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在極短的時間裡由明至暗,仿佛眾人的眼睛被一雙大手猛地遮住。
這極快的光線變化,讓段天翊等人的眼睛出現了些微的不適,五彩的、扭曲的、暗淡的光斑,在眼中成片的黑色中隱現、跳躍,牽動著方向感的錯亂。
即便如此,即便眼前沒有清晰的景象,周儉還是悍然發動了突襲。
過河之卒,有進無退!
他如一匹早已潛伏多時的獵豹,在黑暗降臨前的一刹那彈射而出,以刀為鋒,帶著斬破一切的氣勢,直奔密道前方,朝著那面看上去毫無異樣的青石厚牆殺去。
普通的刀怎麽可能將青石築城的牆體打碎?
段天翊上一秒還在疑惑,周儉下一秒便已經衝進黑暗裡,來不及阻攔。
他雖然看不見,但可以聽見腳步聲如雨打芭蕉,急速遠去。他默數著,估計再有三息,周儉就要衝到密道的盡頭。
是曾氏聽出了對方的位置嗎?
在短時間內,他總算找到了周儉如此行動的理由。
雖然他自己也推斷出那人隱藏在周圍的牆體裡,但卻拿不準具體方位。而他們三人中,也只有曾氏有這個聽聲辨位的本事。
只是不知,周儉要如何破了這厚厚的青石牆。
時間還有一息,一個奇怪的“哢嚓”聲突然出現,緊跟著便是周儉沉重的悶哼聲。
本是為傷人而去周儉,此時卻受到了襲擊!
急促間,段天翊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身前曾氏的胳膊,大吼道:“點亮燈籠!”
這個女人...難道出賣了周儉?
可怕的想法在他腦中蔓延,讓他思緒不再平靜。
”可是......“
曾氏似乎被嚇到了,沒有第一時間聽從段天翊的指示。
”點亮它!“
壓抑的焦躁引動著心裡的憤怒,段天翊憤怒低吼,這個清瘦的男人,在這一瞬間,仿佛變成了一頭雄獅,咆哮著,怒吼著,想要盡快獲得一點光亮,來看看自己受傷的同伴。
曾氏終於哆嗦著拿出了火折子,讓光明驅散了黑暗。
段天翊扭頭望去,周儉在距離他們十丈之外,捂著胸口半蹲在地劇烈喘息。手中的長刀杵在地面,刀尖已插入石板縫隙中,而襲擊他的人卻不見蹤影。
顯然,在剛才的交手中吃了一個暗虧後,周儉並沒有留下那人。
不過好在那人也許是急於逃走,出手不重,並未讓周儉受到嚴重的傷害。
隨著火折子點亮了燈籠,密道裡光芒更盛,段天翊的視線去到更遠方,他看到在周儉身前一丈之處,那面原本厚重的青石大牆,此刻竟然詭異的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可容兩人並肩的大洞。
大洞伸手不見五指,就如一張巨口,出現在這密道拐角處,靜靜等待著幾人進入。
“沒事吧。”
段天翊一邊審視著洞口,一邊走到周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頭。
“無礙,只是讓那人跑了。”
周儉揉著心口處,緩緩站了起來。沒能製住牆後之人讓他有些懊惱,但卻並沒有多說什麽,而是與段天翊一同注視著眼前的黑洞。
“這應該就是他藏身的密室了吧,你怎麽知道他藏在這裡?”
段天翊狀似無意的問到。
“是曾氏,她說聲音是從這牆裡傳出來的。並指出這牆裡機關的位置,讓我從這幾處縫隙裡刺入,這牆必破。”
周儉也刻意壓低聲音說到。
當時曾氏在他耳邊說話時,他便感到血氣上湧,認為當下形勢刻不容緩,為了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必須立馬衝出去,現在想來不是自己太過魯莽,而是曾氏的話語有些詭異。
但此時二人都沒有去追究,而是保持著默契,低聲交談中,一齊走向洞口,渾然沒有發現身後的燈光沒有跟上來。
來到洞前,才發現這並不是什麽密室。
左側一條台階蜿蜒向下,隱約可以看到盡頭的地面。而在台階的右側,有一處可供人站立的小小平台,想必剛才那人就是站在此處觀察他們的。
“下去看看。”
段天翊略微打量了平台一番,便一步踏入其中。
周儉正想跟上,卻發現身後的光源並未跟著他們的移動照亮黑洞內部,他轉身看去,慌忙喊住了段天翊:“等一下,曾氏不見了。”
段天翊回頭,身後的密道裡孤燈閃爍,卻空無一人,本該跟著他們的曾氏,不知去了何處去。
“難道被那人擄走了?可是為什麽一點聲音都沒有?”
