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十月。
常陸一行人抵達了建寧城下。
“趙將軍,我們麾下的五千軍士怎麽安排?”李恢向趙雲請示道。畢竟這次行動的主帥是時任翊軍將軍的趙雲。
“大軍先在城外扎營。你與常陸二人帶五百軍士,先行入城。我於城外策應。”趙雲似是早就考慮好了,聽完李恢的話後便立刻回答。
常陸頷首,趙雲的策略可說是目前最合理的策略了。
“趙將軍,您是準備駐扎在建寧城附近麽?”李恢開口問道。
“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麽?”趙雲疑惑的問道,自己與常陸都不熟悉建寧一帶,在這裡李恢無疑是行家中的行家。
“自陛下入主益州後,南中蠻夷畏懼陛下的天威,方才不敢叛亂。但是我聽說南中蠻夷其實早就心存不滿,如果趙將軍行事過於魯莽,可能會引起他們的反抗之心。”李恢規勸道。
“既如此,趙將軍可率眾離城二十裡駐扎,這樣的話,南中民眾就不會認為我等是來討伐他們的了吧?”常陸建議道。
趙雲點了點頭,認可了常陸的建議。李恢見狀,也隻得默認了二人的做法。
建寧太守正昂聽說趙雲將軍親領兵至,急忙打開城門迎接。
他看著常陸和李恢以及身後的五百健壯軍士,不由得小聲勸道:“李都督是建寧本地人,自然知曉其中利害,但常將軍還是盡量呆在太守府裡不要亂走。”
常陸皺了皺眉頭:“這是為何?建寧難道不是大漢的土地麽?”
正昂苦笑著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建寧郡中有爨、李、雍、孟四大家族,盤根錯節,便是我作為一郡太守,有些時候也不得不看他們臉色行事。”
常陸聞言,扭頭看向李恢,他記得李恢曾說他出自其中的李家。
李恢點了點頭:“不錯,昔年掌軍中郎將董和出任建寧郡太守時,姑父爨習時任建寧郡建伶縣縣令,因為有違反法律的行為,我理應因為姑父的緣故一起被免官。但董和考慮到姑父是當時地方上的豪強大姓,便隻免去了姑父的官職,沒有免去我的官職。”
太守所說居然屬實,為了不得罪豪強大姓,便是董和也不能做的太過分……
常陸默默歎了口氣,看來平定南中之事,並不如同自己原先想的一般簡單啊。
“既如此,我便先在太守府住下,隨後自去四家拜會。”常陸向太守拱了拱手,說道。
正昂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常陸了,只能道句“將軍萬事須得以謹慎為上”,方才作罷。
“李將軍,可否請你聯系一下其他三個家族,想要徹底平定南中,這四個家族的助力必不可少。”常陸思考了一下,看著身邊的李恢問道。
“我和姑父自然都是支持陛下的,但其他兩個就不好說了。”李恢旋即答道,“但其余兩個,只有靠常將軍自己了。”
常陸默然的點了點頭。李恢支持陛下是理所應當的,但爨習是否真的能像李恢所說支持劉備尚不可知。
南中世家與平民不同,平民只要有所食,有所衣,便可安心過活。但世家追求的則是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權勢,又比如金錢。
夜晚,只有常陸一個人居住在太守府中,李恢則是依照常陸的委托前往拜會自己的姑父爨習,以爭取他的支持。
“街上為何如此吵鬧?”常陸放下手中的縣志,頗有些不滿。
雖然建寧郡並無宵禁,
但今日亦非蠻夷或漢人節日,此等吵鬧,屬實不應當。 “常將軍,似是雍闓等人酒後鬧事。”出去打探的士卒很快便回來向常陸稟報道。
雍闓?常陸摸了摸下巴,“點起兩百軍士,我倒要看看這雍闓在搞什麽事情!”
