覺整條左臂竟同木頭一般木訥,當下心中一驚,低聲問道:“化沙功?”

  那中年書生聞言笑道:“還算你…”

  話未說完,那書生隻覺忽然間天旋地轉,待到穩定時,只看自己無頭屍身倒在地上,脖頸處湧著大朵大朵的血花。

  鍾黎把刀夾在左腋下,盯著那瞪著眼張著嘴的頭顱冷笑道:“呵,真是巧了啊師兄,老子也最恨黃沙門徒!”說罷一咬牙,手上一用力,只聽「錚」一聲響,刀過臂落,鍾離猛然通紅,兩眼向上一翻,兩腿一軟暈在當場。

  百步外丹青子見師兄愈戰愈勇,當下心中叫苦,二人又拆三十余招,丹青子一掌逼退黑臉道士,大聲道:“師兄啊!你都如此年齡了,怎的還如此冥頑不靈啊!”

  那黑臉道士聞言一瞪眼睛指著丹青子道:“你這孽障!氣死師父氣走師叔如今還說我冥頑不靈!你快快與我回去懺悔!否則休要怪我清理門戶!”

  丹青子聞言長歎一聲,知自己這師兄一生循規蹈矩,最是油鹽不進,冥頑不靈,不由得又仰天長歎一聲,隨後兩眼一瞪厲聲喝道:“我以畢生功力,化碧血丹心!但求一刻通透!”

  言罷,用盡一生功力衝破丹田,存氣於中,只見他面色突然潮紅,猛吐一口鮮血,隨後仰天大吼道:“柳春秋!東門!”

  吼罷,連吐三口鮮血,全身經脈盡斷,當下到地不起,氣絕身亡!

  其生前所吼如漣漪般疊疊蕩蕩,傳音五裡不絕!

  三裡外柳春秋聽的真切,知事以至此,丹青子必已仙逝,心頭不由一痛,當下眼眶通紅,一揮手中馬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道:“爪牙軍聽令!前進寧城東門!”

  東門外,老廖一揮手中水火熟銅棍朝後招呼道:“兒郎們!抓住這人王爺重重有賞!”

  厲若海看著昔日老友今日所為心痛無比,當下狂吼三聲,怒道:“廖老頭!今日我便與你斬刀絕交!”

  說罷一拔回頭扔在空中,斬因出竅一斬而過,只見火星四濺,刀鳴聲聲。

  此時寧城軍已至身前,厲若海手中斬因一震,無字刀意催至極致,雙眼霎時血紅,腳下雲龍三折步起,同虎入羊群般殺進人群,一時間只聽哀嚎聲,慘叫聲連成一片。

  須臾之間斷肢斷頭飛舞,紅的白的撒滿東門,二十步外廖盡忠見此情景不由讚歎道:好功夫!

  一人破甲一百有余,厲若海亂發迎風飄揚,身上臉上盡是血汙,手中滑膩,幾乎要握不住斬因,看著面前愈聚愈多的兵勇,厲若海苦笑一聲,隨後朝著廖盡忠高聲道:“老廖!我今天送你個人請!你且拿著我的頭顱領賞罷!”

  說罷厲若海一掌拍在胸口,登時一口暗紅色鮮血吐出,倒地不起。

  廖盡忠見此忙喝到:“都給我後退!”

  哪知人從之中一斷臂兵勇高聲道:“我們拚死拚活,你去領賞!爺不乾!”說罷便要斬頭領賞。

  廖盡忠知那人是張班頭,為人最是貪生怕死,如今又斷一臂,哪肯放過領賞的機會。

  廖盡忠一拔腰間殺豬刀,朝前一揮,但見一條刀罡如匹煉般射出,霎時間切近張班頭後脊。

  張班頭揚刀的動作一僵,當場氣絕身亡!

  廖盡忠聽的遠處有馬蹄聲響,知是柳春秋,當下衝到厲若海身旁將他一把抱起,朝城門便衝。

  眾兵勇見廖盡忠如此皆是愕然,人從中有個脾氣爆早就安奈不住性子開罵道:“好你個死禿子,爺們兒他媽的出生入死,你他媽邀功領賞也就算了,如今還想斷我們財路!你他媽休想!”

