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盛一怔,看向常陸。
片刻,他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一個無名小卒罷了。”
徐盛與丁奉不同,他知道常陸的姓名,自然也知道他並非蜀漢將領。
盡管折斷槍杆的那一幕給徐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現在在吳軍陣前,他不能滅了己方的威風。
丁奉皺了皺眉頭,低聲對著徐盛說道:“此人我見過,一身武藝不在我之下。”
丁奉是怕徐盛輕敵才專門告誡他,但他不知道,徐盛只是逞逞嘴上威風,心中對此人也是異常忌憚。
“徐將軍聽說過我大漢五虎上將趙雲子龍的事跡麽?”常陸微微一夾馬肚,乘坐的戰馬發出了一聲嘶鳴。
徐盛握著長槍的手不自覺的收緊了一分。
“聽過又如何?此一時,彼一時,你今天還敢單槍匹馬衝擊我大吳軍陣麽?”丁奉厲聲喝道。
“在下確有此意。”常陸微微笑道,然而實際他的腿在發抖。
怎麽可能效仿趙雲?就算常陸的身體允許,他的心理也不允許。
他的虛張聲勢不是沒有意義的,圍攻張苞的部分吳兵放緩了前進的速度,也怕常陸今日真的變成第二個趙雲。
盡管吳軍減緩了進攻的態勢,但張苞身邊的早已疲憊不堪的蜀軍還是一個接一個的倒下,而常陸只能焦急的等待著。如果那500人在張苞只剩孤身一人之前還沒趕到的話,恐怕常陸真的要效仿趙雲了。
眼見的張苞身邊僅剩下幾個親衛,常陸不由得一夾馬肚,向二人衝去。丁奉徐盛二人急忙舉槍,一副要以二對一的架勢。
在常陸衝鋒之時,他心心念念的人馬終於出現。徐盛丁奉二人持著長槍,看著他身後出現的、掩映在叢林之中不知其數的弓弩手,心中大駭。
常陸的人馬居高臨下,一旦發起攻擊,便是箭如雨下,自己二人便是能夠僥幸得免,手下人馬定要死傷過半,這種情況下,便是斬殺了張苞,也不過功過相抵。
“撤!”丁奉怨恨的看了常陸一眼,從牙縫裡吐出一個字。他第一次見到常陸,常陸便破壞了他生擒劉備的計劃;第二次見到常陸,已被層層圍困的張苞竟也要逃出生天。
包圍著張苞和僅存的幾個親衛的吳兵不明所以,但也隻得依令,緩緩的後撤。
常陸知道是自己的援兵到了,急忙勒住馬匹。他這次的目的是救回張苞,如果將徐盛二人逼急了,直接不顧傷亡強殺張苞,反而得不償失。
“常陸,我記住你了。等大都督抵達後,我再與你計較。”徐盛策馬離去前,向著常陸的方向厲聲喝道。
“那我恭候大都督的到來。”常陸微微欠身道,他暗自出了一口氣,怎麽可能等陸遜抵達,救了張苞之後就該考慮跑路了。
待吳兵盡數撤去後,常陸才命人將受傷頗重的張苞抬走救治,現在劉備身邊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希望關興已經到了吧,不然自己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常陸哀歎道。
常陸回到馬鞍山上,劉備和一名白袍小將急忙前來查看張苞的情況,然後盡皆露出了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常陸,此番多虧有你。”劉備拍了拍常陸的肩膀,稱讚道,那名白袍小將也向常陸表達了救回他兄長張苞的感激之情。
想必此人就是關興了,常陸看向那名白袍將領,思忖道,既然關興已至,也是時候跑路了。繼續拖延下去,等到陸遜大軍到了,那才是真正的插翅難飛。
隨後,他看左右無人,方才輕聲說道:“陛下,陸遜旦夕便至,以臣愚見,不如由馬鞍山北上,經偏岩、高家堰、白沙驛,至秭歸,然後圖回川之策。”
關興久居荊州,自然知道常陸說的這條路線。他衝著劉備微微點了點頭,示意這條路線的確可行。
三人快速地整頓了一下兵馬,張苞部原有三千軍馬,隨張苞出征的千人盡數陣亡。關興部原有兵馬五千,為趕來馬鞍山與劉備匯合,死傷掉隊者高達兩成,僅余四千人。
“便依常陸計策,拋棄輜重,輕裝撤退。”劉備下達了最終的決斷。
當陸遜帶著數萬吳國大軍趕到時,已是正午時分,馬鞍山上僅有蜀國的輜重。丁奉,徐盛,孫桓三人上前,細細訴說先前所遇之事。
陸遜略一思忖,當即笑道:“叔武所遇兵馬乃是殘軍,只是故作聲勢罷了,那人自恃勇武,方才敢做出佯裝以逸待勞之舉。文向、承淵二人所遇弓弩手,以我所料,最多不過數百,但居高臨下,確實不好對付。”
陸遜看向早已人去山空的馬鞍山,親自上前查看蜀軍造飯的痕跡。已去了近半日,這絕不是劉備滑虜可以做出來的決斷,否則自己火燒連營之策也不會取得這麽輕易的成功。
“那人名為常陸麽?若放此人歸蜀,來日必是我等大敵。”陸遜正色道。
他回到吳軍中,接過左右遞來的地圖,細細端詳:“滑虜的目的一定是秭歸城,我已命朱然韓當二人守住涿縣。這種情況下他們想要回秭歸,只有偏岩、高家堰、白沙驛,至秭歸這條小路可走。小路雖安全,但耗時頗長,我等走大路,不會比他們晚到多少的。”
常陸,陸遜在這場戰爭中的必殺名單上又多了一個名字。
劉備一行人星夜兼程,終於勉強趕在第二天天亮之前趕到了秭歸城。
駐扎在秭歸城的從事祭酒程畿看見風塵仆仆的劉備一行人,大驚失色。
“原來前線已經失敗了啊。”程畿聽完關興的敘述,他沉思了一會,向劉備建議道:“陛下,當今之計,還是盡快回到益州,再圖良策。”
“朕若是這麽回去了,有何面目見丞相!”劉備狠狠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案,“朕手下尚有六千人,秭歸城內有五百守軍,程祭酒亦有一千水軍,朕要在此與陸遜決一死戰!”