“聽說陛下派人來了建寧,如何不通知我?”人群中,一個作漢人打扮、爛醉如泥的中年男子衝著太守府的士卒叫嚷著。
有熟悉這一代的官吏附在常陸耳邊輕聲說道:“此人便是雍闓。”
常陸壓下心中的怒火,走上前去,款款施禮道:“在下成都常陸,字文若。今奉陛下與丞相之命,前來南中,以揚天威。”
雍闓費力的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常陸:“陛下,便是派了你這個年輕人前來麽?”言語間,充滿了對常陸的不屑。
“非也,我等主帥趙雲將軍正在城外扎營。”常陸直起身子,朗聲答道。
如他所料,那些簇擁著雍闓的人在聽到趙雲的名號後,紛紛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既,既如此,來日我必於府中設宴,招待常陸將軍與趙雲將軍,禮數不周之處,嗝,還望二位多多包涵。”雍闓口齒不清的說完,向後大力的一招手,早有隨從扶住他不穩的身子,離開了太守府門前的大街。
常陸看著雍闓離去的背影,臉上的陰沉之色越來越重。
今晚的事情顯然是雍闓的一次試探,但常陸還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麽。
常陸轉身回到了太守府中,帶出來的兩百軍士也開始驅散街上圍觀的民眾。
回到太守府中,正昂急忙上前:“常將軍,那雍闓歷來跋扈,他設宴招待二位將軍,肯定沒有安好心啊。”
“無妨,雍闓此人不是一個不理智之人。”常陸毫不在意地說道,“我明日計劃出城一趟,回來的時間可能不確定,還望太守通融一二。”
“這個好說。”正昂滿口答應,然後便讓士卒去通知明日看守城門的軍士。
先不管雍闓那邊究竟要做什麽,自己這邊還是要先看一下建寧附近的夷人如何生活,方才能更好的教化他們,常陸暗忖道。
雍闓在離開太守府前的大街後,立刻便從隨從的攙扶中掙脫。
目光炯炯,健步如飛,全然不似剛才爛醉如泥的景象。
“劉備派此二人前來,是不是對我們有什麽想法?”一個明顯作夷人打扮的男子從簇擁雍闓的人群中走出,輕聲問道。
“孟老弟何必如此多慮?劉備新遭大敗,此舉乃是怕我等反叛、後方不穩才特意為之。況且我常年施恩於南中,若是真與他們兵刃相見,南中之人必可為我所用!”雍闓自信的答道。
“既如此,我便去聯系益州夷人了。”男子說罷,便轉身離去。
“爾等去查查這常陸是什麽來歷,若只是個無名小卒,我們直接擒住殺了便是。”待夷人離去後,雍闓對自己身後的隨從吩咐道。
“是。”那隨從恭聲答道,然後竟是再次朝太守府走了過去。
次日,常陸特意起了個大早,帶著數十輕騎出城而去。
其實他本意是自己出去便可,但架不住正昂反覆勸說,不得已而為之。
“南中土地果真肥沃。”常陸等人到了一處農田,看著長勢大好的水稻,不由喜道。
隨後,常陸抬頭望向四周,被耕種的土地隻佔了很小一部分,絕大部分土地都荒廢在那裡。
若是盡數耕種,每年可收獲多少糧食?常陸心中直道南中民眾白白浪費了如此大好的土地。
“你們去看看這片農田中是否有人在耕作,若是有,便把他帶來。”常陸向著身後的輕騎吩咐道。末了,他還專門補充了一句:“注意不要踩到水稻!”
“是!”騎兵領命去了,常陸則安心待在原處等待。
不多時,騎兵領著一個農夫走來。
常陸指著面前的農田問道:“這片農田可是你耕種的?”
“正是。”農夫點頭哈腰的回答道。
“收成如何?”常陸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年好的時候,畝產近三石;年不好的時候,就只有兩石了。”
聽著農夫的回答,常陸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此等收獲,與蜀中差不太多,只要南中的耕種率上來,北伐便不需要為糧食發愁了。
“這附近和你一般耕作的農戶還有多少?”
“隻小人一戶。”
常陸聞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如何這般少?”
農夫捶手頓足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些蠻夷總是縱容自己的牲畜啃食農田中的水稻。久而久之,耕作的人便越來越少了。”
“官府也不管麽?”常陸異常在意為何這種情況會一直發生。偶爾發生可以說是漢夷混居的情況下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但能將農夫逼到放棄耕作,蠻夷之猖獗可見一斑。
“這個便不知道了,反正以前有人去報過官,但毫無成效。”農夫歎息道。
“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吧。”常陸無奈的擺了擺手。
告別了農夫後,常陸帶著輕騎繼續前行。
前方,幾個赤裸上身、臉上和身上都畫著奇形怪狀花紋的男子驅趕著牛羊向常陸的方向走來。
正昂派遣給常陸的向導官輕聲說道:“他們便是夷人了。有些夷人雖會漢話,但大部分都不通曉,需要專門的人在旁才能和他們交流。”
“你會他們的語言麽?”常陸問道。
“小人自然是會的。”向導官立刻回答道。
“好,那你問問他們要去做什麽。”常陸面無表情的說道。
他心中已經有了些許猜測,但還是確定一下更為妥當。
向導官策馬而出,攔住了那幾個男子。
一個個晦澀難懂的音節從他口中流出,那幾名男子也回以同樣晦澀難懂的音節。
“常將軍,他們說要驅趕牲畜去進食。”向導官回到常陸身邊,恭聲回答道。
“可是要讓牲畜去那片農田進食?”常陸臉色一沉。
向導官怔了一下,“多半是的。”他沒有問夷人要去哪裡,但從他們的方向來看,只有那個農夫的耕地可能性最大了。
“與我拿下他們。”常陸向著身後的騎兵命令道。
夷人看著向他們策馬走來的騎兵,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叫喊。很快,他們都被訓練有素的騎兵盡數製服。
“常,常將軍,這樣做多少有些不合適吧……”向導官顫抖地說道,“建寧的幾個大姓,歷來都不敢輕易招惹夷人,一直以來倒也相安無事,將軍這麽做,多半會遭夷人記恨啊。”
“無妨,我倒要看看,誰敢來為這些夷人說情!”常陸震聲說道。