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只是略微打量了一下,便對剛剛發生的事情了然於心。
他手中長槍一揚,麾下的五百漢軍立刻上前,做出一副隨時準備迎敵的架勢。
木鹿大王見狀,自令身後的夷兵緩緩退軍。
“如何不帶人追趕?”孟獲疑惑的問道。
剛剛他本就想帶領夷兵上前一同掩殺常陸麾下漢軍,但是被木鹿大王手下夷兵製止了,理由是木鹿大王飼養的虎豹豺狼不分敵我,貿然上前很可能也被攻擊。孟獲聽了,也隻得悻悻作罷。
現在看著木鹿大王喚回了飼養的猛獸,自然又動了先前的心思。
“你若是想追趕,自去便是了,何必問我?”木鹿大王沒好氣的說道。
這次與漢軍的作戰中,他的猛獸雖無死亡,但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傷。待回到雲南之後,免不得要歇養不少時日。
孟獲看了一眼對自己虎視眈眈的趙雲,不禁縮了縮頭,放棄了追擊的想法。
不過今日對己方來說,已經是難得的大勝了。雖未生擒常陸,但似今日的這等戰鬥再來幾次,常陸就是勇冠三軍,最後也免不得束手就擒。
孟獲撥轉馬頭,隨木鹿大王一同向營寨的方向退去。
在孟獲經過阿會喃身邊之時,他眼角的余光不由得掃了一眼阿會喃的表情。
與孟獲預想中的一樣,滿是對木鹿大王的感激之情,想必是在他身上看見了可以幫金環三結報仇的希望吧。
孟獲不由得松了一口氣,這兩天若不是木鹿大王,自己免不得要和阿會喃、董荼那二人反目成仇。
趙雲眼見得對方開始撤軍,命十數人護送常陸回到建寧城中,自己則帶人清掃戰場。
倒在這裡的只有漢軍軍士,其中大半已經沒有了呼吸,余者雖然還有一口氣,但俱皆是重傷垂死的狀態。
趙雲歎了口氣,命人將死者就地掩埋,未死者帶回城中好生救治。
待他回到建寧城中之時,已然是深夜。
“趙將軍,常將軍說有事找你商談。”趙雲剛剛走進城門,便聽見守門的軍士恭敬的說道。
趙雲略一點頭,便隨著那名軍士向太守府走去。
“趙將軍。”
走進太守府,常陸沙啞的聲音便在趙雲耳邊響起。
趙雲微微皺眉,似常陸這等語氣,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常陸,勝負乃兵家常事,莫要太過放在心上。”趙雲看著面容頗有些憔悴的常陸,忍不住出言安慰道。
似常陸這等人才,若是僅因區區一敗便從此一蹶不振,才是蜀漢的損失。
趙雲暗自思忖道要不要派人前往成都求援,畢竟沒有人能預料到夷人之中存在著這等異人。
“不必派人前去求援。”常陸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趙雲雙眉緊蹙,正欲開口教訓常陸,卻聽得常陸說自己已有破敵之策。
“如何破敵?這次面對的可是那種猛獸,軍士們平時進行的訓練幾乎起不到任何作用的。”趙雲疑惑的問道。
面對這等敵人,除去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兵力壓製之外,趙雲完全想不出來其他的辦法。而且軍士還得不害怕那等猛獸才可以,否則一見到虎豹豺狼向自己衝來便心生退意,又如何能抗衡它們呢?
“今日與它們交戰之時,雖然死傷慘重,但我得到了一個很重要的情報。”
常陸抬起頭,直視著趙雲。
這時,趙雲才看清常陸的眼神。
雖然面容頗有些憔悴、聲音也異常沙啞,
但是他眼睛裡卻還閃爍著光芒。 “我麾下的軍士在那些猛獸的衝擊下,已然陣型大亂。夷人若是一起上來掩殺,損失一定比現在還要慘重,但是他們沒有。”常陸緩緩的開口:“而且不管怎麽說,那些虎豹豺狼終究是野獸,與我等語言不通。就算它們認識那領頭的夷人,難道還能認識所有夷人不成?”
趙雲明白了常陸的意思:“你是想借猛獸之口來對付那些夷人?”
常陸點了點頭。
趙雲略一思忖,“這個方法雖然可行,但是要如何操作?”
常陸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雖然已有打算,但終究過於冒險,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和趙將軍商量一下。”
趙雲看著常陸的表情,不可置信的開口:“莫非你想劫營?”