言未畢,竟掩面而泣。
關興張苞二人亦面有哀色,此次出征前,他們從蜀中帶了近五萬人馬,盡皆死於那場大火中。
五溪蠻王沙摩柯、大將馮習、張南、別督輔匡、趙融、傅肜盡皆戰死。張苞若不是得常陸相助,恐怕也要死於丁奉徐盛二人之手。
常陸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真的讓劉備在這裡和陸遜決戰的話,勝算恐怕連半成都沒有。
“陛下何必以身犯險,臣願代陛下與陸遜決戰。”常陸恭敬的說道,一邊不停地給張苞使眼色。
張苞也知道他的意思,劉備已經徹底失去了取勝的機會,現在要做的應該是將損失降到最低。
“陛下,臣兄弟二人願隨常陸一起與陸遜決戰。”張苞拉著身邊的關興,齊聲說道。
劉備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去,面前這三人雖然口口聲聲說著願與陸遜決戰,但多半是為了趕緊讓他離開說的場面話。
劉備又何嘗不知自己現在萬萬不是陸遜的對手,但眼睜睜的看著無數跟隨他的兄弟葬身火海之中,他又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
常陸看著劉備的表情,知道他心中已經有了一點點動搖:“陛下,陸遜定是從大路趕來,不會落後我們太久,現在應當早做決斷!”
劉備的頭垂了下去,良久,才沙啞的說道:“朕,回蜀中!”
除去劉備的四人對視一眼,知道這場戰爭雖然輸了,但是還沒有完全失敗。
程畿帶著劉備登上了戰船,向著巫縣出發。
從秭歸入蜀,以水路最快,但被東吳追擊的風險也最大。劉備本想走陸路,但在常陸的反覆勸說下,隻得聽從他走水路的建議。
二人出發前,常陸特意將一封書信交給程畿,讓他到了巫山再打開。
雖不知用意,但在關興張苞二人的勸說下,程畿也隻得答應下來。
送走了兩人後,常陸看著身後的關興張苞和六千人馬,陷入了沉思:陸遜大軍數倍於自己,而且這六千人更是疲憊之師。雖然自己沒有想著在這裡和陸遜一決勝負,但勢必要給劉備的撤退拖延足夠的時間。
只能這麽做了。
常陸將自己的計策告訴二人, 在二人詫異的眼神中,常陸開始了自己的準備。
不過一個時辰,陸遜便帶著徐盛、丁奉、孫桓、朱然、韓當等人兵臨城下。
“此等小城,某願領兵五千破之。”韓當看著城門緊閉、旌旗獵獵,一片嚴守景象的秭歸城,笑道。
“韓將軍,自信是好事,但不要太小看對面啊。”陸遜笑道,“蜀軍新遭大敗,士氣低落,現在乃是故作嚴守景象騙人攻城,我們的目標已經跑遠了。”
說著,陸遜向孫桓招了招手,示意他從水路去追趕劉備。
城牆上的常陸看著孫桓離去的身影,自然知道他的去向。
“還好是孫桓啊,”常陸向著身邊的兩人感慨道,劉備那邊已經萬事無憂,該考慮自己如何撤退了。
“大都督,如果他們真的走水路,叔武恐怕也追不上了。”朱然擔憂的說道。
韓當冷哼一聲:“蜀狗的水軍,豈能從我東吳水軍手中逃脫?”
陸遜頷首,認同了韓當的觀點。除非劉備手下也有一支能征善戰的水軍,否則必不可能逃開孫桓的追擊。
曾經劉備手下是有這樣一支水軍的,但是現在都隨著關羽一起進了墳墓了。
他將目光投向眼前的秭歸城,冷笑道:“常陸,何不早降?”
常陸一怔,他沒想到陸遜這麽快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難道他僅從徐盛三人隻言片語的描述中就將自己認定為了東吳的大敵麽?
常陸從城樓中走出,笑道:“若是你能生擒在下,在下一定歸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