周儉低聲到。
“她應該是自己逃走了。”
段天翊好像早有預料,冷哼一聲。他本想等查看完這裡,再擒下曾氏問話,卻不想對方如此果斷,直接趁他們不注意
“要我抓她回來嗎?”
周儉心中怒氣奔騰,曾氏這一逃,自然坐實了剛才的把戲。想到自己竟被這個女人戲耍,還險些受傷,他手中長刀就一陣嘯鳴。但好在他還是沒有擅自行動,選擇了詢問段天翊的意見。
只是他想來,這密道並無岔路,此時甘棠又守在密道出口,他如果能快速追擊,應該能夠將曾氏抓住。
“不用了,拿上燈籠,我們自己下去吧。”
可段天翊卻搖了搖頭,淡淡地說到。
周儉愣了一下,但並未再過多問下去,今夜的種種經歷讓他學會了沉默,學會了聽從更有經驗的人的意見。
他反身拿起燈籠,跟著段天翊進了黑洞之內。順著階梯而下十來步,是一個小小的空間,四四方方,僅用巨大的青石板壘成,周圍沒有任何陳設,看上去空空蕩蕩的。
段天翊繞牆而走,尋找著蛛絲馬跡,終於在靠近左側的牆前,發現了一些灰色粉末。他用食指抹上一點,細細地揉撚,又抬頭看向石縫之間。
“是牆上脫落的灰塵嗎?”
周儉學著他撚起一些粉末,卻分辨不出什麽,隻好問到。
“燈籠。”
段天翊沒有回答,伸手接過唯一的光源,以此照亮身前的石牆,一點一點查看。
在這面青石大牆上,每一塊石板之間,都以泥沙碎石填充,雖不平整,但也並沒有什麽空隙。
而當燈籠舉止齊眉處,卻出了一個細微的裂痕。
這些細小的裂紋割裂開一塊大大的青石板,在燈光的照耀下極為顯眼。
“這裡有問題。”
段天翊立刻動起手來,與周儉一起將這塊石板輕易扣了出來。
石板落地,其後仍舊是一面石壁。但不同的是,這塊石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又一個小小的縫隙,縫隙雖然不大,但排列規整,兩指左右的寬度,完全可以供人望出去。
而此時,這些縫隙裡正閃著微弱的光!
周儉振奮地望了一眼段天翊,以這處機關的方位來看,這裡所看出的方向,正是宵征與熊烈陷落的地方。
此時的燈光,極有可能是他們點亮的燈籠。
段天翊也笑了一下,他踩在拿下的青石板上,放目望去,果然,透過其中一個頗大的縫隙往下,一片空曠的平地出現在眼前。
他略微調整了一下視野,便看到一人正枕著雙臂、靠在底下的石壁上,齊眉長棍斜斜搭在身邊,那一副懶散的樣子,不是宵征又是誰?
......
自神秘人離去後,宵征確實無事可做,探查了幾番又無功而返後,他便認命似的躺了下來,仔細整理著今晚發生之事。
今晚看似是往生門余孽的一場交易,但所涉及之人都是昔日楊家軍舊部。而結合剛才熊烈與神秘人的對話看來,這應該是一場針對當年楊家軍殘余舊部的獵殺。
原因,則僅僅是因為熊烈等人逃過了那場覆滅之戰。
熊烈是否是逃兵,朝廷早有定論,宵征也無意再去追究。面對那種局面,就算有召回的命令,也沒有幾人有膽子孤身赴險,更何況,當時熊烈任務在身,本就有不回中軍的理由。
若說熊烈倆兄弟是神秘人一時偏激下的欲加之罪,那其他人呢?
王先,還有曾氏,他們在當年又是扮演著什麽角色,又是因為什麽讓那神秘人將他們召至此處呢?
