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近侍奉了孫權命令,早早去驛館接常陸入宮。
大殿中,無數東吳臣子躍躍欲試。他們早得了常陸欲鼓三寸不爛之舌,複使吳蜀兩國結秦晉之好的消息,這一消息,自然是那日身為一國之主、卻被常陸牽著鼻子走而心有不甘的孫權放出來的。
雖然兩國修好之事,勢在必行,但若能讓江東群臣在常陸身上找回些場子,孫權更是樂意至極。
常陸跟在近侍的身後,緩緩走入殿中。
東吳群臣,赫然分作兩列,坐在殿中!
中間留了一條約莫八人寬過道,直通坐在上首的孫權。
常陸緩緩掃視一圈,雖並未看到那日在秭歸城下有過一面之緣的陸遜身影,卻是見到了那日險些擒下張苞的丁奉與徐盛二人。
料想陸遜多半正在鎮守邊境,防止曹魏再度偷襲吧……
徐盛見到常陸,眼中亦是閃過一絲詫異,他聽聞蜀中派遣使臣名為常陸之時,本以為不過是同名同姓之人,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
蜀中如何會讓一個不過二十余歲的年輕人,來擔任如此重要的使命呢?
莫非蜀漢自從夷陵大敗之後,竟已然陷入無人可用的地步了麽?徐盛心中暗自歎息道。
“吳候。”常陸走上前,緩緩施禮道。
“常先生。”孫權見常陸前來,急忙走下,親執常陸之手,引他入席。
常陸心中一凜,孫權此舉,無異於將他置於眾矢之的。
果不其然,東吳群臣紛紛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向了常陸。
然此時,又如何能夠露怯?常陸淡然一笑,便坐到了孫權下首的位置。
“蜀主欲複與吳修秦晉之好,眾愛卿以為如何?”待到常陸坐定之後,孫權方才開口道。
席間一武將打扮的人赫然站起,厲聲道:“臣以為不可。如今劉備新喪,幼子即位,人心不穩;況蜀漢新遭大敗,現在定然國力空虛。莫過於派一將、率數萬精兵,攻佔成都,與曹魏劃江而治,可為萬世基業。”
孫權哂笑,孫韶之言亦是吳中不少人的想法,且看常陸如何應對便是了。
常陸微微皺眉,言道:“未請教將軍台甫?”
那武將傲然答道:“某乃吳郡孫韶,字公禮。”
“我道是誰,原來是孫公禮。我曾聽聞將軍伯父本姓俞,因頗受孫討逆喜愛方才賜姓孫,得入孫氏。將軍一家蒙此大恩,不思圖報,反欲險主於萬劫不複之地,不知是何居心?”
“一派胡言,韶忠心為主,天地可鑒。汝這小輩,安敢信口開河?”
“既忠心為主,何以說出這般無謀之言?先帝駕崩之前,曾命尚書令李嚴率軍嚴守巫縣、永安一帶。莫非吳國精兵各個俱皆會飛天遁地之法,可繞過永安入蜀乎?況且從江陵入蜀,其間千二百裡,某只需五百精兵,截斷糧道,吳軍不戰自破矣。”
一番話,說的孫韶啞口無言,隻得含恨坐下。
“先生此言差矣。”席間又有一人站起。
“吾主只需修書一封,送往曹魏。後更與曹魏一同進兵,一軍攻漢中,一軍攻永安,某領領一軍從交州入南中,複攻江州。便是韓信在世,張良複生,也免不得束手來降。”
常陸視之,乃步鷙也。
“步子山以為魏主是似汝一般的蠢材麽?漢中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縱有百萬大軍,亦不得進。吳國若真如你所言、出兵兩路,則國內必然空虛。
魏主只需派遣一大將,從襄陽沿江而下,則江東之地,盡為魏土矣。” 步鷙漲紅了臉,終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得恨恨坐下。
孫權不由得暗自歎息:莫非吳中竟無一人是常陸對手麽?
徐盛也不由得對常陸側目而視,他所說之言,條理清晰,句句在理。除去陸遜,恐怕吳中已無人敢說軍略在他之上。
見無人再次起身之後,常陸方才暗自松了一口氣,吳蜀再度結盟之事,已然是板上釘釘了。
“常先生既胸有大略,不知可有克魏之法?”
正當常陸剛剛安下心來的時候,有一少年起身,朗聲問道。
常陸急忙看去,對方的年紀似是比自己還小幾歲,不知這又是吳中哪位青年才俊?