  說罷一拽臂膀上的煙彈,但見一團黃煙直衝雲霄,炸在半空。

  廖盡忠見此一眾兵勇將自己團團圍住,知今天不動武便救不得世子,當下手中銅棍左右翻飛,隻三五下便叫五六個人腦袋開花。

  廖盡忠抱著厲若海直奔城牆,卻見城牆之人早已人頭攢動,為首一人正是寧王愛將李文軒!

  但見這人手持一杆丈余狼牙棒,那棒頭有人小腿粗細,上非鋼刺,乃是倒長的帶刃獠牙!

  那李文軒見廖盡忠到,不由得冷笑連連道:“老禿子,你到寧王爺如此才智想不到今天?”

  不等廖盡忠搭話,只聽李文軒大吼一聲:“呔!納命來!”

  只見他手中獠牙棍揮動,舞的鋼風四起,驚的一眾兵勇紛紛後退,生怕被擦著一下橫死當場!

  廖盡忠見這棒兜頭便來本想閃身躲避,奈何厲若海此時昏迷不醒動彈不得,當下心一橫,咬緊牙關將手中銅棍向上一舉,只聽[鏜浪浪]一聲巨響,李文軒被反震之力震退兩步,但見廖盡忠手中銅棍彎而又直,上下抖動嗡嗡作響。

  廖盡忠硬接這一棍也不好受,胸中氣血翻湧,嗓子眼一甜,好懸一口血吐將出來!

  此時門外柳春秋到,廖盡忠看的仔細,大聲埋怨到:“小柳崽子怎的才他媽到!再晚來一會兒你廖爺就死在這兒了!”

  柳春秋見城上形勢危急,卻礙於規則無法出手,當下又急又躁,幾次抬起手中百擔硬弓又放下,歎氣連連自是不必多提。

  正當柳春秋焦急之時,城上李文軒已舉棒朝著廖盡忠再度攻來!

  廖盡忠久居沙場,經驗自是豐富無比,見那棒來的又急又猛,瞄的李文軒喉嚨處破綻大開,當下手中銅棍由橫做縱,兩步上前,手中長棍一遞一送。只聽「噗!噗!」兩聲,那長棍在李文軒脖頸處破喉而出,那狼牙棒上獠牙砸在老廖胸膛上陷進三寸有余!

  城上兵勇見此,人從中那暴脾氣兵勇又道:“弟兄們!我們上啊!割頭領賞啊!”

  一時間財迷俗人眼,一眾貪生怕死之輩竟在此時比那最勇猛的戰士還要血性三分!

  但見城牆之上廖盡忠手中長棍左掃右砸,三兩下放倒五六人,轉身間棍花連舞,人群中哀嚎成片!

  見湧上的兵勇愈戰愈多,想來是那煙彈召來的援兵,廖盡忠仰天一聲長嘯,手握棍首,一身毫無章法的猛掄,霎時間騰出一塊空地。

  說時遲那時快,老廖瞄了個真切,三兩步連縱帶跨躍到厲若海身邊,一把將其抱起,朝城外一躍而下,仰頭大笑不止。

  「碰!」

  一聲重物落地,一切塵埃落定。

  十方與行腳僧皆雙手合十,面帶不忍,唱了一句:“阿尼陀佛。”

  唱吧,行腳僧道:“小法師年紀輕輕卻念頭通達,混元一體,實屬難得!可人無愛欲不墮娑婆,不知小法師於情愛關做何參悟?”

  十方聞言一愣,夢中情景歷歷在目,紫衣翩翩,俏影佳人,一顰一笑紗掩面,之叫日月盡無光。

  行僧見十方突然癡癡傻傻,眼神空洞迷茫,知他心有魔障,當下怒道:“如此難成大道!”