宵征如此想著,心裡有飛出此處,一探究竟的衝動。
但看看四面高牆,頭頂鐵板如蓋,這想法便只能化作一聲歎息,點點消散。
“當年的事,你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宵征在這邊緘默不言,另一邊的熊烈卻開了口:“明明楊將軍是被奸人所害,楊家軍上萬將士蒙冤多年,你就沒有想過替他們昭雪?”
這一句話如刺在宵征的心口,讓他又感到憋悶起來,差點以為那神秘人又放出了毒氣。
深呼吸略微平複了心情後,他才裝作平靜地回答到:“想過、怎麽沒有想過?但這麽多年,一點線索都沒有,若不是遇上了你們,我連真相都不得而知,怎麽昭雪?”
“那現在,你應該知道你面對的的敵人是誰了?”
熊烈似有些急切,這十年來,兵敗的陰影始終困擾著他,深夜裡湧上的自責、後悔、思念,他人的蔑視、指責、嘲笑,都讓他難以恢復正常生活。
只有和兄長不停地接受任務,刀口舔血,才能讓他找回絲毫熟悉的感覺,才能略微麻痹自己。
他不是沒有想過,鳴冤擊鼓,為楊將軍平反,將那奸人所做之事以及他背後之人都揭露出來,甚至一度走到了大理寺的門前。
可是他不敢。
他知道,若他選擇去說出當年之事,非但楊將軍不能沉冤得雪,連他自己恐怕都會死於非命。
但現在不同了。
楊將軍的後人就在這裡,當年那個遠遠看去還是一個豆丁兒般的小子,如今竟成了長安不良人!
他明白這是一個機會,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確認宵征的打算。
宵征自然也理解熊烈如此問的原因,自然也清楚、是誰能夠掩蓋當年的一切。
魏國公。
這位當年北伐的統帥,當今皇帝的義弟,只有他才能為了維護手下之人的惡行,顛倒黑白;也只有他才能調動大軍,坐視楊家軍的覆滅而不援手;更只有他,才能編造證據,操弄朝堂,讓一代名將、一隻強軍背負十年的罵名。
“知道了又有什麽用呢?我只是一個不良人,若沒有其他幫手,怎麽能搬到那座大山?”
他輕笑一聲,卻是無盡的苦澀。
“誰說你沒有幫手的?”
半空中突然出現的人聲驚得兩人翻身躍起,緊盯著剛才襲擊所造成了那個孔洞。
但宵征隨即皺眉,臉上是大大的疑惑。
這聲音,好像不是剛才那人的,而且,怎麽還有點熟悉......
“早知道你們這麽悠閑,我們也就不那麽拚命地找這機關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宵征終於醒悟過來, 燦爛笑起來,如綻放的焰花。
“段天翊!”
他叫喊著、跳躍著、揮舞著,好像久別故鄉,偶遇故知。但他們分離,才不過半個時辰。
“趕快放我們出去,那人說只有從外面才能打開這裡的機關!”
在小房間內的段天翊與周儉相視苦笑。
他們也猜到了這裡隱藏著打開底下密室的方法,但眼前這面牆被他們仔仔細細找了個遍,每一個縫隙都試探了一遍,卻並未發現什麽機關。
找到了人,卻救不了,一時間情況有些僵持。
“機關也許不在你們面前,看看有沒有什麽隔間或密室。”
這時,熊烈忽然說到:“剛才那人曾說過會放我們離開,我感覺不像假話。既然他能隨時放走我們,那麽機關應該就在你們所在的位置附近。”
雖說熊烈的信任有些莫名,但段天翊和周儉還是選擇了相信,畢竟他們目前也沒有更多的線索,只能在密室裡各自再查探起來。
但這房間並不算寬敞,打著燈籠看了不到一炷香時間,也就找完了,甚至他們連每一塊磚、每一條縫,都試探了一遍,可底下仍舊看不到絲毫動靜。
段天翊歎了口氣,準備出去再找一番,但一抬頭間,忽然看見了頭頂平台上。他靈光一閃,
趕緊幾步衝上了上去。
在燈籠的照耀下,他勉強這才看清,從左至右,三塊巴掌大的青石就在洞口旁邊的青石牆上。
再無任何遲疑,他伸手按下最左側第一塊青磚,轟隆隆的巨響瞬間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