“此乃諸葛瑾之子,諸葛恪元遜是也。”孫權適時的向常陸解釋道,畢竟諸葛恪尚年少,常陸不知其人也實屬正常。
“原來是諸葛元遜,真是失敬了。克魏之策,已在陸心中,然曹魏現在國力強盛,實不可敵。如今之計,唯有兩國修好,不動乾戈,待到中原有變,方可緩緩圖之。”
“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恪亦有克魏之法,還望與常先生探討一二……”
“元遜但說無妨。”常陸心中一凜,開口道。
“吾主領一軍攻合肥,叔父領一軍出雍涼,使曹魏首尾不能相顧,則魏必敗,不知與常先生心中所想,有幾分相似啊?”諸葛恪笑道。
“八分相似。”
“哦?”諸葛恪不由得挑了挑眉,“不知余下兩分,差在何處?”
“這卻是無可奉告。”
孫權見狀,急忙打圓場:“元遜,休得無禮!此事想必在蜀中也是要緊之事,如何能在這裡侃侃而談?”
諸葛恪見狀,也識趣的閉上了嘴巴,不再追問。
但他剛剛的表現,已然讓孫權對他的喜愛越發深厚,至少這是唯一一個在常陸面前不落下風的吳國臣子了。
“常先生,今日之事,還望不要介意。”孫權向著常陸說道,語氣中滿滿的都是歉意。
“這是自然。”常陸頷首道。
“吳蜀修好之事,已是定局,孤不日便選一人,隨常先生同回蜀中,向蜀主與諸葛孔明表明孤意。”孫權製止了下方群臣的竊竊私語,說道:“既然兩國修好,孤有一事,還望常先生一定要答應孤啊。”
“吳候但說無妨,若是力所能及之事,陸定不會推辭。”常陸立馬表決心道。
“元遜深得孤喜愛。其平日最愛騎馬,但吳中實無良馬,還望常先生回到蜀中之後,幫孤向諸葛丞相傳信,讓諸葛丞相為他的侄子選一匹好馬送來。”
“陸一定帶到……”
話還未說完,便聽得諸葛恪的拜謝聲。
常陸心中一寒,便聽得孫權疑惑的聲音:“如今馬還未送到,你為何現在就拜謝孤呢?”
諸葛恪答道:“並非如此,蜀漢就好像大王在外面的馬廄。如今大王開了口,那麽好馬就一定能送到,恪如何敢不謝呢?”
孫權聞言,登時哈哈大笑道:“元遜年紀尚小,實乃童言無忌,還望常先生莫怪。”
“自然。”常陸壓下心中的不滿,恭聲回道。
諸葛恪所言亦非並無道理,季漢若想出兵雍涼,沒有東吳的配合是一定不能成功的,對於這種合乎情理的要求,諸葛亮豈會不答應呢?
次日,孫權親設宴款待常陸,酒正酣時,忽有一人起身問道:“不知常將軍現居何位?”
常陸視之,正是曾與自己交鋒數回的孫桓:“原來是叔武,自夷陵一別,甚是想念啊。不才現忝居右將軍之位,不知叔武有何見教?”
“不曾想蜀漢竟無人至此!右將軍竟是你這等敗軍之將!”孫桓傲然道。
常陸面色一凜,正欲說些什麽時,便見徐盛起身,將孫桓拉回了席中:“叔武不勝酒力,口無遮攔,還望常將軍莫怪。”
“自然。”常陸見狀,也隻得咽下了這口氣。
如今季漢有求於人,免不得要放低姿態,似這等無傷大雅之事,只要東吳一方給出了合理的解釋,常陸也不好過深追究。
孫權適才看到孫桓與常陸爭論,本有些擔憂,但當他看到徐盛起身解圍時,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宴後,孫權命宮人將常陸送回驛館歇息,自留住百官,問道:“西蜀彈丸小國,竟有如此人才。孤空有江南八十一州,更兼荊楚之地,反不如蜀中耶?誰可出使西蜀,以達孤意?”
忽有一人起身,朗聲回道:“臣願為使,達大王之意。”
眾人視之,乃是吳郡中人,姓張,名溫,字惠恕。
孫權搖了搖頭:“愛卿雖然才思敏捷,但比常陸若何?”
“若論軍略,臣實不如常陸;但論治經,常陸定非臣敵手。”張溫朗聲答道。
孫權聞言大喜,命人重賞張溫,令其不日便與常陸一同歸蜀。
三日後。
常陸並著張溫,踏上了返回蜀中的船隻。
建興元年十月。
常陸二人抵達成都,諸葛亮早就得到了張溫代表東吳出使季漢的消息,奏明陛下後,親率著百官在成都城外迎接。
張溫見狀,不由得傲然上前,在諸葛亮的帶領下,進入成都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