常陸不答,顯然是默認了。
趙雲沉思道:夷人現在士氣正盛,在這種情況下劫營,的確頗為冒險,但現在除了派人求援之外,的確又沒有其他辦法……
良久,趙雲方才開口道:“我明日會派人前往成都求援,你的計策雖然可行,但我覺得還是過於冒險,待到丞相回信之後,再作商議。”
常陸默然。
趙雲不認可自己的計策也是情理之中,畢竟季漢兵力十倍於南中,除非萬不得已,的確不必行如此冒險之舉。
第二天,數名軍士騎著快馬便望成都的方向趕去。
便是成都一收到趙雲的回報,便出兵南中的話,也需要兩個月的時間。
常陸三人達成了共識,這兩個月間,以守為主,便是要出戰,也得確定夷兵沒有帶著那幾個蒙著黑色麻布的車子方可出城。
轉眼間,十天過去。
夷兵已經數次在城外求戰,但都被常陸命人以亂箭射回。
夷人大營。
阿會喃和董荼那二人聽過今日去邀戰的夷兵的回報之後,不由歎了口氣。
建寧城中的漢軍當真是紀律森嚴,這幾日他們用盡了辦法,但城中的漢軍就是不肯出城。現在他們頗有一種全力揮拳卻砸到了棉花上的感覺。
孟獲也對現在的狀況異常擔憂:常陸等人之所以堅守不出,定然是已暗中遣人去往蜀中求援。若是真的讓他們等到了援軍,自己即便有猛獸相助,也很難再佔到什麽便宜了。
那日能得勝,一方面是打了漢軍一個措手不及,另一方面則是漢軍為了壓製城中俘虜和鎮守城中重要地方分去了太多兵力。
“你等為何唉聲歎氣?”
木鹿大王在自己的營帳中,看著阿會喃和董荼那二人,疑惑的問道。
二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阿會喃開口道:“我等欲為金環三結報仇,但是漢軍現在堅守不出,我等部下夷兵又不善攻城,特來問問大王是否有什麽辦法?”
木鹿大王聽過他們的話語,哈哈大笑:“我卻是有一個辦法,但是頗失陰德,你們若是復仇心切,倒可以嘗試一下。”
二人急忙開口詢問。
木鹿大王神秘一笑,附在二人耳邊將自己的計策緩緩道出。
是夜,阿會喃二人帶著數十名親信夷兵離開了大營,向著建寧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次日。
“常將軍,趙將軍,大事不好了!”
一名軍士急衝衝的跑進太守府中,向著常陸與趙雲二人大聲喊道。
趙雲頗有些奇怪的抬起了頭,看了那名軍士一眼:“今日應當是李恢李將軍守衛,有何事宜稟告他就是了,何須向我二人匯報?”
那軍士垂下了頭:“此事李將軍已然知曉,但是他說事關重大,不得擅做決斷,方才令我來稟報二位將軍。”
常陸也頗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隨後還是站起身,跟在趙雲身後向著城牆的方向走去。
“常將軍,趙將軍,你二人可算來了。”
一登上城牆,二人便聽得李恢那苦澀的聲音。
李恢苦笑了一下,便給他們指了一個方向,示意他們向那邊看一下。
趙雲率先上前,向著李恢所指的方向看去,良久無言。
常陸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登上城牆。
阿會喃與董荼那二人正引兵叫罵。
對此事,漢軍早已習以為常,但今時今日,卻又與平日不同。
他們的身後,赫然掛著幾個身著漢軍服飾的屍首。
“這才是我讓軍士去通知二位的原因啊。”李恢的聲音幽幽的響起。
常陸心中歎了口氣,遇到這等事情,李恢一人的確做不了主,便是趙雲在此,恐怕也得叫來二人一同商議。
趙雲輕聲說道:“不能出兵。”
但常陸二人都能聽出他聲音中潛藏的一絲惱怒。
“趙將軍的判斷雖然正確,但未免有些不合時宜了。”李恢輕聲說道,然後他指了指身後那些面上明顯有著惱怒之色的軍士。
任誰看到十數日之前還和自己在一起奮戰至死的同袍被人擾了死後的寧靜、從埋骨地中挖出鞭屍,心中定然不是滋味。
常陸點了點頭,認同了李恢的意見。
縱使趙雲平日深得軍心,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什麽都不做的話,也定然會遭人詬病。
常陸看見趙雲的手緩緩的握成了拳頭。
有些時候,理智和情感上的衝突的確會讓人陷入兩難的地步。
“常陸。”趙雲緩緩的開口。
“末將在。”常陸急忙回道。
他已經猜到趙雲要說什麽了。
“你去挑選一批精銳軍士,今晚我親自帶人前去劫營。”
“末將領命。”常陸恭敬的回答道。
是夜,常陸帶著精心挑選的五十余名精銳騎兵來到了趙雲指定的地方。
趙雲與幾名軍士站在那裡,一副等候多時的樣子。
“諸位,想必你們也知道了夷人的行徑。”趙雲朗聲道:“似此等慘無人道的行為,我等便是答應,那九泉之下的將士會答應麽?”
無人回答,但是答案不言自明。
趙雲拔劍在手,大喝道:“今晚,我自與你等一同前往劫營,望諸君努力向前,不要負了九泉之下的同袍!”
“願效死命!”眾人齊聲答道。
趙雲滿意的點了點頭,命隨行的軍士將早已備好的白翎分發給眾人,插於盔上為號。
常陸也從那軍士手中接過一根白翎,插在盔上。
趙雲微微皺眉,策馬行至常陸身邊:“你留守城中,劫營之事我自去便可。”
常陸微微一笑:“趙將軍,此計乃是我提出來的,現在將我排除在外,多少有失偏頗。”
這亦是常陸為了那追隨自己、卻葬身沙場的百余人的復仇。
趙雲見常陸意已決,也不好再出言勸阻,隻得默認了他的行為。
在趙雲、常陸二人的帶領下,五十余騎俱皆裹蹄銜枚,在夜色的掩護下,向著夷兵大營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