  言罷一掌直奔十方頂梁,不等十方做何反應,隻覺頭頂一陣酥麻,當下兩眼一翻暈倒在地,後有寧城百姓言:“只見一老和尚腋下夾著一小和尚出城往北去了………”

  厲若海心念自此,眼眶通紅,一抹眼角晶瑩,歎了一聲又笑道:“一棍破甲三百余,呵,老焦啊老廖,當真是我小瞧你了!”

  正這是,一小道童抱著三把刀一把劍一個酒壺走進門來,放好兵刃後,小道童朝厲若海施禮道:“厲公子,我這有封信是給你的,請你過目。”說罷,自懷中取出一封染血書信遞給厲若海。

  厲若海摸著那暗紅色的硬塊心中悵然若失,朝著小道童一抱拳道:“有勞小道長了。”道童離去自是不必多提。

  展開書信,但見狂草飛揚,字如龍行萬裡又似金蛇狂舞,厲若海仔細分辨低聲念道:厲小子,或者得教你小主,這殺豬刀留給你,做個念想,我老廖這一生上過戰場,種過地,打過鐵,當過兵,娶過婆娘,有過娃娃,唯獨他娘的沒有中意弟子,如今我已是必死之局,你小子盡承我衣缽,萬萬不可讓他失傳!唉,人活一世偉大也好,渺小也好,都逃不過那一捧黃土,多懷念你我落霞鎮的那段日子,也多希望聽你叫我一聲師父。

  念道最後,厲若海早已泣不成聲。踉蹌起身,朝著那殺豬刀九叩三拜畢,又恭敬抱拳道:“廖師父在天有靈,徒兒厲若海敬叩!”言罷上前三叩,退後三叩,進中三叩!

  此中感傷之余自是養傷養體,一夜無話。

  翌日,三聲鍾響後,譚蓮清步入房內,看著厲若海捋須微笑道:“見小友食欲甚好,想來應是五大礙了吧?”

  厲若海手中雞腿一松掉在被上,連咳五六聲,一張白淨面皮癟的通紅,不由磕磕巴巴訕笑道:“額…前輩…前輩……”

  譚蓮清見他如此窘迫不由得又笑了幾聲,笑罷輕聲道:“小友不必緊張,你並非我武當之人,飲酒食肉不受管制,若需要便去找山門火工,叫他去置辦便是。”

  厲若海聞言眼前一亮,連聲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言罷一轉眼珠試探道:“前輩不會是為這事兒來的吧?”

  譚蓮清道:“那日柳將軍將老朽趕了出去, 有些話未曾告知。”

  厲若海聞言忙道:“請前輩賜教!”

  譚蓮清道:“賜教不敢當,只是小友來我武當那日已是入魔八分,老夫為你運功之時察覺你經脈中已有八分刀意,兩肺虧甚,想來是大悲大哀所至”

  見厲若海點頭,譚蓮清繼續道:“此刀意老朽有幸見識過,如若無錯當是風鎮惡風前輩的鎮惡八刀,那刀意也應是無字刀意。”

  不等厲若海回答,譚蓮清道:“可為救小友性命,老道自作主張,化去小友一身鎮惡功力,還望小友莫怪。”

  言罷,譚蓮清抱拳施禮,一躬到地。

  厲若海見狀忙上前攙扶到:“前輩是為了救我,我又怎敢怪罪,只是,唉…”

  見厲若海如此,譚蓮清道:“不瞞小友,我武當百年盛名,在江湖中也有三分分量,小友內力尚在,且並非元氣乃是真氣,為何不習我道家武藝?”

  厲若海聞言忙道:“早聽說武當山功法武藝與少林齊名,前輩如此厚愛,若有機會小子一定報答!”

  譚蓮清聞言本欲開口,卻是化作一聲輕歎,只見他連連擺手道:“不急,不急。”說罷扶衣而去。

  有道是:

  城頭破甲三百余,

  斷棍盡生言盡忠。

  白燕塔下斬黃沙,

  但斬手足換手足。

  碧血丹心英雄膽,

  待看楓林遇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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